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庆功宴,老婆将我600万年终分红都给男闺蜜,还搂着他对我说:你有意见就离婚!我还没说话,岳父起身就是一巴掌:马上离!我没你这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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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包厢里的喧嚣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人扭头看过来。林薇站在主位旁边,左手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右手紧紧搂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人穿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被宠坏了才有的、无辜又得意的笑。
他叫陈浩。林薇的男闺蜜。从大学起就是。
“六百二十三万,年终分红,我今天下午刚让财务打到你的卡上,”林薇的声音又尖又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人脸上砸,“我替你做主,借给陈浩去补他那个项目的资金缺口了。怎么,你有意见?”
整个包厢里坐着的都是公司的高管和几个核心供应商。圆桌上摆着半空的茅台瓶,转盘上东倒西歪的螃蟹壳,还有没人动过的一盘清蒸石斑。今天名义上是庆功宴,庆祝年度业绩翻番,实际上是林薇的场子。她父亲林建国是公司创始人,现在退居二线当董事长,公司实际运营早就交到林薇手里。周明远是副总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上门女婿。
周明远坐在林薇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他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能看到几根白发。他没看林薇,也没看陈浩,眼睛盯着桌上那条石斑鱼。鱼眼珠翻白,一动不动。
“六百多万,你问都没问我一句。”他开口了。声音不重,甚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东西。
“问你?”林薇笑了一声,笑得夸张,仰头看着水晶吊灯,“我问你干什么?你扪心自问,去年一年你为公司做了什么?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年底拿六百万分红,你配吗?”
桌上有人咳嗽了一声。采购部总监张海放下筷子,碰了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说话,但他看了周明远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林总,”市场部新来的小姑娘陈璐小声开口,“这个……是不是回去再说……”
“回什么去?”林薇一甩手,红酒洒了几滴在桌布上,“今天我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周明远,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全是因为你是我林薇的男人。哦不对——”她搂紧了陈浩的胳膊,歪着头,笑得像个小女孩,“马上就不是了。你有意见就离婚,我签字。你净身出户,公司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
陈浩终于开口。他低头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薇薇,别这样,明远哥也不容易。这笔钱就当是帮我周转一下,三个月,连本带利还给你们。咱们兄弟之间,别伤了和气。”
他说“咱们兄弟”的时候,林薇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了蹭他的毛衣。
周明远终于把目光从死鱼眼睛上移开。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升起来。他比林薇高半个头,比陈浩也高一点。他站直的时候,肩膀平展,不像刚才缩在椅子里那副窝囊样子。
“林薇,”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字都很清晰,“那笔钱,我是准备拿到新项目上做启动资金的。你已经把项目方案否决了三次,说风险太高。现在一声不吭转走,你让我下礼拜跟投资方怎么交代?”
“交代?”林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又溅出来,溅在她Gucci的白色衬衫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扯了张纸巾擦,“你那个破项目我早就说了,投多少亏多少。陈浩这边不一样,人家跟政府合作,稳赚不赔。钱在我名下,我爱给谁给谁。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去法务部办手续。”
她说这话的时候,陈浩又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一点。他抬手拍了拍林薇的背,说“好啦好啦”,像哄一只炸毛的猫。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角落饮水机咕嘟冒泡的声音。他低头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陈浩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圆桌对面。
林建国坐在那里。从头到尾,老爷子一句话没说。他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面前摆了一杯茶,凉透了,他也没喝。
老爷子一直看着周明远。那种眼神很怪,不像在等他说话,倒像是在等他做某个动作。
“爸,”周明远开口,对着林建国,“您怎么看?”
老爷子没应声。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转盘被他轻轻推了一下。螃蟹壳转到陈浩面前,陈浩赶紧用手挡了一下,笑着说“林叔叔不用客气”。
林薇不耐烦了:“你叫我爸干什么?你欺负我爸年纪大了是吧?我说了——”
“啪。”
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的,肉碰肉。
林建国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但从座位里撑起来的那一下,身上的气势全变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爷子那一巴掌抽在林薇脸上。没留力气。林薇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陈浩赶紧伸手扶她,但他没扶住,林薇的高跟鞋崴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碰倒了一碗醋。
黑醋淌了满桌,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陈浩的白毛衣上。他惊叫了一声,往后退。
“爸!”林薇捂着脸,眼泪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她嘴唇发抖,“你打我?”
林建国的手还抬着。掌缘发红,刚才那一巴掌用了全力。老爷子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盯着自己的女儿。
“马上离。”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不重,但有股铁锈味,“我没你这个女儿。”
桌上的人全傻了。张海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陈璐捂住了嘴。
周明远站在原处。他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他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
“爸,”他说,声音更哑了,“您别——”
“你别叫我爸!”林建国突然转头,瞪着周明远,“我让你别叫我爸!你被她欺负几年了?三年?五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周明远的影子吗?”
老爷子眼圈红了。真的红了,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眶里起了一层水光,但他使劲眨眼把那层水憋回去。
“六百二十万,她敢动这笔钱,”老爷子指着林薇的手还在抖,“她不知道这笔钱是谁挣回来的,我知道。你去年跑矿山跑了十八趟,有个矿洞塌方你差点埋在里面,你回来跟我说什么了?你说没事,就是蹭破点皮。你天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
他声音拔高了,嘶哑得厉害。
“我还没死呢!这个公司姓什么我说了算!轮不到她在这儿撒野!”
林薇终于从那一下耳光里缓过神来。她脸上的掌印红得发紫,嘴角似乎破了点皮。她松开捂脸的手,手心里沾了一点血丝。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爸,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硬邦邦的恨。
“行,”她开口了,声音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行。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公司法人是我,股权百分之六十五在我名下。你手里那百分之三十五,就算你拿去给周明远,他也翻不了天。爸,你老了,该退休了。别在这儿演慈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陈浩站在她身后半步,白毛衣胸口那块醋渍晕开了一大片。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被林薇一抬手挡了回去。
“还有你,”林薇扭过头,对着周明远,“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拟。你今晚就搬出去。那套房是我爸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没资格住。”
包厢里空气像凝固了。空调风口嗡嗡地吹着冷风,吹得桌上的热菜冒出的白气往一边飘。没人敢呼吸。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周明远身上。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刚才手指动了一下之后就没再动过。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像是这些人说的话跟他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林建国。
“爸,”他叫了一声,停了一下,改了口,“林董。您先坐下。”
他伸手扶住林建国的手臂。老爷子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手心又干又烫,像发低烧的人。
“您血压高,别在这儿站着。”周明远说,“我送您回去。”
“我不走!”林建国甩了一下手,但没甩开,“今天这事儿还没说完!她——”
“林董,”周明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周围安静得像坟地,每个字都落在所有人耳膜上,“这笔钱的事,我会处理。您先回去。”
他扶着老爷子的胳膊往门口走。林建国被他带着走了两步,回头瞪着林薇,嘴唇哆嗦着,半天吐出一句:“你等着。你等着后悔。”
林薇冷笑一声,没说话。她抽了张纸巾按在嘴角,纸巾上洇开一小片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面上。
周明远扶林建国走到包厢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拧开门把手。
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冷气和外面大厅的嘈杂声涌进来。
他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见,他站在门口,望着走廊外面,不动了。
陈浩离门最近,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没什么特别的。
但周明远就是不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拇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林薇在后面喊:“你不是要走吗?走啊!装什么——”
周明远回过头。
他看了林薇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弧度——不是笑,就是肌肉自然放松的状态。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个东西。一种之前完全没有的、像石头沉在水底那种稳。
“林薇,”他说,“你确认一下,那笔钱到账了吗?”
林薇愣了一下:“下午财务打的,当然到了。你要查账?”
“你查一下。”周明远说。
他松开门把手,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林建国被他扶着,也跟着走回来。老爷子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周明远的手一直稳稳托着他的胳膊肘。
林薇皱眉,掏出手机。她翻了一下银行APP。
几秒钟后,她的脸变了。
不是变白了。是整张脸的肌肉往下垮,像被人从眉心往下使劲摁了一把。她盯着屏幕,拇指快速滑动了几下,又切到另一个页面,又切回来。
“不可能。”她说。
她抬头看周明远。
“我……我今天下午让财务转的,怎么会……”
“你让哪个财务转的?”周明远问。他站在桌子旁边,离她三步远。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清清楚楚。
林薇张了张嘴。陈浩凑过去看她手机屏幕,脸色也变了。
“唐姐啊,”林薇的声音开始发颤,“唐晓雯,她下午三点给我打电话说办好了……”
“唐晓雯上周已经辞职了。”周明远说,“她走之前,最后经手的一笔付款,是上个月的员工工资。”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空调风还在吹,但那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填满了所有空隙。
林薇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那我的钱——”
周明远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他点开,扫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门口。
包厢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第2章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香水味。
一种很淡的木质调,混着点冷冽的雪松气息,跟包厢里浑浊的酒肉味撞在一起,像两种不相容的液体倒进了同一个杯子。
进来的人穿一件烟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脖子修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短发齐耳,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耳朵——没戴耳环。整个人站在那儿,清淡得像个影子,但影子落地有声。
她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来之后先环视了一圈桌上的残局。目光从林薇脸上的掌印掠过,扫过陈浩毛衣上的醋渍,在翻倒在地的醋碗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
“周总,”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像冷风刮过细铁丝,“下午发您的资料,您看过了吗?”
周明远点了下头。
“谁让你进来的?”林薇的声音劈了叉,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谁啊?这里私人聚会——”
“我是明远资本的法人代表,”来人说,“我姓沈,沈清如。来找周总谈点业务。你们这儿门没关,我敲了没人应,就自己进来了。”
她说“明远资本”四个字的时候,包厢里至少有四个人的筷子又掉了。张海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第二根筷子,头埋得很低,像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陈浩反应最快,他松开林薇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白毛衣上那摊醋渍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什么叫明远资本?那个……那个不是周明远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吗?去年就注销了的——”
“去年注销的是明远咨询,”沈清如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袋口,“明远资本今年三月注册,注册资本八千万,已完成两轮融资,目前管理规模四亿三千万。”
她说话的语速均匀得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她嘴唇哆嗦着,视线从沈清如脸上移到周明远脸上,又从周明远脸上移回来。
“你开的?你哪来的钱开公司?你每一分工资都打到我的账户上的——”
“工资是打到家庭共同账户的,”周明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像块浸在水里的石头,“但我的年终绩效奖金,一半走的个人卡。这事儿报税的时候交过个税,每个季度财务都有备案。”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薇。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端详一个陌生人。
“你去年的五十万年终奖,也是从我个人卡走的。唐晓雯给你办的。”
林薇的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
整个包厢像被人抽走了氧气。市场部的小姑娘陈璐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她小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几乎是逃出去的。紧接着一个供应商也站起来,说出去接个电话,再没回来。
林建国站在原地,他的手还搭在周明远手肘上,但老爷子已经不再用力了。他看着沈清如,又看着周明远,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明远,”老爷子的声音忽然老了很多,“你这个资本……那个八千万……”
“七千两百多万是实缴到账的,”沈清如替周明远回答了,她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投资方包括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国企背景的产业基金。我们的核心资产,是周总手上那十七个矿权。”
她转头看着周明远。这种专注的注视持续了两秒钟,比公事公办要多那么一点点温度,但转瞬即逝。
“周总,那边的人在等您了。今天约的是八点。”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七点四十二。
“还有十八分钟,”他说,“够了。”
他做了件很简单的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他抬头看着林薇。他坐得很端正,脊背贴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那个姿势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他缩在椅子上,肩膀内扣,像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现在他坐下去,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林薇,”他说,“六百二十三万的事,我们现在说清楚。”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她站的位置刚好在吊灯正下方,光照在她脸上,左边脸颊肿起来了,嘴角那块破皮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她没再捂脸了。她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得很紧。
“你那个钱,”她咬着牙说,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管转给谁了,你是从我账户上划走的——等一下——”她忽然眯起眼睛,“你说唐晓雯辞职了?她辞职我怎么不知道?谁批的?”
“我批的。”周明远说。
“你凭什么批?人事权——”
“你去年签过一份授权委托书,”周明远从沈清如拿来的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推过桌面,“在董事会备案的。你本人签的字。内容是授权我处理公司日常运营中所有财务和人事事务,单笔权限在五百万以下不经你复核。”
林薇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第二下。她扑过去抓起那张纸,盯着看了几秒,手开始抖。
“这是我……这是我什么时候签的?”
“去年七月,你喝多了。”周明远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你那天跟陈浩去三亚度假之前,让我去你家书房拿一份合同,你半睡半醒签的。你说‘随便签了,你看着办’。”
陈浩在旁边猛地咳嗽了一声,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拿手背捂住嘴,退到窗边,背靠着窗帘,像只被逼进角落的猫。
“那——那六百多万——”
“这笔钱还在公司账上,”周明远说,“今天下午你让唐晓雯转账的时候,唐晓雯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让她转六百二十三万到一个私人账户。她认为这笔交易不合规。”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你拦住了?”
“对,”周明远看着她,“我让她延迟处理,做了冲销。这笔钱现在锁在资金池里,明天会正常转入我的项目专用账户。”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
“你说我配不配拿六百万分红,这句话我今天晚上听清楚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配。”
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他说到“不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桌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是谁。
“既然你觉得我不配拿你的钱,那我就不拿了。”周明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林薇。
上面是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全体董事会成员。写的是“关于辞去盛世集团副总裁职务的申请”。
“邮件我半小时前就写好了,”他说,“你要我净身出户,我同意。你的公司,你的股份,你的房子,我一样不拿。今天晚上的庆功宴,就当是我跟大家吃的散伙饭。”
林薇盯着那个屏幕,瞳孔震颤。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林薇,”周明远叫她的名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那个矿权项目我能做成。你每次都笑。去年九月份我跑了十八趟矿区,回来给你看勘探报告,你翻了两页就扔在茶几上说‘别跟我讲这些没用的’。你那天晚上在跟陈浩视频,你开着免提,你们在聊去日本滑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沈清如静静站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周明远后背上,没移开过。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温度,但她是全包厢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看林薇一眼的人。
“那十七个矿权,”沈清如忽然插话,“是周总以个人名义竞拍的。拍卖保证金是他自己垫的。跟盛世集团没有任何隶属关系。”
林薇猛地扭头看她:“你闭嘴!你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
“客户关系,”沈清如平静地回答,“暂时还是。”
这个“暂时还是”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陈浩从窗帘旁边挪了一步,手指掐着大衣下摆:“那个……薇薇,要不咱们先……先回去?这事儿明天再说——”
“你给我闭嘴!”林薇猛然回头吼了一声。她声音裂开了,脸上的掌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目,“你今天晚上要不是说要钱急用,我——”
她刹住了。
陈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那几个没走的供应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海终于直起腰,筷子上沾的灰被他用纸巾擦了又擦。
周明远看着林薇。他看着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他好像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在等证据的事。
“原来是这样,”他说,“你转这笔钱,是为了给他。”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林薇猛地甩了一下头,长发甩到背后,她笑了一声,笑得又尖又急:“是又怎么样?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周明远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笔钱真的转过去了,陈浩如果还不上,你的公司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还不上!”
“他去年亏了两千多万。”周明远说,“他那个‘政府合作’项目,连发改委的批文都没有。你们俩去年去三亚之前,他让你签了一份担保协议,担保金额一千万。那笔担保你签的时候仔细看过吗?”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浩彻底站不住了。他从窗帘边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被扒光了衣服的惊恐:“你查我?周明远你他妈凭什么查我?”
“我不需要查你,”周明远说,“你那项目的烂账去年年底就在行业内传遍了。我提醒过林薇两次,她让我别多管闲事。”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你提的条件我全接受。但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
他转身看向林建国。
“林董,”他说,“您今晚打的那一巴掌,我替您心疼。但这件事跟您没关系,是我跟林薇之间的事。”
林建国站在桌尾,始终没动。老爷子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但他强撑着没让泪掉下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很重。
“明远,”老爷子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你早就该走了。”
林薇站在那儿。她脸上的掌印已经肿成了一道紫红色的棱。她看着自己的父亲拍着周明远的肩膀说“你早就该走了”,眼眶忽然湿了。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的血痂裂开,又渗出一丝血。
“你们联合起来搞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细又小,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女孩,“爸,你帮他……不帮我……”
周明远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如站在旁边,已经把那叠文件收回了档案袋。她看了一眼手表。
“周总,七点五十一了。”
周明远点头,朝门口走去。这一次,没人拦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薇,”他说,“我问你最后一次。陈浩让你签那份担保协议的时候,你知道那是无限连带责任吗?”
林薇没回答。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桌布上那滩醋渍里,迅速被稀释,看不出痕迹。
周明远没等她的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清如跟在他身后半步,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薇。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六百万买一句话,不知道值不值。”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包厢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林薇站在原处,手按着桌面,指节惨白。她盯着门口,嘴唇在动,好像在重复一句话。
陈浩走过来,想去拉她的胳膊:“薇薇……”
“滚。”林薇说。
她低头看着桌面那份还没收走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纸是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确实像喝醉了写的。
她抬手把它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屑落在醋渍上,慢慢浸湿。
张海终于站起来,拖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总……那个,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跑出去的。紧接着剩下的人也纷纷起身,没人再敢多待一秒钟。
最后只剩林薇和林建国,还有缩在窗边的陈浩。
林建国慢慢走到女儿面前,抬手。林薇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但老爷子只是把手搭在她头顶上,像她小时候那样。
“你毁掉的,”林建国说,声音很轻,像风烛残年的人把最后一口暖气呼出来,“是你自己的路。”
他转身也走了。脚步很慢,背驼着,像个普通的老头子。
陈浩等林建国出门之后,赶紧凑过来:“薇薇,你别听你爸瞎说,那项目真的——”
“你闭嘴。”林薇说,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陈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担保协议,你让我签的是多少?”
陈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千……一千万……”
林薇盯着他。
“那六百多万,”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说是‘临时周转’。你跟我说是三个月。三个月连本带利。你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吗?”
陈浩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林薇把手边那个凉透了的醋碗抄起来,连碗带醋,砸在陈浩脚边。
瓷片四溅,醋泼了他一裤腿。
陈浩跳起来,惊叫了一声。
林薇抓起包,撞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她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前走,拐过转角,忽然停下来。
前面电梯口,周明远和沈清如并肩站着等电梯。电梯门正缓缓打开,里面透出白色的光。
周明远侧过脸,在跟沈清如说什么。沈清如微微偏着头听,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电梯门开,两个人走进去。金属门合拢之前,沈清如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周明远的袖口。
门关了。
林薇站在走廊拐角,盯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盯了很久。
她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唐晓雯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林总,您之前让我做的那份股权质押登记表,我已经发给周总了。祝您安好。”
林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那行字底下的时间:今晚七点四十五。正是周明远在包厢里跟她说话的时候。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崴了,她扶着墙稳住身体。
突然,她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电梯方向跑过来。她扭头。
陈浩气喘吁吁站在走廊另一头,白毛衣上全是醋渍和泥点,狼狈得像从水沟里捞出来的。
“薇薇!”他喊,“你听我解释!”
林薇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跑什么?”她问,“你不是跟我说,你那边都搞定了吗?钱没到账,你怎么搞定?”
陈浩的脸彻底灰了。
走廊顶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了。
第3章
电梯从三楼降到一楼,数字跳动,钢缆发出细密的嗡鸣。周明远靠在内壁上,沈清如站在他右边半臂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纸,薄得几乎不存在,但谁都没伸手去捅。
门开,大厅里一股暖烘烘的熏香扑过来。酒店前台两个小姑娘正在交头接耳,看见有人出来立刻站直了。周明远和沈清如并肩穿过大堂,玻璃转门把室外的冷空气卷进来,扑在脸上。
外面下雨了。细密的秋雨裹着路灯的黄光,把地面浇出一层油腻的反光。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雨里,车灯亮着,引擎低沉地运转。
沈清如撑开一把长柄黑伞,举到周明远头顶。伞面倾斜向他那边,她的左肩暴露在雨幕里。
“走吧,”她说,“七点五十八了。”
周明远没动。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雨幕里那辆车的轮廓,好一会儿才出声:“清如。”
沈清如侧过头看他。
“你今天晚上不该来。”
“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庆功宴’三个字,”沈清如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一点,她左肩上的大衣颜色开始变深,“你自己说的,这个场合需要有第三方在场。”
“我说的是让你派个人过来送文件。”
“我就是人。”
周明远看着她。雨落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白噪音。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句“我就是人”说出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电梯里大了半寸。不算笑,就是松了一下。
“走吧,”周明远说,“别让人家等。”
他下了台阶,沈清如举着伞跟在他身侧。司机早已拉开后座车门,周明远弯腰进去,沈清如收了伞,从另一侧上车。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脚垫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车滑入雨夜的车流。后座很宽敞,中间扶手放下来,上面搁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沈清如坐定之后把文件夹翻开,从中抽出一页纸递给周明远。
“二十分钟前收到的新增材料,”她说,“你那位大舅子。”
周明远接过来。纸张上是一份企业征信报告的截屏,法人一栏写着“陈浩”,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下面一条红色标注:该企业于半年前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为“公示信息隐瞒真实情况”。
他看完,把纸折了一下,放进自己西装内袋。
“猜到了。”他说。
“还有,”沈清如翻到第二页,“林薇名下那套玫瑰园的房产,今年年初做过一次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放款金额四百二十万。资金流向追踪显示,当天到账后即时转入了陈浩的个人账户。”
周明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雨幕,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可能说,”沈清如把文件夹合上,“那套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婚前财产。她抵押的时候不需要你签字。”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雨刷有节奏地刮着前挡玻璃,发出柔和的橡胶摩擦声。
“你刚才在包厢里跟她说的那句话——”沈清如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问你最后一次’。”
“嗯。”
“你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周明远没回答。他伸手拿过扶手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清如,”他说,“那个股权质押登记表,你帮我传给林董了吗?”
“发了。他助理确认收到了。”
“他今晚打林薇那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清如打断他,“林董打她,不是因为帮你。是因为他自己也刚看到那份登记表。他发现自己的女儿拿公司股权去给一个空壳公司做担保,而且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周明远把水瓶放回去,指尖敲了两下瓶身,发出空洞的轻响。
“她签那份担保协议的时候,我和她还没分居。”他说,“她躺在我旁边的床上,半夜起来去客厅接电话。我以为她在跟陈浩聊天。”
沈清如没接话。
车拐了一个弯,上了高架。两侧的写字楼灯光向后倒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有没有想过,”沈清如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她今天之所以当着所有人面提离婚,是陈浩逼的。”
周明远转过头看她。
“担保协议里的追加条款,”沈清如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折痕很深的纸,“如果债务人资金链断裂,担保人需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追加保证金,否则担保人名下资产将被冻结。”
她抬起眼睛看他。
“她今天让唐晓雯转那六百二十三万,是因为陈浩告诉她,他的项目方本周必须收到一笔垫资款,否则就要启动担保追偿。”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墨字被折痕磨损了一些,但还能看清条款内容。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很干,“她不是因为恨我才转这笔钱。”
“她是为了保住房子不被查封。”
雨声忽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咚咚作响。高架路上的车流慢了下来,前方亮起一片红色的刹车灯。
周明远靠在座椅里,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那片绵延的红色尾灯上。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哪怕跟我说一声。”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清如看着他。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明远,”她说,“她跟陈浩之间那层关系,你信了几年?”
周明远没回答。
“三年,对吗,”沈清如替他说了,“从你第一次看见她手机里陈浩发的那条‘想你了’开始,你就信了。你从来没问过她。”
“问了又怎样?”
“问了,她可能告诉你那只是喝多了胡说的。”
“她不会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终于转过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一点湿气——刚才下车前她从另一侧上车,被雨扫到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问了,”周明远说,“她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了那条消息。”
沈清如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没拿起来,”周明远说,“我就坐在床边等。她洗完出来,我告诉她,你手机刚才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你问了吗?”
“我问了。我问‘谁发的’,她说‘没谁,垃圾短信’。”
他说完这句,车上安静了很久。雨刷继续工作,刮过去,又刮回来,挡风玻璃上的水帘一次次被划开,又一次次重新合拢。
沈清如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拉链拉好。
“所以你今天晚上没有等到她向你解释,对吗。”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清淡平稳的调子,“她不解释那六百多万,她不解释担保协议,她不解释三年前那条短信。她什么都没解释,上来就让你离婚。”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
“今天不谈这个了,”他说,“那边的人等到现在了。谈正事。”
沈清如盯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了几秒。车厢里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亮他下颌到脖颈那一段线,绷得很紧。
“好,”她说,“谈正事。”
车下了高架,转入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雨里黑沉沉的,枝丫交错着伸向路灯,把光切成碎片。迈巴赫在一栋独栋办公楼前停稳,楼体通体灰白色,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嵌在墙上。
司机下车打伞。周明远和沈清如从两侧下车,在伞下汇合。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之间垂下一条细细的水帘。
推门进去,大厅宽敞空旷,只有前台一盏暖灯亮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周总,沈总,久等了。沈会长在楼上会议室。请跟我来。”
楼梯是旋转式的,黄铜扶手擦得锃亮。周明远踩着台阶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沈清如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伞收起来挂在手腕上,还在滴水。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挤出来。中年男人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居中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碟坚果。主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六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蓝色西装裙,衬衫领口系着丝巾。她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笑着站起来。
“明远,”她叫得很亲热,但手势很利落地一摆,“坐。清如也坐。”
沈清如叫了一声“妈”。
周明远叫了一声“沈会长”。
沈清如的母亲沈怀瑾,国企产业基金投资委员会主席,也是明远资本最大的出资方之一。但今天这场见面,是公事。
沈怀瑾看着周明远坐下,给自己和他各倒了杯茶,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她看了他一眼,“今晚上那顿饭吃得不顺?”
“还行。”
“清如给我打了电话,”沈怀瑾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她说你终于决定撤了。”
周明远没否认。他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心,茶是正山小种,有一股松烟香气。
“明天上午我正式辞呈,”他说,“然后集中精力做矿权项目。投委会那边需要您再确认一下第三轮融资的时间窗口。”
沈怀瑾放下茶杯,看着他。
“明远,”她说,“这事不急。我想先问你一句话。”
周明远抬眼看她。
“你辞职之后,盛世集团那边会怎么想?你岳父还在董事会坐着。”
“林董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周明远说,“他下个月也会退出董事会。他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在林薇手里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但没喝,放在手心里暖着。
“林薇这个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你跟清如在大学里合伙做那个创业项目路演,她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程黑着脸。第二次是去年基金年会,她托人递过一张名片给我,说要谈合作。我没有见。”
周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找过您。”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沈怀瑾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替她扛了那么多年,替你岳父扛了那么多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做了多少吗?你错了。他们知道。他们只是觉得你应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哗哗响。
沈清如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她母亲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剥一颗核桃,剥完了放在纸巾上,推到周明远手边。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几瓣核桃仁,没动。
“明远,”沈怀瑾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像钢刀刃上包了一层棉,“你今天晚上做的决定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种长辈才有的沉。
“你今晚跟林薇说的那些话,每一条都在你脑子里过了几千遍了,你才能说得那么平静。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越大的事,你越不露声色。”
周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你自己今天晚上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吗?”
他抬起头。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沈清如低下头去剥第二颗核桃,耳根有一点很淡的红,但手上的动作纹丝不乱。
“你走出来的样子,”沈怀瑾说,“像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周明远没接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地滑下去,在胃里暖成一团。
“明天早上,”他开口,“我需要借您的法务团队用一用。林薇那边应该会找律师。”
“已经准备好了。”沈怀瑾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个项目做完了之后,你给自己放半个月假。去个暖和的地方。带上清如。”
沈清如剥核桃的手停了。
周明远也愣住了。他看着沈怀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沈怀瑾抬手挡住。
“我今天不是以投资委员会主席的身份跟你说这个,”沈怀瑾端起茶杯,“我是以一个当妈的立场。你听不听随你。”
她把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
“资料我看过了,第三轮融资没问题,下周三投委会走流程。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回去睡觉。明天有你忙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清如,送明远回去。车就在楼下。”
沈清如站起来,点了下头。她把那包剥好的核桃仁折进纸巾里,放进周明远大衣口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几百遍。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沈清如的侧脸,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洇在大衣领口上。
“清如,”他说。
她转过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
“林薇把房子抵押了。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沈清如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半个月前,”她说,“你那天从矿区回来,发烧三十九度。我去你家给你送退烧药,林薇不在。你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银行发的抵押贷款逾期催收短信。”
周明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他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沈清如把退烧贴按在他额头上,手很凉。他一直以为那晚她是顺路。
“所以你今晚来包厢,”他睁开眼睛看她,“不只是送文件。”
“我只是觉得,”沈清如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你不能连自己为什么被打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走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音很轻。
周明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上那碟坚果还剩大半,他伸过手,把沈清如剥好放在纸巾上的那几瓣核桃仁拿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核桃仁有点潮了,但很香。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林薇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在哪?”
第二条是林建国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了三秒,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说“明远啊,爸对不起你”。
第三条是沈清如发来的,文字:“车在楼下等。别着急,慢慢下来。”
他看完这三条消息,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比刚才小了些,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一面模糊的黑镜子。
迈巴赫停在楼下,车尾灯亮着,像两颗温和的眼睛。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林薇发来的。
这次是一张图片。打开一看,是离婚协议的草稿页面截图,第一条写的是“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男方放弃共同财产分割权利”。
截图上涂着几道潦草的红圈,像有人一边哭一边画的。
周明远盯着那几道红圈,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断断续续地敲门。
第4章
签完字的那天,周明远没有再看林薇一眼。
律所的会议室白得刺眼,中央空调开得太低,吹得桌上的热茶冒出的白气飘得又快又直。林薇坐在长桌对面,头发扎起来,脸上那块掌印消了,换成了薄薄一层遮瑕也盖不住的黑眼圈。她右手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律师,左手边空着——陈浩没来。
周明远这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清如安排的律师,短发齐耳,三十出头,从头到尾没一句废话。另一个是沈清如本人,坐在周明远右手边,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手指偶尔敲一下杯壁。
协议打印出来了,八页纸,每页角落都盖着骑缝章。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的位置,停住了。
“还有一条。”他说。
林薇的肩胛骨绷了一下。
“玫瑰园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周明远把笔放下,手指平放在纸面上,“还款截止日是下个月十五号。你如果还不上,银行会走法拍。”
“关你什么事。”林薇的声音比那晚哑了很多,像哭过太多次之后嗓子里结了一层壳。
“是不关我的事。”周明远看着她,“但抵押人是你,抵押权人是小额贷公司,他们是陈浩介绍的吧。”
林薇的律师皱了一下眉,低头翻看文件。林薇的手指攥住了桌沿,指节发白。
“那套房子是你婚前财产,”周明远继续说,“我本来没资格说话。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桌面。
“去年七月,我去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套房子的剩余贷款结清了。一共一百三十七万。我用我个人的奖金还的。”
林薇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她盯着那张纸——是银行开出的贷款结清证明。上面盖着红章,日期确实是去年七月。
“你……你什么时候……”
“你跟陈浩去三亚度假的那个礼拜。”周明远说,“你走之前骂我窝囊废,说连房贷都还不清还要你一个女人操心。我那天晚上查了贷款余额,第二天去办了结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
林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开始泛红。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那张纸推了回来,指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明远把纸折好收回去,“那套房子现在是你的净资产。没有贷款压着了。如果下个月银行找你追抵押贷款的账,你可以用这套房子做二次抵押。”
林薇的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但是,”周明远拿起笔,“如果你把房子押给陈浩去填那个担保窟窿,那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划利落,没有犹豫。写完他把协议推回去,站起来。
林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协议末页周明远那个签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签名栏,笔在手里攥着,没落下去。
“签了吧。”周明远说,“你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吗。”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沈清如站起来,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跟上周明远的脚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开口了。
“周明远。”
他停住,没回头。
“他昨天晚上……”林薇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呛住了,“他昨天晚上来找我了。他说担保的事他会解决。他说他爸给他转了一笔钱。”
周明远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
“他爸给他转了多少钱?”
“……不知道。他说够了。”
“他爸去年被限制高消费了,”周明远说,“他名下的账户全部被冻结。你查一下到账记录再说。”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冷风吹过来。他大步走出去,沈清如跟在后面。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林薇站在那道光缝里,手扶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清。
电梯下行。金属壁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疼吗?”沈清如忽然问。
周明远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
“什么?”
“签那两个字的时候。”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电梯从十六楼降到一楼,中间停了两次,有人进来又出去,他们缩在角落里没说话。到一楼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疼。早就没感觉了。”
走出写字楼大门,阳光从玻璃顶棚的缝隙里切下来,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十月底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光。
“走吧,”他对沈清如说,“去矿区之前还有两件事。第一,林董那边的股权转让协议要过一下;第二,明远资本的第三轮融资说明会,你妈那边下周三走流程……”
“周明远。”沈清如打断他。
她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左边脸颊照亮,右边隐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你现在能不能不说这些?”
周明远放下挡光的手,转过身看她。
“十分钟,”沈清如说,“就十分钟。你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去喝杯东西,或者就站在这儿晒太阳。”
她说完自己先走到台阶下面,站在那片阳光里,抬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秋末的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灰色的影。
周明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几绺被风吹散的碎发。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
“好。”他说。
他走下两级台阶,跟她并排站在那片阳光里。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甜气和汽车尾气的酸味,混在一起,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毫无逻辑的味道。
沈清如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本来要去见一个供应商。”
“推了。”
“矿区的勘探报告要校对……”
“我来对。”
“那晚上……”
“来我家吃饭。”沈清如说。她的语气就是陈述句,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我妈昨天让阿姨买了菜,她说你瘦了。”
周明远看着她。阳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她站的那边更亮一些。
“沈清如,”他叫她的全名,“你妈昨天说让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度假,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说的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沈清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她穿了一双深褐色的乐福鞋,鞋头有一点灰,大概是刚才从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蹭的。
“我妈的话我一般都只听一半,”她说,“度假那一半,我同意。”
周明远愣住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嘴角那个一直绷着的弧度终于松了一下。不算笑,就是肌肉不那么僵了。
“好,”他说,“等矿区的事告一段落。”
沈清如抬起头看他,眼角弯了弯,算回了他一个差不多幅度的松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手机这时候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谁?”
“林薇,”沈清如把屏幕给他看,来电显示上确实写着“林薇”两个字,她没存备注,“她之前没给我打过电话。”
手机还在震。沈清如没接,也没挂,等着它自然断掉。
屏幕暗下去,过了不到十秒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
沈清如点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手机递给了周明远。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陈浩找不到了。从昨晚到现在。他电话不接,家里没人,公司锁着门。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
他把手机还给沈清如。
“我不知道。”
“但她这句话是真的,”沈清如说,“陈浩失踪了。”
周明远站在阳光里,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钥匙串上那枚冰凉的小矿车挂件。那是他去矿区第一次看矿洞的时候,矿上老工人随手刻了送给他的,铜制的,磨得发亮,十几年了。
“担保协议里面有追加条款,”他说,“陈浩如果跑了,那条款追不追?”
“追。第一责任人是他,但他名下资产全空的话,追责链会往下走。”
“往下走就是林薇。”
“对。”
周明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枚小矿车。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意透进来。
“清如,”他说,“你觉得陈浩真的跑了吗?”
沈清如把手机收回去,想了想:“如果他是跑了,他现在应该在机场或者车站。但他公司的停车记录显示,他昨天下午开车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车也没进任何收费停车场。”
“那就是没出城。”
“有可能。”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掏出自己的手机。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三年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是“陈浩父亲”。他看了一眼,没拨出去,又锁了屏。
“他有病,”周明远说,“陈浩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每次出事,第一个躲的地方永远是他大学同学那儿。他大学在南京读的,他在南京有一个铁哥们,开了家酒吧。他每次跑路都去那儿。”
“你怎么知道?”
“林薇有一次喝多了说的。她说陈浩大四那年在学校欠了网贷,就是躲到那个同学那儿去的。”
沈清如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她似乎想问他“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早说”,但她没问出口。
“你要去找他?”她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我找。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我是周明远。”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阵慌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碰倒了。“周……周总?你怎么有我这个电话?”
“刘矿长,”周明远的声音很平稳,“我记得你儿子在南京上大学对吧?”
“对、对啊……”
“你儿子有个同学是不是开了间酒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低声的、恍然大悟的吸气。
周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二十分钟之后会有消息。”
沈清如看着他:“你连这个都布置了?”
“不是布置,”周明远说,“是三年来的每一次,他都这么干。只是之前没人把这件事说穿。”
街角那阵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一股焦糖的甜味。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推车上,铁皮炉子冒着白气,老板正在翻动一只外皮焦黑的红薯。
周明远走下台阶,走到小推车前,掏了十块钱:“师傅,拿一个。”
他接过红薯,烫得左手换右手,颠了两下,走回来。他把红薯递到沈清如面前。
“吃东西,晒太阳。等电话。”
沈清如看着那只烫手的红薯,外面焦黑,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瓤。她接过去,两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松口。
“甜。”她说。
周明远站在她旁边,口袋里的手机还没响。他仰头看了一眼天,十月底的天很高很蓝,云薄得像扯开了的棉花。
他还站着等她吃完。
她手里的红薯还烫,但他等着。
第5章
刘矿长的电话在二十五分钟后打过来。周明远接的时候,沈清如手里的红薯还剩最后一口。
“周总,”刘矿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有人小声说话,“我儿子刚刚回了消息。陈浩确实在那边。昨晚上十一点到的,身上没带行李,就一个双肩包。他说自己是来南京出差顺便看看老同学,但我儿子说他一进门就喝了两瓶啤酒,一声不吭抽了半包烟。”
周明远握着手机,眼睛看着远处写字楼顶上的那块电子屏。屏上滚动着实时路况的红绿色块,像某种缓慢的脉搏。
“你儿子跟他提钱的事了吗?”
“提了。我儿子说陈浩自己开口借的,说手头紧,借三万。我儿子没答应,说店里现金流也紧。然后陈浩就没再提,但也没走,一直坐吧台角落那边。”
“地址发给我。”
“周总,”刘矿长犹豫了一下,“你要亲自来?”
“我找人去。”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地址转发出去。收件人是明远资本一个跟过几次收并购案的执行经理,姓杨,在南京有项目经验。
“找到人之后怎么办?”沈清如把红薯皮叠好,裹在纸巾里,手心烫得发红。
“他签过担保协议,协议里有债务追偿条款。只要确认他人在南京,我让杨经理跟他谈。能谈得下来最好,谈不下来就启动法律程序。”
“但是林薇那边——她是连带担保人。”沈清如把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如果不让陈浩把窟窿填上,最后倒霉的还是林薇。”
周明远没接话。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天。
“你还在替她留后路。”沈清如说。声音不重,甚至没什么语气变化,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空气里。
“我不是替她,”周明远说,“我是替林董。”
沈清如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杨经理到了南京之后,你打算让他怎么跟陈浩谈?”
“陈浩最怕什么?”
“怕被告。”
“他不怕,”周明远说,“他怕他爸知道。他爸去年被限制高消费就是因为替他还过一笔账,家里的老房子都卖了。他要是再让他爸知道他捅了这个窟窿,他爸那边就真的一分不剩了。”
沈清如明白了:“所以你让杨经理去告诉他,如果他在一周之内把担保协议解除,把他从林薇那笔抵押里摘干净,这件事可以不通知他父亲。”
“对。”
“但如果他没钱呢?”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他去年亏了两千多万,账上确实没钱。但是……”
“但是他爸那边还有一笔养老金账户。”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
沈清如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爸的养老金账户虽然被冻结了执行,但有一笔定期存款是以他母亲名义存进去的。金额不大,一百万出头。陈浩如果真到了绝路,他会动那笔钱。”
“你知道他母亲在哪?”
“他母亲目前在老家跟妹妹住,账户的事未必知情。”沈清如说,“杨经理应该带一句话:如果陈浩不配合,我们就会正式发函,要求他补充所有的担保资产清单。到时候他父亲那边的冻结账户记录会全部调出来,他父亲会知道他又干了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
“你准备得很足。”
“这一个月每天都在备。”沈清如垂了一下眼睫,很快又抬起来,“你那个矿区的勘探报告今早出的终稿,投委会那边已经看过了。所有人都等着你这边收尾。”
她把“收尾”两个字咬得轻了一点。周明远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陈浩那件事。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脚边打着旋。周明远踩碎一片枯桐叶,脆响从脚底传来。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周明远的手机震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杨经理的声音,已经坐上去南京的高铁了,预计一个半小时后到。
“到了之后我会直接去那个酒吧。周总,如果陈浩不配合呢?”
“你告诉他一句话,”周明远说,“就说林薇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他再拉着林薇没用,林薇那边现在谁也保不了她。他只有一条路,就是自己填坑。”
杨经理应了一声挂了。
周明远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沈清如从另一侧上车,坐定之后安静地系上安全带。车发动,驶入午后的车流。
“接下来去哪?”沈清如问。
“公司。”
“盛世?”
“不是。明远资本的办公室。我约了林董三点见面,股权转让的事要过一下。”
沈清如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他把股份转给你?”
“不是转给我。他要把名下的股权转到一个信托基金里去,受益人写他外孙女。”
周明远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内安静了半分钟。
“他外孙女……”沈清如轻轻重复了一遍,“林薇的女儿。”
“思思今年五岁,一直跟林薇住。林薇平时不怎么管她,保姆带着。”周明远说,“林董的意思是,他名下的百分之三十五他不想落到林薇手里——如果林薇继续被陈浩牵着走,这些股份早晚会被质押出去。”
“但林薇是法定监护人,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如果是思思,实际上控制的还是林薇。”
“所以信托设了条件,”周明远说,“思思成年之前,这笔股份不能用于任何形式的质押和担保。管理权交给第三方托管机构。林薇没有支配权。”
沈清如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林董想得很远。”
“他不想让他女儿把最后这点东西也填进去。”
车在高架桥下拐了个弯,进入一条两边都是老居民区的窄路。梧桐树的枝丫在车顶上刮出沙沙的响。明远资本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红砖外墙,黑色铁艺窗框,门口摆了两盆修剪得整齐的罗汉松。
车停稳。周明远推门下车,刚关上车门,就看见厂房侧面的消防通道里闪出一个人影。
他脚步顿住。
林薇站在消防通道的铁门旁边。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长裤配灰色风衣,头发用一根皮筋扎了个低马尾,显得比昨晚年轻了几岁。但她脸上的妆花了,眼下的遮瑕膏融了一道,眼角红得厉害。
她看见周明远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沈清如。
三个人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我等你两个小时了。”林薇说,声音沙哑,比上午在律所里更哑,像把嗓子刮掉了一层皮,“你手机打不通。我给你发了十三条消息。”
周明远掏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五个,未读消息确实十三条。他开会的时候设了勿扰模式,忘了关。
“你找我干什么?”他问。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沈清如。沈清如就站在车门旁边,没走过来,也没上车,只是安静地靠在车身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陈浩跑了。”林薇说。
“我知道。”
“他昨晚来我家拿了东西,”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只是去办点事。今天早上保姆说思思的存钱罐不见了,里面有两千多块钱现金。他连思思的存钱罐都拿走了。”
周明远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报警了吗?”
“没有。”林薇攥着风衣下摆,手指绞着布料,“我不敢报警。那个担保协议……报警了就会全翻出来。公司的账也会被查。”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林薇摇头。
周明远看着她。她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脸半明半暗,嘴唇干裂起皮。他认识她十二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她从来都是昂着下巴的。
“南京,”周明远说,“他在南京。我让人去找他了。”
林薇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那点亮像火苗在被掐灭之前挣扎了一下。
“你……你让人去找他了?”
“对。但不是替你找他。是替思思。他拿走了你女儿存钱罐里的钱,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着头,眼泪砸在水泥地面上,很小的声音,噗、噗。
沈清如靠在车身上,把目光移开了。她盯着对面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一排被单,白色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那笔钱,”林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明远能听见,“玫瑰园的抵押。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无限连带……他拿了一份文件给我看,说是普通的经营担保。我……我没仔细看。”
周明远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三步。秋风从楼间穿过来,把林薇风衣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你当初签那份东西的时候,思思就在你脚边玩积木。”周明远说。
林薇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搭了一个很高的塔,你说等她搭完了你就陪她睡觉。陈浩催你签字,你签完之后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你抱着手机看了十分钟。思思的塔倒了。”
林薇的哭声忽然变大了一点。她用手背去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融掉的粉底。
“周明远,”她哭着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这次……”
周明远看着她。
风又吹过来,把他西装下摆卷起来。沈清如还靠在车身上,没有往这边看。
“林薇,”周明远开口,声音很轻,“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我知道……”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
林薇抬起湿透的眼睛看他。
“思思,”周明远说,“我跟她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她从幼儿园回来,背了一首新学的儿歌给我听。我当时在书房改合同,说了一句‘等会儿爸爸听’。后来合同改完了,她已经睡着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三点半,杨经理会到南京。你如果不想报警,那就在这之前等一个结果。如果陈浩愿意把担保协议解除,银行那边的抵押我会再帮你周转一个月。但你听完我下面这句话——”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这一个月里,你把思思的监护权做一次变更。林董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信托基金的手续。你把思思的监护权转移给林董,你名下的资产债务跟你女儿彻底隔离。你以后怎么折腾,别让思思陪着你一起埋。”
林薇盯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唇动了,像在嚼他每个字。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担保追偿启动之后,你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玫瑰园会被拍卖。你妈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你还记得你妈去世前把镯子留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她说这是留给思思当嫁妆的。法拍的时候,那对镯子也会被算进去。”
林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左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很足,绿得发亮。周明远注意到她今天还戴着它。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那你别让陈浩把它抢走。”
周明远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沈清如从车身上直起身,跟他并肩而行。两个人走过消防通道入口的时候,林薇还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走到办公楼门口,周明远掏出钥匙开门。锁舌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响。
“你刚才最后那句话,”沈清如在他身后轻声说,“你是故意的。”
周明远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哪句?”
“镯子那句。”
周明远没回答。他把门带上,门锁重新落回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天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不会为了那对镯子去牺牲思思,”周明远说,“但她会为了那对镯子拼命去保住自己那些东西。她妈留给她的遗物,是她这个人最后的底牌。”
沈清如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侧脸上那道被窗光切割出的明暗线。
“你了解她。”
“我了解过她。”周明远说,“现在不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会议室的门。林建国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老花镜和一份装订好的信托协议。老爷子抬起头看见周明远走进来,又看见门口站着的沈清如,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温和的东西。
“明远,”老爷子说,“来,坐。”
周明远走进去。沈清如没进会议室,她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杨经理。
“已到南京。目标在酒吧内,正与两名友人饮酒。准备接触。”
沈清如看完,打字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她锁了屏,抬起头。窗外那条窄巷里,林薇已经不在消防通道那儿了。地上留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巾,风一吹,滚了两圈,卡在排水沟的缝隙里。
她收回目光。会议室里,林建国在说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周明远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安静地听着。
沈清如把手机关静音,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窗台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第6章
下午四点十七分,周明远的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林建国正在讲信托受托人的选任条件,老爷子语速慢,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润嗓子,周明远听得专注,手机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杨经理发来的消息。
他没点开。等林建国把那段话说完,他才拿起手机,解锁。
“接触完毕。陈浩反应激烈,但在我提出通知其父亲后情绪失控。经半小时协商,他同意签署担保解除协议,条件是:一,我方不追究其责任;二,不告知其父亲;三,给他七十二小时筹措资金。”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推到桌面上,屏幕朝上让对面林建国也能看见。老爷子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挤成一团。
“他哪来的钱筹措?”林建国摘下老花镜,“他爸那个账户都被冻了,他妈那笔定期……”
“他可能另有途径,”周明远说,“但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如果到期拿不出钱,担保追偿程序就正式启动。到时候通知他父亲和报警会同步进行。”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毛背心,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露出干瘦的锁骨。七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皮肉松垮地垂着,但这会儿他坐得很稳。
“明远,”老爷子说,“你给林薇这个窗口,是为了思思。”
周明远没否认。
“她知道吗?”
“我告诉她了。”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水,杯壁上粘着一颗泡发的红色果子。他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半天。
“明天我就去办思思的监护权转移。”他放下杯子,“林薇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
“她什么反应?”
“没答应也没拒绝。”
老爷子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来,撑着桌沿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嘎嘣声。周明远伸手扶了他一把,老爷子摆了摆手没让他扶。
“我自己还行,”他说,“你别老把我当八十岁的伺候。”
周明远收回了手。
林建国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秋天的午后阳光已经斜了,光线从西面射进来,把整间会议室染成一片暖黄。
“明远,”老爷子背对着他开口,“你跟清如那个姑娘,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明远正在收拾桌面的文件,手指停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说你别装了,”林建国转过身看他,脸上居然带了一点笑纹,“我老头子眼睛没瞎。三个月前她来盛世送材料那次,跟你说话那个眼神就不一样。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你投资人女儿吧?”
周明远把文件摞齐,放回档案袋里,拉链拉上一半停住了。
“那时候确实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后来自己说的。”
“然后呢?”
周明远把拉链拉好,抬起头看着林建国:“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在她那公司里待着了呗。”老爷子靠在窗台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姿势很放松,“我不管你这些事。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他收了笑,脸上的皱纹重新聚拢,眼角的纹路加深。
“盛世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我是要留给思思的。但你周明远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难处——经营上的、法律上的、任何事儿——你拿我这张老脸去用。我林建国在建材行业干了四十五年,剩下的那点人脉,你随时可以调。”
周明远站在桌边,手里的档案袋垂在身侧。
“爸,”他叫了一声。然后停住了,改了称呼,“林董。您不用这样。”
“我乐意。”老爷子说完,从窗台上直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周明远肩膀。那只手很轻,拍了三下,跟那晚庆功宴包厢里一样。
“走了,”林建国说,“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思思的户口本我带过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斜照进来的阳光铺了一地。沈清如还靠在窗台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朝老爷子微微点了下头。
“沈小姐,”林建国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下午一直站这儿?”
“等周总。”沈清如说。
老爷子看了她两秒,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嘴角的纹路松弛地展开。
“好,”他说,“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背脊微微佝偻,脚步还算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没看任何人,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苦了太久了。该有人对他好。”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晃了一下,又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如从窗台上直起身,走了两步到会议室门口。周明远还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档案袋的拉链头上,没动。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杨经理那边的消息,”沈清如说,“我看到他发来的了。七十二小时。”
“对。”
“你觉得陈浩真的能筹到钱?”
周明远想了想:“他妈妈那笔定期存款,如果他敢动,需要他母亲本人去银行办。但据我了解,他母亲去年查出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现在连自己叫什么有时候都会忘。他不可能带她去银行。”
“那他从哪筹?”
“可能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他这几年在圈子里认识了几个搞配资的。”
沈清如点了点头。她走进会议室,经过周明远身边,闻到一股很淡的茶香——刚才林建国倒的茶水还放在桌上没收。她顺手把杯子拿起来,走到角落的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他,肩胛骨在羊毛大衣下面显出薄薄的轮廓。
“周明远,”她关了水,转过身,手里捏着洗干净的杯子,“七十二小时之后,如果陈浩拿不出钱,林薇的资产会被冻结。她名下的公司、房产、存款,全部会被执行。”
“我知道。”
“那思思的监护权转移,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办完。否则冻结令下来之后,连带影响监护权变更手续。”
“我知道。”
沈清如看着他:“你已经在算时间了。”
周明远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只洗干净的杯子,放回茶水台上。两个人的手指擦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凉,她刚洗过杯子,指尖带着冷水浸过的微温。
“明天下午两点,”周明远说,“民政局见。思思的户口本林董带。我需要你陪我一起去。”
沈清如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问:“为什么?”
“因为林薇也会去。”
“她答应了?”
“还没答应,”周明远说,“但林董说她明天会到。”
沈清如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尖还挂着的水珠。她把手指在裤侧蹭了蹭。
“好,我陪你去。”
她说完抬起头,走廊尽头那扇门又响了一声,有人从外面推了进来。是前台的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周总,您的晚饭到了。刚才那位姓沈的女士打电话帮您订的。”
沈清如愣了一下,低头翻自己的手机,有一条已发送消息记录,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她打字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就是顺手。
周明远接过外卖袋。袋子封口严实,里面透出一股热腾腾的牛腩汤香气。
“你什么时候点的?”
“刚才你在里面跟林董说话的时候,”沈清如说,“我猜你没吃午饭。”
周明远拎着那个袋子,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
“清如。”
“嗯?”
“谢谢你。”
沈清如站在走廊的阳光里,半边脸被照得暖融融。她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吃饭。
他走进会议室坐下来,拆开外卖袋。一份番茄牛腩盖饭,一盒清炒时蔬,一碗例汤,甚至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哈密瓜。保温层包了三层,打开的时候热气还在冒。
沈清如没进来,她在走廊里靠着窗台,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大概在看什么新闻,眉头微微蹙着。
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炖得很烂,酱汁渗进米粒里,热乎乎的。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给杨经理回了一条消息。
“七十二小时内,每二十四小时给我报一次进展。如果他筹到钱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按了发送,继续吃饭。
手机很快亮了。杨经理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太阳彻底落到了对面楼房的轮廓线以下。走廊里的光从暖黄变成了灰蓝。沈清如看完手机,把它翻过去扣在窗台上,然后安静地站着,看着外面那条巷子里的路灯逐一亮起来。
周明远吃完了最后一块哈密瓜。他把餐盒收进外卖袋扎好口,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她身旁。
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高枝上,在风里摇摇欲坠。路灯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把落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之后,”周明远说,“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沈清如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我是说跟盛世的那条路,”他补了一句,“跟林薇的那条路。”
“我知道你指什么。”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路灯下面那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排水沟的铁篦子上,卡住了,没再动。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细细的,拖长了尾音。
沈清如转身,拎起窗台上的手机,检查了一眼消息,确认杨经理那边没有新的动静。她把屏幕按灭,看向周明远。
“走吧,”她说,“回去早点睡。明天下午两点,你那本护照带着。”
周明远愣了一下:“护照?”
“暖和地方,”沈清如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过的。”
门外的冷风卷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偏了偏头,等他的回答。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空外卖袋的扎口。他看着她站在门口逆光的轮廓,嘴角那个一直没什么弧度的线,终于慢慢松了一点。
“后天一早的航班?”
“明天下午办完事再说。”沈清如走出门外,声音从冷风里传回来,“我不催你。”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锁屏上显示着日期,天气预报那一行写着“明日晴,12-22℃”。
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灯在他身后自动熄灭了。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很轻。
门锁落定的那一瞬间,他在黑暗里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又把走廊灯按亮了一盏。
那盏灯亮着,没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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