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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交代完这些,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弯下腰,用力抱了我一下。她的肩膀很瘦,锁骨硌着我的锁骨。抱完她就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留了一条缝。
客厅安静下来。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楼上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橘黄色的光带。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詹赫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他开始发微信,措辞从一开始的“你在哪儿”到“回来再说”再到“乔槿你不要闹了”,最后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两秒就关掉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道歉,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烦躁。像是一个主人在质问不听话的宠物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删掉了对话框。
然后我给陆念笙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打了他。”
她几乎秒回:“嗯。”
“手疼吗?”
“疼。指骨可能骨裂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脸颊的皮肤被牵动,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还是在笑,笑得眼泪掉下来,洇湿了冰袋上的毛巾。
陆念笙又发来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霍律师。你也来。”
“哪个霍律师?”
“霍则宁。专打婚姻家事纠纷的,胜诉率很高。”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补了一条:“费用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你那份也付了。”
陆念笙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说“我帮你”,她只说“我已经做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躺进沙发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栀子花香。天花板上那条橘黄色的光带随着窗帘的晃动微微抖动,像水面的波光。
脸颊上的痛感慢慢变得钝了,从尖锐的火烧感变成沉闷的肿胀感。
我闭上眼。
七年前嫁给詹赫的那天,他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台上,握着我的手对所有宾客说,乔槿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我会用一生来保护她。
台下掌声雷动。陆念笙坐在角落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那时我以为掌声是祝福。后来才明白,大部分人鼓掌,只是在庆祝自己看了一场好戏。
今晚也是。
霍则宁的律所在城南一栋老洋房里,外墙爬满爬山虎,十月的阳光照上去,叶子泛着暗红色的边。
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左脸颊的肿消了大半,但青紫开始显出来,我用了遮瑕膏,没遮住。索性不遮了。
前台姑娘给我倒了杯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礼貌地移开了。她大概见过很多这样的脸。
陆念笙准时到的。金丝边眼镜换成了一副黑框的,右手缠了一圈弹性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掌指关节。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的左脸上,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过了一遍。
“青了。”她说,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平静。
“你的手怎么样?”
“拍过片子了,骨裂。医生说要固定三周。”她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看了看,像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不过值了。他肿得比我厉害。”
前台姑娘引我们进会议室。霍则宁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大概四十出头,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些灰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一把用久了的工具刀,不新,但趁手。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我和陆念笙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脸上。
“坐。”他合上文件夹,没有寒暄。
我和陆念笙在他对面坐下。会议室很安静,爬山虎的叶子在窗外轻轻晃动。
“陆小姐昨晚给我打过电话,基本情况我了解了。”霍则宁打开一个笔记本,钢笔帽拧开又合上,“但在正式谈之前,我需要问乔女士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目光很直接,但不冒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检查伤口,不带情绪,只带判断。
“你问。”
“你想离婚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爬山虎被风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想。”
这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想象中轻。轻得像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霍则宁点点头,没有评价,没有追问理由。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
“好。那我们接下来谈怎么离。”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逐条询问。结婚时间、婚前财产、婚后财产、房产权属、公司股权、双方收入、是否有婚内协议、是否有子女。
我一一回答。声音很稳,像是在汇报别人的婚姻。
陆念笙坐在旁边,全程没有插嘴。只是在我说到“詹赫名下启宸科技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属于婚后增资部分”的时候,她的笔在纸上记了一下。
“这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霍则宁说,钢笔点在纸上,“但实际操作中,公司股权分割会比较复杂。他可能会提出以现金补偿的方式替代股权分割。”
“我不要现金。”我说。
霍则宁抬起眼睛看我。
“我要股权。”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陆念笙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霍则宁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有意思”的微表情。
“你确定?”
“确定。”
“乔女士,我必须提醒你。启宸科技的股权结构比较复杂,除了詹赫之外还有两位联合创始人和两家投资机构。你如果要求分割股权,会牵扯到多方利益,詹赫一定会全力抵抗。这个过程不会短,也不会好看。”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拖进一场很漫长的诉讼。媒体会关注,圈子里会传。你过去七年的婚姻生活会被拿到法庭上一件一件地摊开。”
“我知道。”
“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涩,是老洋房水管的味道。
“霍律师,”我放下杯子,“昨天他打我的时候,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看。我捂着脸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我。没有一个人问我疼不疼。”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那一刻起,这段婚姻就已经不好看了。剩下的不是争不争面子,是争我应得的东西。”
霍则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用力到纸面微微凹陷。
“股权分割。”
他写完抬起头,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记录。
“那我们开始。”
【5】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
陆念笙走在我旁边,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拎着包。我们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忽然停下来。
“姐。”
我也停下来。她很少这么叫我。
“詹赫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疯了。”陆念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我说没有,我很清醒。他又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不告诉你。他就把电话挂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他给我发了条短信。”
“发什么?”
陆念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递给我看。
“陆念笙,你打了我的脸,这事我记着。乔槿是我老婆,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告诉她,今天之内回家,这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如果她不回来,后果自负。”
我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他用了‘后果自负’这个词。”我说。
“嗯。”
“他打了我,然后说如果我不回去,后果自负。”
“嗯。”
我把手机还给陆念笙。梧桐树的叶子落在我们脚边,枯黄色的,边缘卷曲,踩上去会发出脆响。
“念笙,帮我个忙。”
“你说。”
“陪我去趟公司。”
陆念笙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左手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霍则宁。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碎发。
“走。”她说。
【6】
启宸科技的办公室在城西的科创园区,一整层,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的江。
我是下午两点到的。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表情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乔姐”。
“詹赫在吗?”
“在、在办公室。”她目光闪烁,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不过苏助理也在里面——”
我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走廊两侧是开放办公区。我走过的时候,工位上的脑袋一个接一个抬起来,又迅速低下去。键盘敲击声突然变得异常密集,像一群受惊的鸟同时振翅。
我在詹赫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站一坐,距离很近。
我没有敲门。我推开了。
门没锁。
詹赫坐在办公桌后面,左脸贴着一块肤色创可贴,边缘露出青紫的肿胀。苏蔓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距离近到她的发梢几乎扫到他的肩膀。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们同时抬起头来。
詹赫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冒犯的不耐烦。像是一个正在处理公务的国王被后宫琐事打断了。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在我的左脸颊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门关上。苏蔓你先出去。”
苏蔓直起身,抱着文件从我旁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怪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詹赫。
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门口。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隔着七年婚姻的废墟。
“昨晚的事,”詹赫先开的口,语气像是在谈一桩不太愉快的商业纠纷,“我承认我冲动了。但是你也有问题。那种场合你非要杵在那儿,苏蔓忙了一晚上,让她坐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创可贴,看着他肿胀的左脸,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
“你打了我。”我说。
他皱了皱眉,像是我在纠缠一个已经翻篇的话题。
“我说了我冲动。但你也不想想,你让陆念笙泼我酒、扇我耳光,这笔账怎么算?”
“陆念笙打你,是因为你打了我。”
“她是替你出头。”詹赫冷笑了一声,“所以这事扯平了。你回来,我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昨晚的事我可以在公司内部发个声明,就说误会一场——”
“什么误会?”
他愣了一下。
“你打了我的脸,什么误会?”
詹赫的脸色沉下来。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
“乔槿,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这两个字落在办公桌上,落在堆叠的文件和报表中间,像一枚无声的炸弹。
詹赫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忽然亮出牙齿时的警觉。
“你说什么?”
“离婚。我要离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坐回椅子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离婚?”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道从没点过的菜,“你拿什么离?你有工作吗?你有收入吗?你连信用卡都是我的副卡。乔槿,你离开我,连这个园区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我看着他笑。等他笑完。
然后我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是霍则宁拟的,标题是《离婚协议书》,下面密密麻麻列着财产分割的具体条目。我用的是复印件,原件在律所的保险柜里。
詹赫拿起文件,看了几行,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要启宸的股权?”
“百分之十九。婚后增资部分的一半。”
他把文件摔回桌上。纸张翻飞,有一页飘落在地上。
“你疯了。”
“我没有。”
“乔槿,你知道启宸百分之十九的股权值多少钱吗?”
“知道。B轮估值之后,大概值一千六百万。”
詹赫愣住了。不是因为我说的数字不对,是因为我说的数字完全正确。
“你查过?”
“查过。”我说,“我还查了你名下另外两家公司的持股情况,以及你用你母亲名字开的那两个账户。霍律师说,这些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詹赫的脸色彻底变了。创可贴边缘的青紫色衬着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难看。
“你找了律师。”
“对。”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
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衬衫上的香水味,是去年生日我送他的那瓶。他还在用。
“乔槿,”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见的温度,“我们结婚七年了。”
“我知道。”
“七年。你说离就离?”
“你说打就打。”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结。
我弯下腰,把地上那页文件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纸面上有一条折痕,我用手掌把它抚平。
“詹赫,协议你看一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如果不同意协议离婚,霍律师会正式提起诉讼。”
我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乔槿。”
我停下,没有回头。
“你以为陆念笙能帮你?你以为找一个律师就能从我手里拿走一千六百万?”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恢复了我熟悉的那种冷硬,“你太天真了。”
我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7】
从詹赫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苏蔓正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她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低头走开。她没有。
她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高跟鞋把她垫高了几厘米,她微微垂着眼帘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乔姐。”
我没应声。
“昨晚的事,”她抿了一下嘴唇,“我没想让事情变成那样。”
“哪样?”
她噎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面微微晃动。
“我没想让他打你。”
我看着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妆容精致,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站在科创园区最好的写字楼里,做着上市公司总裁的行政助理。她大概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上升通道里。
“苏蔓,”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吗?”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觉得我不配了。觉得我站在那里碍他的眼。你只是刚好站在旁边,给了他一个理由。”
苏蔓的脸色微微发白。
“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别人。后天可能是更新的面孔。”我的声音不高,走廊里空调的嗡鸣声几乎把它盖过去,“你觉得你坐在那个沙发上就是赢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坐上去,别人也能。”
我越过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开口。
“那你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走了,不就给别人腾位置了吗?”
我停下来,侧过身看她。
苏蔓站在原地,双手捧着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精致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丝不确定的茫然。
“苏蔓,”我说,“我不是给别人腾位置。我是给自己腾位置。”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园区的中心广场。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我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8】
离婚协议发出去之后的三天,詹赫没有任何回应。
霍则宁说这是预料之中的策略。拖着不回应,让我焦虑,让我怀疑自己的决定,让我在等待中慢慢软化。这是詹赫在商业谈判里惯用的手法。
“他以为你在跟他谈判。”霍则宁在电话里说,声音不紧不慢,“但你不是在谈判。你是在通知他。”
第三天下午,我在周荇的公寓里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乔槿女士吗?我是沈知意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沈知意是詹赫的母亲,我婆婆。严格来说,是前婆婆候选人。
“阿姨好。”
“听说你跟赫赫闹离婚?”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为了一个巴掌?乔槿啊,男人在外面应酬,压力大,一时冲动动个手怎么了?我们那个年代,谁家男人没动过手?日子不照样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再说了,你也要反思反思自己。赫赫说你那天非要站在那儿碍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男人要面子你不知道吗?你在家里怎么闹都行,在外面你得给他撑着,这是做老婆的本分——”
“阿姨。”
“你听我说完!赫赫现在公司做这么大,多少人盯着他。你这个节骨眼上闹离婚,不是给他添乱吗?还有那个什么股权,你一个女人要股权干什么?你会管公司吗?你拿着钱就行了——”
“阿姨。”我打断她第二次,“您刚才说,男人在外面应酬压力大,动个手怎么了。”
“本来就是——”
“那您儿子脸上的伤,是陆念笙打的。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一掌把他脸打肿了。按您的逻辑,她压力也不小,动个手也没怎么。您要不要也打电话教育教育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是一阵尖锐的骂声,我没听完就挂了。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这次是詹赫的姐姐詹颖。
“乔槿,你什么意思?你挂我妈电话?”
“你有什么事?”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找了个律师就了不起。你跟我弟结婚七年,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现在要离婚了还想分股权?你凭什么?”
“凭婚姻法。”
詹颖被噎住了。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你——”她换了个语气,带上了一种过来人居高临下的怜悯,“乔槿,我劝你见好就收。拿一笔钱走人,体体面面的。非要闹到法庭上,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你以为法官会向着你?你以为外面的人会同情你?人家只会说你不识好歹。”
“还有别的事吗?”
“你什么态度?”
“没有的话我挂了。”
我挂了。
手机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想关机了。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停住了手指。
陆念笙。
“姐。”
“嗯。”
“沈知意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詹赫给我打了。”陆念笙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他妈被你那句话气得不轻,打电话骂了他一顿。他又打电话骂我。我就把《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三条念给他听了。”
“他什么反应?”
“挂了。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把冰袋换到另一边脸颊。青紫已经变成了暗黄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绿,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梧桐叶的颜色。
“念笙。”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教我怎么体面。他妈教我体面,他姐教我体面,他教我体面。但没有人教他,打人是不体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陆念笙说,声音很轻,“你出来吧。我在周荇家楼下。”
【9】
陆念笙的车是一辆白色高尔夫,后座堆着案卷和一把折叠伞。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她正在用左手翻手机相册。
“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詹赫的朋友圈。
“家丑不可外扬。”六个字,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他站在启宸科技新办公室里的背影,窗外是江景。
点赞的有三四十个。评论清一色是“詹总挺住”“男人不容易”“理解”。
我把手机还给陆念笙。
“他把我挨打的事叫家丑。”
“嗯。”
“他打了我,然后他成了需要被‘挺住’的人。”
陆念笙没说话,发动了车。发动机低低地震动起来,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淡淡车载香水味道的暖风。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开口。
“霍律师下午来电话了。詹赫那边的律师联系他了,提出庭前调解。”
“调解什么?”
“对方愿意把城东那套房子过户给你,外加三百万现金。条件是放弃股权主张。”
我笑了一下。车窗上映出我的脸,左脸颊的淤青在快速掠过的树影里忽明忽暗。
“一千六百万的股权,他拿三百万加一套旧房子打发我。”
“房子是六年前买的,现在市值大概四百万。加起来七百万。不到股权价值的一半。”陆念笙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霍律师说,这是他们的第一轮报价,按照惯例还有谈判空间。但他建议不要接受任何以放弃股权为前提的方案。”
“我知道。”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陆念笙转头看我,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里微微眯起来。
“姐,你真的想好了?拿了房子和现金,你可以立刻脱身。租出去每个月有租金,三百万存银行吃利息也够你日常开销。你可以重新开始,不用再跟詹赫有任何瓜葛。”
“但如果要股权,你就要跟他继续纠缠下去。他是启宸的创始人,有一整个法务团队,有投资人撑腰,有媒体关系。他会用一切手段让你累、让你怕、让你觉得不值得。”
红灯变绿。她踩下油门,车滑进车流里。
“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城市在车窗外匀速后退,高楼、行道树、骑自行车的人、牵着孩子的母亲,一帧一帧地掠过。
“念笙,你还记得我大学学的是什么吗?”
她顿了一下。
“经济学。”
“对。我毕业论文写的是《婚姻中的沉没成本与机会成本》。”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讽刺,“那时候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看到一句话,记到现在。”
“什么话?”
“‘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决策。’”
车窗外的城市继续后退。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在仪表盘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我嫁给他的时候,不是没有工作能力。我是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才退下来的。这七年,他谈融资我帮他改PPT,他见客户我帮他准备资料,他应酬到凌晨我开车去接他。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做的事情没有被写进公司的股权结构里。”
我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比预想中平静。
“那百分之十九不是我要的。是我应得的。”
陆念笙没有立刻回应。她把车开上高架,速度提起来,风噪渐渐变大。她单手握着方向盘,缠着绷带的右手搭在档位上,指骨处的纱布微微泛黄。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姐。”
“嗯。”
“我大学学的是法学。”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法学吗?”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逆光中只有一个轮廓,金丝边眼镜换成了黑框,但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因为小时候,你被邻居家那个男孩抢了玩具。我去找他理论,他不听。我就去翻我爸的法律书。”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噪盖过去,“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学一样东西,让欺负别人的人,没办法说‘不’。”
高架桥两侧的隔音板飞速后退,在车窗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我没有说话。
陆念笙也没有再说话。她把车开得很快,很稳,朝着城南的方向。
【10】
霍则宁的事务所里,爬山虎的叶子比三天前又红了一些。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桌上多了两杯热茶。霍则宁坐在对面,面前摊着詹赫方律师发来的调解函,三页纸,盖着律所的红色印章。
“他们提出第二次调解。”霍则宁把函件推过来,“金额提高了。五百万现金,加城东的房产,加一辆车。总价值大概九百万。”
“股权呢?”
“依然是放弃股权主张。”
我把函件推回去。
“拒绝。”
霍则宁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把函件收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份打印好的起诉状草稿。
“那我们就进入正式诉讼程序。这是诉状初稿,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逐页翻看。诉状写得很克制,没有情绪化的措辞,只有事实陈述和法律依据。结婚时间、婚后财产构成、股权变动的时间节点、家暴事实——这四个字印在纸上,比任何形容词都重。
“家暴事实这一条,”霍则宁的钢笔点了点纸面,“我们有宴会厅的监控录像。陆念笙已经以公司法务的身份调取并封存了。”
我抬起头看他。
“封存了?”
“对。事发当晚她就做了。”霍则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表妹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詹赫那边第二天想删除监控的时候,原件已经在律所的保险柜里了。”
我低头继续看诉状。翻到财产分割部分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起来。
是周荇。
“乔姐,”她的声音急促,带着喘,“你看微博了吗?”
“没有。怎么了?”
“有人发了昨晚宴会厅的视频。不是你被打的那段——是陆念笙打詹赫的那段。”
我打开免提,让霍则宁和陆念笙都能听见。
“谁发的?”
“不知道。一个新建的小号,发完就注销了。但视频已经传开了,转发量过万了。评论区吵翻了。”
我让周荇把链接发过来。霍则宁用会议室的电脑打开投影。
画面是手机竖屏拍摄的,角度从侧面捕捉到宴会厅的全景。镜头晃动了几下,然后定格在詹赫身上——他刚打完我,右手还停留在半空。我转身往门口走,缎面裙摆拖在地毯上。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
陆念笙。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像走过一条普通的走廊。她端起旁边桌上的红酒杯,走到詹赫面前。
泼酒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詹赫脸上。
然后是耳光。
那声脆响被手机麦克风收进去,带着一点失真,但仍然响亮得让人下意识往后仰。
詹赫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红酒顺着下巴滴落在衬衫领口上。苏蔓尖叫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旁边的小茶几,酒杯碎裂的声音和椅子刮擦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然后画面里传来陆念笙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詹总,我代表法务部提醒您,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评论区怎么说?”霍则宁先开口。
我翻看周荇发来的截图。
热评第一:“打得好。男人打老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
热评第二:“这女的是公司法务?泼酒扇耳光,什么素质。”
热评第三:“只有我注意到被打的那个女人一直捂着脸走掉了吗?她是谁?”
热评第四:“启宸科技总裁当众打老婆,法务部同事看不下去出手。年度职场伦理剧。”
热评第五:“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全程没动过,嘴角还在笑。”
我往下翻了几页。评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叫好,一派骂陆念笙没有职业素养。吵得不可开交。
詹赫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启宸科技的官微下面开始出现质问的留言。有自称在场的人爆料说被打的是总裁夫人,因为给女助理让座慢了一步。
事态在发酵。
【11】
詹赫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这次我接了。
“视频是你放出去的?”他的声音不再冷硬,而是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不是。”
“不是你还能是谁?现场就那么多人,陆念笙是你表妹——”
“詹赫。”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打我的时候,现场有那么多人。每一个人都拿着手机。你能捂住所有人的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乔槿,你赢了。”他忽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似于哀求的低姿态,“股权我给你。百分之十九,你签字,我们协议离婚。条件是删掉网上的视频,你让陆念笙发个声明,就说当时情绪激动——”
“视频不是我发的。”
“但你可以让它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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