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周玉兰,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在镇上的粮站当会计,天天坐着,一坐就是三十年。退休后更是连楼都懒得下,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一集接一集。最胖的时候,她上秤一称,一百五十五斤。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一百五十五斤是什么概念?就是整个人圆滚滚的,走路像只企鹅,两条腿并不拢,下楼梯得侧着身子。我爸活着的时候老笑话她,说她是“移动的粮囤”。我妈也不恼,抓把瓜子继续嗑。
那时候她有三高,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药比饭都多。每天早上起来,先吃一把药片,白的黄的红的,看得我心慌。我劝她减减肥,她说:“都这把年纪了,减啥减?你爸也没嫌我胖。”我说:“爸那是嘴上不嫌,心里不定怎么想呢。”她就拿拖鞋扔我。
四年前,我爸心梗走了。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公园跟老伙计下棋,回来就喊胸口疼。送到医院没救回来。我妈整个人垮了,一个月没出门,天天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我们姐弟三个轮流回去陪她,可谁也劝不动。
有一天我回去,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抱着我爸的相框发呆。阳台上挂着一排咸肉,风吹过来,肥肉一颤一颤的。她忽然说:“你爸临走前几天,还让我少吃肉,说我腿都跟象腿一样了。我那时还跟他吵,说他就知道管我。”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现在没人管我了。”
那段时间,我妈的体重又涨了,逼近一百六。我姐带她去医院,医生说你不能再胖了,心脏负荷不了。她也不当回事,回家照旧吃。我们知道,她是自暴自弃,觉得没人要了,胖不胖有啥关系。
转机来得特别偶然。去年开春,我姑从老家带了半袋子苹果来。青红相间的,丑不拉几,但特别甜,一咬一口蜜水。我妈本来不爱吃苹果,牙口不好。可那天她闲得无聊,切了一个煮水,加了几颗红枣,喝着觉得还行。
第二天早上,她又煮了。就这么着,每天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切一个苹果,放几片生姜,有时候加两颗红枣,有时候放几粒枸杞,煮十几分钟,倒出来慢慢喝。喝完再吃点别的,就是她一天的开始。
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有回周末回去,她正在厨房切苹果。我发现她的手腕细了不少,青筋都显出来了。再一看,整个人小了一圈,以前紧绷在身上的那件红花棉袄,现在宽松得能装下两个她。
我吓一跳,说:“妈,你没生病吧?怎么瘦这么多?”
她头也不抬,说:“瘦了吗?我没觉得。”
我拉着她上秤。一百一十九斤。不到半年,瘦了三十多斤。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糖尿病?甲亢?还是更严重的什么。我拉着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该做的都做了。医生看着报告说:“指标比上次好太多了。血糖正常了,血脂也降下来了。就是有点轻度贫血,注意点营养。”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半天没说话。我妈在旁边偷着乐,说:“这下你信了吧?苹果水还真管用。”
我信了。可我也知道,哪是一杯苹果水这么简单。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烧水,然后出去走一圈。以前她从来不出门的,现在沿着河堤走四十分钟,回来刚好水开。她开始自己做饭了,以前嫌麻烦,天天不是速冻水饺就是泡面,现在顿顿有菜有肉,油也少放了。晚上还跟楼下的王阿姨去跳广场舞,跳得怎么样不好说,反正是动起来了。
我姐说:“妈现在像变了个人。上个月我给她买的那条裤子,腰围大了一圈,她让我拿去改。”我哥说:“咱妈现在比我都精神。”
有一天,我妈端着苹果水坐到我旁边,忽然说:“丽丽,你说人活着,到底为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冒出这么句话。
她说:“你爸刚走那阵儿,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你爸在的时候,我天天给他做饭,洗衣服,陪他吵架。他一走,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我吃不下,可又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好像把胃塞满了,心就不空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她抿了一口苹果水,继续说:“后来我煮了那锅苹果水。闻着那味儿,我忽然想起你姥姥。你姥姥生前也爱煮苹果水,说养人。我小时候,一到冬天她就煮,整个屋子都是甜丝丝的。你姥姥走的时候,跟我说,玉兰,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为丈夫活,老了为儿女活,到最后,得学会为自己活。”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你爸走了,我不能跟着走。我得把自己活好了,你爸在天上看着才放心。”
那杯苹果水,她喝得慢条斯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发现,她不光瘦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眼睛亮了,走路也不喘了。以前她上三楼歇两回,现在一口气到六楼都不费劲。
后来,街坊邻居都来问。有人说她吃减肥药了,有人说她偷着去抽脂了。我妈把苹果水端出来,一人尝一口,说:“就这个,每天早上喝。”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我知道,真正让她瘦下来的,不是那杯水,是她终于想通了。她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再用食物去填心里的洞。她开始出去走,开始跟人说话,开始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今年清明,她带着我去给我爸上坟。她往坟前摆了三样东西:一束白菊,一碟我爸爱吃的花生米,还有一杯苹果水。
她蹲在坟前,说:“老张,我瘦了。瘦了三十多斤呢。你不知道,我现在能穿进你买的那条蓝裙子了。你以前老让我减肥,我不听。现在减下来了,你倒是看不着了。”
我站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味道。
我妈继续说:“你放心,我过得挺好。孩子们也常回来。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话,一摸旁边,空的。我才知道,你是真的走了。”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把苹果水洒在坟前的土里。
“你尝尝,我煮的。你以前说我煮饭难吃,这苹果水总不难喝吧?”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妈走在前头,步子轻快。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棵老树,经历过风吹雨打,掉光了叶子,可到了春天,又抽出了新芽。
现在,我妈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煮一壶苹果水。有朋友来家,她就给人倒上一杯。别人问她秘诀,她总说:“就是早上一杯苹果水。”可我知道,那杯水里,熬的是她这四年来的苦辣酸甜,熬的是她从一个失去丈夫的胖老太太,重新活成一个有了自己日子的普通人。
一百五十五斤到一百一十九斤,减掉的不仅是赘肉,还有压在心里的石头。
前几天,我女儿放假去看她姥姥。回来跟我说:“妈妈,姥姥煮的苹果水真好喝。姥姥还说,让我以后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笑了,说:“听姥姥的。她可是咱们家最会生活的人。”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红。我想起我妈端着苹果水站在阳台上的样子,风吹动她的白发,她眯着眼,像在跟天上的我爸说话。
她说:“老张,今天的苹果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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