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年薪900万,每月给妹妹5万生活费,家宴上妹夫说:哥,下月起给85万,不然我就打你。我妈直接把一盘红烧排骨扣在妹妹身上: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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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我跟你过了七年,你连个像样的生日都没给我过过。今年我想去趟三亚,就咱俩,你整天跟我哭穷。你哥年薪九百万,一个月给你五万零花,你跟我这儿装什么孙子?
高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碰出一声脆响。
满桌子菜还在冒热气。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都是我妈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妹夫高敏刚评上高级职称,得好好庆祝。
我妹赵晓琳低着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就是不往嘴里送。
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笑着招呼大家动筷子,说再不吃凉了。高敏没动。他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着牙,斜眼看我。
哥,他说,下个月开始,零花钱涨到八万五。不然我就打你。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手却停住了。她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抖,汤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我爸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看向赵晓琳。她还是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高敏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整个客厅都能听见。他说,你听见没有?八万五,一个月。不给的话,我真打你。别以为你在大公司当个副总就了不起,我打听过了,你们公司最近裁员呢。
晓琳,你说句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赵晓琳抬起头。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哥,你别管了。
什么叫我别管了?
高敏乐了。他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往桌上一弹。看见没有,你妹妹比你懂事。一个月五万你给得起,八万五你也给得起。我查了你们公司年报,你光年终奖就两百万。我们一家三口,就指着你这点钱过日子呢,你总不能看着你外甥女上不起学吧?
外甥女?你女儿上的是公立小学,一年学费三千八。我在北京租房住,一个月房租三万五。我老婆刚做完手术,化疗费到现在还没报销下来。你跟我说上不起学?
那你活该啊。高敏把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谁让你自己买不起房呢?谁让你娶个病秧子呢?你妹妹当初要是嫁个有钱人,我也不用天天跟你伸手要钱。我是给你们老赵家留后的人,你一个绝后的,不养我养谁?
碗碎的声音。
不是我的碗。是我妈手里的汤碗。碗落地碎成三瓣,汤汁溅了一地。我低头看那些碎片,一块大的,两块小的,像某种不对称的几何图形。
妈没管地上的汤。她绕过桌子走到赵晓琳旁边,伸手抓住了赵晓琳的胳膊。她抓得很紧,五个手指陷进羽绒服的袖子里。她说,晓琳,跟妈上楼。
赵晓琳不动。
高敏说,妈,你干什么?我跟赵东升说话呢。你女儿是我老婆,你让她上楼,谁给我作证?
我妈没理他。她把那盘红烧排骨端起来,整盘扣在了赵晓琳身上。酱汁顺着赵晓琳的毛衣往下淌,排骨一块一块滚到地上。赵晓琳终于抬头了,她看着我妈,眼泪掉下来。
妈说,离婚。
高敏愣了。他说,你疯了吧?
妈说,我让你离婚。你们结婚,我同意了,因为晓琳说你对她好。这七年,你不上班,不挣钱,天天在家打游戏。我女儿出去给人当保姆挣钱养你,你花我儿子的钱,还嫌少。今天这顿饭,我不吃了。你们俩,今天就离。
爸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老赵家的人,不兴说这种气话。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你让晓琳自己决定。
晓琳自己决定?妈笑了。她笑得肩膀都在抖。七年前她决定嫁给你,你那时候说什么?你说你考上了公务员,等转正就好了。转正了吗?转了个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八,连你抽烟都不够。我儿子一个月给她五万,你嫌少。你凭什么嫌少?那是我儿子的命!
高敏的脸开始涨红。他站起来,手指着妈,嘴唇哆嗦。他说,你们赵家欺负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今天这话,要么答应,要么我让你们全家都不好过。赵东升,你信不信我去你们公司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你给亲妹妹钱,这叫什么?这叫利益输送!你们公司董事会知道了,你这副总还当不当?你一个月九百万年薪,里头多少是干净的?我认识你们公司的人,他们说你们最近在查贪腐,你猜我要是递个材料上去……
高敏的手机响了。
他没接。手机在桌上震,嗡嗡嗡地响。屏幕亮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不接,手机就一直震。
爸说,接吧。
高敏看了一眼手机,又看我。他脸上那点得意突然退下去一些。因为他看见我也在看他,而且我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他老板的名字。
他老板叫郑海生。上个月刚因为嫖娼被拘留过,是他老婆去保出来的。这事儿除了高敏自己,只有我知道。我老婆住院那阵子,高敏来医院看我,喝着咖啡说漏了嘴。
他按了挂断。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手机震了一下,高敏低头看。他看完,脸白了。
妈还在骂。她骂高敏忘恩负义,骂他吸血,骂他这些年怎么对赵晓琳的。她说去年赵晓琳流产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网吧打游戏。她说你女儿发烧到四十度,你在外面喝酒。她说你花我儿子的钱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你配吗?
高敏一个字都没回。他看着手机屏幕,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走过去,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他没反抗。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只有一行字,是郑海生发的。
内容:高敏,你跟你老婆的聊天记录我看了。别打你大舅子主意了。你女儿的亲子鉴定我顺手查了一下,你猜结果是什么?给你三天,自己滚。
我抬起头。
我爸站在桌边,正拿抹布擦地上的汤汁和排骨。我妈搂着赵晓琳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赵晓琳终于哭了,她把脸埋进我妈的围裙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把手机还给高敏。
我说,咱们的账,待会儿再算。现在你先说说,你女儿是谁的。
高敏没说话。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客厅的拖鞋冲出去,防盗门哐当一声撞上。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越来越远。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妈拍赵晓琳后背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爸把最后一块碎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他说,东升,你老婆那边,医药费还差多少?
我说,不差钱了。
妈抬起头。她眼眶也红着。她说,什么叫不差钱了?你上个月不是还说,化疗有个新方案,要自费三十万?
那个方案现在免费了。公司刚出台的政策,高管家属医疗全包。我昨天签的字。
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小时候我拿了奖状回家时一样。
他说,那就好。
赵晓琳从我妈怀里挣出来。她脸上全是泪,鼻头红红的,但她在笑。她说,哥,那个亲子鉴定,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地上那盘红烧排骨。排骨滚了一地,油渍印在米白色地砖上,像一幅很乱的画。
她说,哥,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妈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
赵晓琳抬起头。她脸上没表情,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说,去年我不是流产。我是自己去的医院。单子我藏起来了,没让他看见。他女儿的生父,是我以前一个同事。我跟那个人好了三年,他去年出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哥,你每个月给我的五万,我存了四万。存了四年,够在北京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你生日。
她说完就上楼了。楼梯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银行卡。
爸走过来,把卡拿起来,又放下。他说,你妹妹比你厉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狼藉。碎碗、排骨、油渍,还有那碗洒了的汤。高敏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他走得太急,忘了穿。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是公司财务总监老何的微信。他说,赵总,你老婆的医疗报销流程走完了,三十万已经打到你卡里,另外董事会那边有人提议查高管亲属账户流水,你注意一下。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看见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他后脑勺上那些白发。
我妈蹲在地上捡排骨。一块一块地捡,扔进垃圾袋。她捡得很慢。
她说,东升,你觉得你妹妹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窗外有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爸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很薄的一张塑料片,上面印着赵晓琳的名字。我用拇指蹭了一下卡面,冰凉。
客厅的钟响了。晚上七点。我妈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回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爸从阳台进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说,高敏还会回来的。
嗯,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低头看手机。老何那条微信还在屏幕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给老何。
查吧。
第2章
老何的电话第二天早上六点打过来。
他说,赵总,你妹夫昨天晚上十一点给监事会发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了你三年来的银行流水截图。邮件写的是“实名举报公司高管利益输送”。邮件落款用的假名字,但IP地址是你妹妹家的路由器。
我正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尽头是化疗室,门关着,红灯亮。我老婆林晓在里面,今天第三次治疗。
我说,邮件内容呢。
老何顿了一下。他说,内容没什么新东西。就是你每个月固定转给一个私人账户五万,备注写的是生活费。监事会的董秘昨晚值班看见了,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这笔转账公司早备案了,是你亲妹妹,家里情况特殊。但董秘说……他早上开会,审计组长王楷提了这事儿,说不管什么情况,高管家属账户有异常流水就得查,这是制度。
制度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我说,那就按制度走。
老何沉默了两秒。他说,赵总,你要有心理准备。王楷那个人你清楚,上个月刚因为供应商那事儿跟你在会上拍过桌子。他抓着这个不放,不是针对你妹妹,是针对你。
走廊里的白炽灯晃眼。我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的鞋。皮鞋上沾了昨天那碗汤的油渍,我早上出门急,没擦。
林晓推门出来。护士扶着她,她脸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又掉了一些,露出头皮上青色的血管。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今天不太难受。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接过护士的手。林晓的胳膊很细,隔着病号服能摸到骨头。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走,走廊很长,灯一排一排往后移。
她说,你公司有事?
没事,我问她,早饭想吃什么。
她说喝粥。豆浆也行。你昨天回家又没吃东西吧,我看冰箱里的菜都没动。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回病房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说病房里新来了个小姑娘,才二十三岁,查出来就晚期了。说小姑娘的妈妈天天哭,小姑娘倒是不哭,还安慰她妈。她说,东升,你看人家多坚强,我比人家大十岁,哭了好几回。
我说,你该哭就哭。
她笑着打我一下,没力气,拍在我胳膊上像落了一片叶子。
把她安顿好,我去了公司。八点半到办公室,桌上一杯咖啡已经凉了。秘书小张说王总监一早来找过你,你没在,他说等会儿再过来。
我说知道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审计组。是“关于高管个人账户异常资金往来的问询函”。附件是两个PDF文件,一个是我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汇总,一个是我和赵晓琳的亲属关系证明。
小张端了杯热咖啡进来,放在桌上。她说赵总,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说不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她说,赵总,王总监刚才路过的时候,跟隔壁刘总说了几句话。刘总后来问我,说你妹妹嫁的是个什么人,我说我不清楚。刘总笑了笑,说没事儿,随便问问。
我把那杯凉咖啡倒了,倒进水池里。水流冲下去,深褐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
十点整,王楷来了。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坐我对面,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他没说话,先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
他说,赵总,公事公办。这份材料你先看看,有什么解释的,下午三点之前书面回复给我。我可以给你延到五点,但今天必须交。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除了流水和亲属证明,还多了一张纸。上面是一份通话记录,我名下号码和赵晓琳名下号码的通话记录。过去半年,我们一共通话七次,总时长三十二分钟。
这能说明什么。
王楷笑了一下。他说,什么也说明不了。但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们兄妹感情淡薄,说你每个月五万块钱可能不是给妹妹的。至于是给谁的……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手指又敲了敲桌面。就是需要赵总你自己解释。
我看着那张通话记录。确实,半年七次电话,三十二分钟。连林晓住院这事儿,我都是发的微信。赵晓琳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三个月前,问我要怎么挂专家号,她乳腺上长了个东西。
我当时说,你自己上网挂号。
她说好。
然后挂了。
王楷站起来,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他说赵总,你别怪我。我是干审计的,数据摆在这,我得说话。你清者自清,我也信。但有些人想借这个把你拖下水,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我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接起来,她声音哑着,明显一夜没睡。
她说,东升,高敏今天早上回来了。
我说他回去干什么。
他说要跟晓琳谈离婚条件。我拦着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后来邻居报了警,他才走的。
他骂什么。
骂你。说你要弄死他。说他工作没了,老婆没了,女儿也不是亲生的,全是赵家人害的。东升,他说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有录音,有你公司的人找他聊天的录音。他说你要是敢查他,他就把录音放出去。
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她平时不是这样。我妈是那种可以在菜市场跟人吵一上午都不落下风的性格,但今天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我说,妈,你别管了。让晓琳接电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晓琳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她说哥,你不用管他。我昨天晚上想好了。离婚我净身出户,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存款一人一半。他想要什么给他,我只把我自己带走就行。
你女儿呢。
那边停了三秒。然后赵晓琳说,不是我的。我给他养了五年,够了。她跟同事出了国,以后不会再回来。
我看着窗外。写字楼对面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白晃晃一片。
我说,你这几年存的钱,够在北京首付?
够。其实还能多付一点。我做了点小投资。
什么投资。
比特币。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比特币。
前年。当时高敏打游戏认识个人,那人跟他说比特币能赚钱,让他投。他跟我要钱,我没给,他自己去网贷借了两万,全赔了。后来那人说投什么理财,我研究了一下,觉得不靠谱,自己开了个账户,每个月把剩下的钱买一点。
买了多少。
赵晓琳笑了一声。很轻。她说,哥,你知道去年比特币涨了多少吗。
我没说话。
她说,够在通州全款买一套小的了。但我不想买通州,我想买朝阳,离你近一点。
我攥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
我说,晓琳,下午我让律师去找你。离婚的事你别自己谈,让律师谈。
她嗯了一声。她说哥,你公司那边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桌上的咖啡又凉了。小张端了第三杯进来,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想说什么就说。
她说赵总,我刚才在茶水间听见王总监跟人事部那边打电话,说查高管亲属账户的事儿如果坐实了,按制度可能要停职审查。他声音挺大的,茶水间的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牛皮纸档案袋上。我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抽出里面那张通话记录。半年七次。最长的通话七分钟,最短的,一分零八秒。
一分零八秒那次,赵晓琳跟我打电话说,哥,我好像怀孕了。
我说那是好事啊,你好好养着。
她说嗯。
然后就挂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手机震动,老何又发来一条微信:赵总,邮件转发的人我已经锁定了,是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管培生,叫陈思远。他昨天下午五点零三分用公司电脑登录匿名邮箱发送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那条消息。
管培生,陈思远。上个月刚转正。入职面试的时候是我面的他,人大硕士,简历很漂亮,回答问题很有条理。最后一轮面试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们公司,他说他父亲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去年退休。他说他父亲退休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他自己去行政部办了手续就走了。
我当时说,公司大了,有些人情可能顾不上。
他说,所以我来,想把人情补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去一寸,影子斜了一点。我靠在椅背上,看见窗外有只鸟飞过,黑点一样,在楼宇之间一闪就不见了。
下午两点,陈思远敲了我的门。
他站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说赵总,我来送这个季度的项目汇总。
我让他进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缩回去,站在我办公桌前没动。我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
我说,陈思远,你父亲是哪个部门的。
他愣了一下。他说行政部,去年退休的。
退休的时候,是正常程序吗。
他没回答。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赵总,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父亲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退休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按道理,行政部的人事专员会组织欢送会的。你父亲是行政部的,他手底下的专员没给他安排?
陈思远的脸更白了。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他说,那个专员,三个月前刚升了主管。我父亲退休的时候他是实习生,我父亲教了他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做。我父亲那天一个人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收拾到晚上九点。我去接他,他在擦他的工位。他说儿子,这张桌子我坐了二十年,明天就不是我的了。
他停下来。
我说,所以你来这家公司,是为了给你父亲讨个说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他说,赵总,你妹妹的事,对不起。邮件不是我写的,是王总监的助理让我帮忙发一下,说系统权限够。我当时没多想。
那是谁写的。
陈思远咬了咬牙。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看见王总监昨天下午在他办公室写了很长一封东西,后来他助理拿了个U盘出来,再后来就让我发了。
我点了点头。
我说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他说,赵总,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妹妹,她过的日子,是不是跟我父亲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你可能比我清楚。
他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我重新翻开那摞项目汇总,第一页是陈思远写的季度总结。字很工整,数据很详实。我注意到页脚有一行小字,手写的:父亲退休第398天。
窗外起风了。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一阵风,把桌上那张空白的问询函吹起来一角。我伸手压住。
手机第三次震。
这次是林晓。
她说,东升,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来了,她带了好多菜。她说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看着窗外。
阳光把那道缝隙照成一道金色的线。
我说,好。
第3章
林晓电话里说的“红烧排骨”,最后端上桌的是清汤挂面。
我妈坐在医院病房的折叠椅上,把面碗递给我的时候,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她说是切菜切的,不是摔的。我看了眼她手指,刀口很深,创可贴渗了一点血珠。
我说妈你别做饭了,医院不让开火。
她说病房隔壁有个微波炉间,我借了一下。面煮得快,没耽误功夫。你吃吧,吃了回去睡一觉,看你眼睛底下青的。
林晓靠在床头,面前也放了一碗面。她吃得很慢,用筷子挑起一根,吸进嘴里,像完成一个任务。我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晓琳那边律师今天下午见过了,高敏没去,电话也打不通。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我妈说,律师说他不去也没事,走诉讼程序就行。就是时间久一点。东升你公司那边……
没事。
你爸让我问你,要不要他来公司一趟。他说他认识你们公司以前一个副总,叫曹什么来着,退休好几年了,但人脉还在。
不用,我咽下一口面,我说妈,你跟我爸别掺和。
她沉默了一下。林晓在旁边放下筷子,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咚一声。她说阿姨,东升公司的事儿他跟我说了点,说是在查账,他按制度配合就行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林晓的头发,说瘦了。明天妈给你炖鸡汤,这个楼里不让炖,我去楼下护工值班室借个电锅。林晓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说好。
我吃完面把碗收进塑料袋,站起来。我妈说你去哪儿,我说回公司,晚上还有点事。她没拦我,只说路上慢点。
出病房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还拿着林晓那只碗,用筷子把碗边上剩的那两片葱花拨进嘴里。林晓闭着眼睛躺下来,呼吸平稳。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又亮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关上,镜子照出我的脸,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西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一个自己不太认识的人。
走到一楼大厅,手机震了。老何发来一条长语音,我贴着耳朵听完。
他说赵总,下午董事会开了个临时会,王楷汇报了审计进展。会议上有人提出,既然你的个人账户有疑点,应该先停职配合调查。提案是王楷提的,但附议的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我一直以为站在你这边。投票结果六比四,通过了。你明天早上来公司,办一下交接手续,审计期间工资照发,但工位暂时搬到十八楼档案室隔壁那个小房间。
语音最后老何说了一句,赵总,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你该亮就得亮了。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的雨丝飘在路灯下面。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带伞,然后走进雨里。
手机又震。这回是赵晓琳。
她声音很平静,背景有车流声,应该在外面。她说哥,我找到高敏了。他在郑海生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着,一个人,坐了两个多小时了。
我说你别靠近他。
她说我没靠近,我在马路对面。我看见郑海生刚才从楼里出来,上了高敏的车。高敏开车走了,我没跟上,但我在咖啡馆门口捡到这个。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我点开。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以后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草。内容是:赵东升停职那天,你女儿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帮我把第二段录音发给监事会。录完就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张纸是郑海生写的。我认得郑海生的字,他签字报销单的时候我见过。字迹潦草,但“监事会”三个字写得很板正,他永远在那三个字上格外用力。
我拨赵晓琳的电话。她接了。
我说,那张纸你现在放哪儿了。
她说我拍了照以后又塞回椅子缝里了。他可能回头还要来拿。
好。你现在打车回家,别管这事儿了。
她沉默了两秒。她说哥,高敏说过,他去年见过你公司的人。那人给他一张名片,问他有没有兴趣聊聊你。他没去,但名片一直留着。他说那个人姓曹。
我站在雨里。雨丝打在手机屏幕上,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姓曹,我公司退休的那个副总,姓曹。我爸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也是他。
我说晓琳,你回家以后把家里那个名片盒翻一下,找一张姓曹的名片。找到拍给我。别让妈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报地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我衣服都湿了,后座有纸巾。我说谢谢,抽了两张擦脸。雨水从头发滴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的。
车开到半路,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东升,你妹妹刚刚急急忙忙出门,说找什么名片。我跟出去她不让,你别让她乱跑。
我回:让她找。
她回了个句号。
到公司已经快八点。大楼里大部分灯关了,只有走廊节能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我刷卡进电梯,按了十八楼。十八楼是档案室,整层楼只有那一个房间亮着灯。我走过去,门没关严,从缝里看见陈思远坐在一张铁皮桌子前面,面前摊开一摞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泡面。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赵总,你怎么……
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说王总监让我把财务部近三年的高管报销凭证整理一份电子版,明天早上交。我刚整理完一部分。
我走到他桌前看了一眼。那摞文件最上面一张,是我去年出差去深圳的住宿报销单。单子贴着发票,金额对得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第二张就不一样了。第二张是王楷自己的报销单,去年八月去上海出差,住了五天,每天房费两千三百八。我记得那次出差的预算是每天八百。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陈思远看着我没动。他说赵总,这个是我偷着拿出来的,王总监不知道。他原件锁在抽屉里,我趁他下班找人开的锁。
为什么帮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文件。他说我父亲退休那天,收拾完东西走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碰见一个人。那个人问他,是不是行政部的老陈。我父亲说是我。那人就说,老陈,你在公司二十年,你儿子毕业了让他来我们这儿吧。我父亲回来跟我说,那是你们赵总。
我看着他。
我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思远眼睛红了一下。他说陈建国。他是行政部管后勤的,管了二十年车辆调度。退休前最后一个月,他还在给领导们安排用车,最后一个礼拜,他还在批油卡。
我闭上眼睛。
陈建国。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初公司行政改革,取消了后勤车队的单独编制,统一并入外部采购。那次改革是我签的字。当时有人跟我说老陈快退休了,让他安稳到日子算了。我说改革制度不分人。
陈思远把那摞文件推到我面前。他说赵总,我帮你是为了还你一句话。你面试我的时候最后一轮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你会开车吗,第二个是你酒量怎么样,第三个是你愿不愿意从基层干起。你问我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你手里拿的是我父亲的退休申请表。
我睁开眼。
他继续说。你说,你父亲在这家公司开了二十年车,你觉得他安全驾驶了多少公里。
我说,他开了五十万公里。
对,陈思远说,你接了我的答案。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突然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我和陈思远同时看向门口。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由远及近。节奏不急不缓,像一个人有备而来。
门被推开了。
王楷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陈思远,最后视线落在那摞文件上。
他说,赵总,您这么晚还来办公,辛苦了啊。不过明天就交接了,您还看报销单,不合适吧。
我说我在教新员工熟悉业务。
王楷笑了一下。他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然后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说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这个,刚才收到监事会转来的,说是实名举报人补的新材料。我还没来得及看,要不赵总您先过过目?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在那摞文件上面。
我低头看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露出一角白纸。我伸手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手写的,字迹眼熟。是我妈的字。
内容是:赵东升挪用公款给其妹夫炒股,致公司损失三百万。
纸是湿的,边缘卷起来。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点,“炒股”两个字模糊了边缘,看起来像另外两个字。
我抬头看王楷。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说赵总,材料我会如实上报,但您也别急。到底是亲妈说的,还是有人伪造的,查一下落款时间就知道了。不过这个时间点出现这份材料,对您不太有利。建议您这段时间,该放手的事放一放。
他说完拿起伞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回走,咔哒咔哒,消失在电梯方向。
陈思远站在桌边,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
我说,你走吧。
他不动。
我说你走吧,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明天正常上班,该交什么交什么。报销单的事我会处理,你没见过我。
他终于动了。他把那摞文件收起来放进包里,背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赵总,那张纸上的字,我见过你签文件,你妈的字我认不太出来,但是那个句号,你妈写句号是不是画一个圈?
我低头看那张纸。落款处的句号,确实画了一个圈。
我妈写句号一直画圈。从小学给我批作业就画圈。她从不用圆珠笔,她用黑色水笔。而这张纸上的字迹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我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外面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一道道流下去,映着对面写字楼零星几个亮灯的窗户。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赵晓琳的微信。
她发来一张照片。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左上角印着公司的旧logo。名字是曹建国,职务是行政部副部长。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手机号,墨迹褪了一半,但还能看清。
名片底下压着一张纸,是赵晓琳写的字。
她说:哥,这张名片一直夹在高敏的一本书里。那本书叫《职场厚黑学》,他从来没翻开过。我翻了一下,书里还夹着另一张纸,是高敏写的备忘。内容:2019年9月,曹叔说要帮我安排工作,让我先录一段你酒后说的话。我说我没录到有用的。曹叔说没事,等机会。
下面又一行:哥,你醉过酒吗?
第4章
我醉过一次。
四年前,林晓确诊那天。我在医院楼下便利店买了六罐啤酒,坐在花坛边上喝完。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我爸第二天早上跟我妈说,东升在电话里哭了。
后来那件事没人再提过。
我盯着赵晓琳发来的那段备忘看了很久。花坛,啤酒,电话。那通电话打了多久我不记得,但曹建国在那之前一个月刚退休,我在他欢送会上喝了两杯,当时说的全都是客套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交叠。
陈思远走了以后,十八楼档案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很轻,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我把赵晓琳发来的两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何的声音带着倦意。他说赵总,这么晚。我说你帮我查一个人,退休的曹建国,行政部前副部长。他退休以后跟公司还有没有业务往来。
老何沉默了几秒。他说曹建国,认识。去年公司后勤采购改革以后,外部供应商里面有一家叫恒远通达的,法人代表姓曹。当时评标的时候有人提过这个事,说跟退休高管有关联,但后来一查,曹建国在恒远通达没有股份,他老婆是法人。按制度,配偶的关联公司不能算直接关联,就过了。
我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积水的路面,亮一下,暗一下。我问他,恒远通达这两年拿了几单。
七单。第一单是车队改革后的第一个月,就签了。
金额呢。
不大。每单三四十万,加起来两百多万。老何顿了一下,说但有一个事。恒远通达上个月投标失败,被另一家更便宜的供应商挤掉了。曹建国因为这个事给采购部打过电话,发过火。采购部的人说,曹副部长发火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们不让我做,那你们赵总的麻烦也不会少。
我把听筒换了个耳朵。我说这个信息,监事会知道吗。
老何说,采购部的人报过,走的是内部风控流程。但王楷那会儿正好在休年假,回来以后这事估计没翻到他桌上。
好,你明天早上把恒远通达的所有投标文件和曹建国相关的往来记录整理一份,给我送过来。不用走系统。
老何那边吸了一口气。他说赵总,你现在被停职了,按规定……
我知道。你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老何说,不用欠人情。你记得你去年年会致辞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吗。你说,公司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我就是个算账的,但我认同你这句话。
他挂了。
我站在档案室中央,四周是铁皮柜子,一列列排到尽头。柜子里锁着这家公司二十年的账本、合同、会议记录,包括陈建国开车五十万公里的每一张油卡。我想起陈思远说的那句话,你问我会不会开车,我父亲开了二十年。
手机又亮。赵晓琳发来一条新消息,很长。
她说:哥,我翻了高敏的云盘。他存了一段录音,时间是2019年9月15日晚上。那天你打电话给我,问我借钱的事,我开着免提,高敏在旁边录了。你当时喝了酒,说话有点大舌头,你说公司刚批了一个项目款,三百万,你手头紧,问能不能先借一点周转。我说我的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你说没事,当我没说。录音就到这里。
她说:哥,我查了一下日期。2019年9月15日,那天晚上你给我打完电话,我才知道曹建国找高敏录你说话的事。我第二天给曹建国打过一个电话,我说你要敢动我哥,我就把你安排高敏进供应商的事捅出去。曹建国说,小姑娘别激动,我就是了解一下你们家的情况。他没再找过高敏。
2019年9月15日。那天晚上我确实给赵晓琳打过电话。林晓刚结束第一次化疗,效果不好,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病灶不缩小就要换更贵的进口药。我当时卡上没那么多钱,妹妹存的钱我问过她一次,她说在理财里。
但我后来还是凑到了。卖了车,跟朋友借了点。
我从来不知道那天晚上通话有录音,也没想到赵晓琳第二天就去堵了曹建国的嘴。
我回她:那张名片和备忘,你留着。别删。
她说好。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哥,你在公司是不是很难。
我打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删掉。重新打:不难。
发出去以后我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然后灰下去,变成已读。
我关了档案室的灯。走廊里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等电梯的间隙,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晓应该睡了,我妈估计还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打盹。她总说不困,但每次我一走她就靠在椅背上睡过去。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郑海生。
他靠在电梯轿厢壁上,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看见我,他没动,只是歪了歪头。赵总,这么巧。我来给朋友送个东西,刚下楼就碰到你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轿厢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细微的风声。郑海生没说话,钥匙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子竖着,遮住半截脖子。电梯里的灯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眼窝有点陷。
到十六楼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你妹夫的事,我替他道个歉。那小子不知道轻重,拿着我给他的信息瞎搞。但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张纸条不是我写的,是有人拿我手机发的短信。我上个月手机丢过两天,后来找回来了,但里面多了一些我压根没发过的消息。
我看了一眼轿厢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我说,所以你手机丢了,刚好就有人拿来发了那条短信。
对,就这么巧。他笑了一声。但巧不巧的,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你妹夫那点破事我本来也不打算管,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你妹妹那边,我也说句实话,那孩子是不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电梯到了八楼,停了。门打开,外面没人。郑海生伸手按了关门键。
他说,赵总,我知道你被停职了。我也知道谁在搞你。你今天来找这个,明天来找那个,不如直接来找我。曹建国那个人,我跟他也打过交道。他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手上有你更想要的。
什么。
他女儿。曹建国的女儿,在财务部当出纳,管的是你们部门报销那一块。她手里有一份东西,是王楷让她改过的账。曹建国拿这个威胁王楷,王楷拿这个往上递材料。你要想把你自己摘干净,得先把你自己的账做干净。但你不会做账,所以你需要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空旷,前台的灯还亮着,值班保安在角落里刷手机。郑海生迈步走出去,在旋转门前停下,回头看我。
他说,我一个搞工程的都能查到你公司的人事关系,你们公司做审计的就查不到么。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掏出一张名片夹在门缝里,然后推门走了。
雨停了。门外的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那张名片在门缝里微微颤动,白底黑字,只印了一个手机号。
我没拿。
我走出大楼,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明晃晃地照着门口的空地。我走过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了一口。冰的,从喉咙凉到胃。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林晓。
她发了一段语音,三十秒。我点开,听她在那边说:东升,我妈刚才醒了,跟我说你们公司的事。她说你爸来医院了,在楼下坐了很久,说等你回去。阿姨让他在病房坐着,他不肯,说身上烟味重,怕呛到我。你从公司出来直接回家吧,你爸还在医院门口等你呢。
语音结束。背景音里有我妈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他回去睡,别过来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
街上的积水映着路灯,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扯碎了,又聚起来。我迈过那片积水往医院方向走。走了一段,又停下。
我拿出手机,拨了老何的号码。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好像一直等着。
我说,恒远通达的投标文件里,有一单是行政部的内部采购,对不对。
他说对。那单是曹建国退休前最后一个月批的,走的是紧急采购流程,没有公开招标。
那单的审批人是谁。
老何那边翻纸的声音哗啦响了几声。他说,审批栏有两行,一行是经办人,一行是批准人。经办人写的是……他停了一下。经办人写的是陈建国。
我站在路灯下面。
陈建国,陈思远的父亲。行政部车辆调度员。他批的那张单子,批的是给恒远通达的车辆维修合同。他不是审批人,他是经手人。批准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但旁边有个小字批注,写着“曹副部电话口头同意,后续补签”。
没有后续补签。
老何说,赵总,这张单子按流程是不合规的。但当时曹建国还没退休,公司后勤采购制度也没改革,口头同意在部门内部算有效。所以这个单子后来虽然没补签,审计也没查出来。因为陈建国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把它归档了,归档日期比他正式退休早三天。也就是说,他退休之前,这张单子就走完了流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陈建国的退休申请表上,离职交接清单里有没有这一单。
老何那边又翻了一下。他说,没有。离职清单上的项目是车辆调度台账、油卡库存、司机排班表。没有维修合同这一项。
好,你明天早上把陈建国的离职清单也复印一份给我。
老何沉默了两秒。他说赵总,陈建国的离职清单,归档那天被人抽走了一张。我查过系统日志,显示被删除一条记录,操作时间是去年4月,操作账号是行政部的一名实习生。那个实习生三个月后转正了,现在在采购部。
叫什么。
老何说了一个名字。
我闭上眼。
张媛。我妈叫张媛。
不对。我妈不可能进公司系统删文件。但这个名字跟公司行政部的实习生重名。我睁开眼,说,那个实习生现在在采购部做什么。
做供应商对接。恒远通达的所有投标文件,都是她经手递的。
我挂了电话。
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站在街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远处有一辆车开过来,车灯划破夜色,又开走了。地面的积水慢慢变干,路灯的光从水面上收回去,暗了一点。
我低头看手机。赵晓琳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屏幕上。她说,哥,你醉过酒吗。
2019年9月15日。我喝过酒。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喝了六罐啤酒。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说爸,晓琳可能要离婚了。我说林晓的病怕是拖不起了。我说爸,我撑不住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转了一笔钱。五万。他说东升,爸只有这么多,你先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后来林晓用上了进口药。后来公司批了那个项目款。后来赵晓琳每个月收到五万生活费。后来曹建国退休了。后来陈建国的离职清单少了一张。
我站在路灯下。
风又起了,吹干了我身上的雨水。我看着对面的医院大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有一扇是林晓病房的方向。白色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柔和的光。
我迈开步子走过去。
第5章
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我爸。
他穿一件灰色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坐在花坛沿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过来,他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说,爸,你怎么不上去。
他说病房里有人打呼噜,吵得慌,坐外边清净。他的眼睛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出什么情绪,路灯把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说你妈把那份材料弄清楚了,是那个叫高敏的偷了她手机,用她微信发给那个总监的。你妈手机上周掉出租车上了,找回来以后忘了改密码。你妈气得要死,说要去派出所报案。我说等东升来了再说。
我站在他面前。花坛里的冬青被雨洗过,叶子亮晶晶的。风从大楼夹缝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爸夹克的领子掀起来。他伸手压下去。
他问我,你们公司那个姓王的,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停职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他把烟盒又掏出来,抽出一根,这回点上了。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雾气被风吹散。他说东升,那五万块钱你还记得吗。
嗯。
他那年借你的五万,是你妈从她单位借的。你妈当时没说,因为怕你心里过不去。她单位的会计是她老同学,给批了个内部贷款,利息低。那个钱我们后来还了五年,去年底刚还清。你每个月给妹妹五万,我们一分没动过。你妈说,这是儿子挣的,不是我们挣的。
风又大了些。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爸抽烟。火星一明一灭,烟气往天上飞。
他说,你妈为什么不让高敏进门,不是因为那几万块钱。是因为那年中秋,高敏喝了酒来家里闹,说晓琳不让他碰,说晓琳心里有人。你妈在门里听见了。从那天起,你妈就开始存钱。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一千,存一张定期,存了四年。她说万一晓琳哪天要走了,至少手里有钱。四年四万八,加上利息,五万二。昨天那张卡里的钱,除了你给的,还有你妈存的。
他把烟掐灭在花坛边上,捏碎了滤嘴。
你妈昨天扣那盘排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赵,我的孩子,我自己护。她平时不这样说话的。
路灯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我和我爸并排站着,都没说话。远处急诊室的灯牌亮着红光,像一只一直睁着的眼。
手机响了。
是林晓。
她说东升,你爸是不是还在楼下。我说是。她说你跟爸上来,我有话要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跟平时不太一样。床单摩擦的声音,好像她在翻身。
我说好。
我和我爸上了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爸站在我旁边,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他比我矮一点,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一包烟和打火机。
病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林晓半靠在床上,我妈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眼眶红着。三个人都看着我。
林晓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我,上面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送方备注是“王楷”,时间显示今天晚上九点二十分。内容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恒远通达那单紧急采购合同的扫描件,批准人那一栏被P成了我的签名。第二张是一段通话记录的截图,显示2019年9月15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我的号码拨出了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王楷发来的文字是:嫂子,这些材料明天就会递到监事会。赵总的停职只是第一步,如果这些做实,后续就是刑事责任。嫂子你身体不好,我劝你让赵总自己想清楚。有些事,认了比硬扛强。
林晓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东升,这个姓王的用我的手机号搜到了我的微信,发了这些东西。他说他是善意提醒。
我妈站在床边,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她看着我说,东升,那个签名是假的,你签过的每一份合同妈都看过,你从来不在批准人上面写你的全名,你只写一个赵字。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那个通话记录里的陌生号码,是谁的。
林晓看着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那根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我看着林晓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说,那个号码是曹建国的。
我爸皱了皱眉。哪个曹建国。
公司退休的行政部副部长。我那天晚上喝了酒,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曹叔,你退休了,后勤那摊子事能不能帮我盯一下。他说好。然后挂了。通话记录只有两分十七秒,因为我打了两分十七秒,他只说了三个字,好,没事。
他那边的声音很吵,像在KTV。所以我后来没说第二句。
我妈愣住了。她说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因为那段时间公司后勤改革,曹建国是最大的阻力。他退休之前一直在拖延车队改革的进度,采购部报上来的方案他压了三个月。他退了以后,新来的副部长接手,改革才推下去。我那天喝了酒,想跟他道个谢,也想探探他口风。他什么都没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终于不闪了,稳稳地亮着。林晓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说,东升,你停职的事,我问了一个人。我大学同学张敏,她现在在银保监会的稽查处。她说高管被查的时候,如果配偶有独立的经济来源,能证明家庭收入不依赖公司薪酬,审查的时候会多一条缓冲。我把这些年我自己的存款和理财记录整理了一下,发给她了。她说这些材料能用上。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列数字,从2016年开始,她每年存的钱,存的理财,利息,加起来一百多万。最底下有一行字,写的是:我结婚时候的嫁妆二十万,没动过。
张敏说,这些能证明你们家不缺这五万块钱。你给你妹妹的钱是家庭内部赠与,不是为了利益输送。
我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很白,头发又掉了些,贴在头皮上薄薄一层。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她说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手指冰凉。她说东升,你跟你爸上去坐,我没事。那个王楷再发消息我不看了,你帮我把他删了。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找到王楷的聊天框,点了删除。她的指尖还搭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从那一小块皮肤传上来。
手机响了。这次是我自己的。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紧张。她说,赵总,我是张媛,采购部的。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走到病房外。走廊尽头是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顶的航标灯一闪一闪。我说你说。
张媛的声音有点抖。她说今天晚上王总监让我把一份文件重新打印一份,发到他邮箱。我打印的时候多打了一份,发现上面有个签名是P的。赵总,那个合同我去年经手过,原件的批准人栏是空的,曹部长口头说的,但没签字。王总监让我把原件销毁了,说归档用复印件就行。我照做了,但我留了一张照片。我拍下来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她的呼吸声传过来,清晰,急促。然后她说,因为我妈叫张媛。我妈也是做采购的,做了二十年。她在工地项目部给供应商对账,干了二十年,上个月被裁员了。她裁员的理由是年龄大了,不能加班。但是曹建国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让她女儿在公司好好干,别多嘴,年底有奖金。赵总,我不想要那个奖金。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瓷砖冰凉,隔着西装布料渗进来。
我说你那份原件照片,发给我。
她说好。她说赵总,我妈说你们公司以前有个老陈,姓陈的,管车队的,干了二十年走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她说老陈退休的时候,曹部长让他签了个什么东西,签完说没事了。老陈签了。我妈说老陈签完那天晚上喝了一整瓶白酒,他老婆打来电话骂他,说你要是喝死了,儿子怎么办。
我问她,那份东西是什么。
她说我不确定。但我今天在档案室翻旧文件的时候,翻到一张离职清单的复印件,上面有老陈的签名。那页纸的背面有圆珠笔印,印出来一句话,是“以上内容本人已知悉,愿承担连带责任”。那行字是曹建国写的,老陈只签了个名。
陈建国的离职清单上少了的那一页,背面写了东西。
我攥着手机。走廊尽头的航标灯又闪了一下,红光映在玻璃上。
张媛说赵总,我把我妈的联系方式给你,她认识老陈的家属,她说她那天在工地上碰见老陈的儿子了,那孩子说他在你们公司上班,叫什么思远。
小陈,叫陈思远。
对。我妈说陈思远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阿姨,这家公司有个人面试我的时候问了我三个问题,其中一个是我父亲开了多少公里。我妈说那孩子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听着手机里张媛的呼吸声。
我说张媛,你把那些材料发给我以后,你明天早上拿着原件去监事会,自己去。
她顿了一下。她说我自己去?
对。你自己去。你是经手人,你有权汇报。你汇报完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她沉默了几秒。她说赵总,那你会怎么样。
我怎么样不重要,我说,你来公司不是为你妈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某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她说赵总,我妈让我谢谢你。我妈说那年老陈退休以后,是你让行政部的人把老陈的工位保留了一个月。我妈说她去办手续的时候看见老陈的桌上还放着那个茶杯,没扔。
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窝陷进去,下巴上那片胡茬又深了一层。我抬手摸了摸脸,然后转身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林晓正靠着床头吃我妈剥的橘子。她往嘴里放了一瓣,慢慢嚼。我爸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什么。我妈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正盯着屏幕。她见我进来,抬起头。
她说,东升,那个姓王的又给晓琳发消息了。他说高敏明天要去派出所报案,说咱们赵家诈骗,骗了他五年感情和钱。晓琳没回,但她把截图发给我了。
我走过去接过我妈的手机。王楷发给赵晓琳的消息写着:赵女士,你前夫的陈述材料已经整理完毕。如果你哥哥愿意主动认错,我们可以协商不上报。但如果你哥哥执迷不悟,明天监事会全体会议,所有材料会公开。你慎重考虑。
我妈说,东升,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我的瞳孔里。
我抬起头。林晓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看着我。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橘子汁。
我笑了一下。
我说,明天我去上班。
第6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公司。
大厅里没什么人,保洁阿姨在拖地,水痕一道道从门口延伸到大堂中央。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拖。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十八楼。
档案室隔壁那个小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我走进去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七点四十分,老何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面前。他说赵总,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恒远通达的投标文件、陈建国的离职清单复印件、张媛留的那张原件照片打印版。还有曹建国女儿整理的报销单异常记录,她在上面签了名。
我打开档案袋看了一眼,然后封好。
老何站在门口,没走。他说赵总,八点半监事会开会,王楷会先做汇报。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去。
我说等。
他点点头,走了。
八点整,陈思远端着一杯热咖啡进来。他把咖啡放在桌角,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说了句,赵总,我父亲让我跟你说,那张单子他签的时候不知道背面有字,曹建国给他看的是正面,说只是确认一下车辆数量。
我说我知道。
他关上门走了。
八点十五分,赵晓琳发来一条微信: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高敏也来了,在大厅坐着。他说他等结果。我没理他。妈让我跟你说,她给派出所打电话了,高敏偷她手机的事立案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二十分,手机又响了。是林晓。她说东升,张敏那边给我回话了。她说银保监会的程序走完了,只要你能证明那五万是家庭内部正常赠与,不涉及利益输送,审查那边就没问题。另外她帮我查了一下,恒远通达的法人代表曹建国配偶,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去年跟你们公司的竞争对手有资金往来。这个信息她已经通过正式渠道递到你们监事会了。
我说,什么时候递的。
她说,昨天半夜。因为我让她等一个时间。她说东升,你什么时候进去,信息什么时候到。
我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金白色一片。楼下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车流声隐隐传上来。
八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密集的,几个人一起走过来。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王楷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说赵总,八点半了,监事会全体会议,请你列席。他语气很平静,嘴角还带着那个笑,但眼底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档案袋。
王楷看了一眼档案袋,笑了一下。他说赵总,带材料去是好事,说明你重视。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小房间。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排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交叠又分开。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陈思远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会议室在二十楼。电梯上行的时候,王楷站在我左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他开口说,赵总,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这么稳。你妹妹的事,你老婆的事,你家里的事,换我我早崩了。
我说,你没家么。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电梯门开了。二十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会议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行政部的同事,看见我们过来,一个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停了。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个人。监事会主席老周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审计组的两个人,右手边是董事会代表和几个独立监事。桌上摆着水杯、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正在录像。
王楷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在我左前方,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我,上面是那份P了签名的合同扫描件。
监事会主席老周看了我一眼。他说赵总,今天这个会,主要听取审计组关于你个人账户异常资金往来的调查报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在报告结束后发言。
王楷站起来。他没有拿稿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说各位,根据我审计组三天的调查,赵东升同志在任职期间,存在以下违规行为。第一,按月向其亲属账户转账五万元,长期未向公司报备,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收益转移至个人家庭;第二,其妹妹的前夫高敏利用该资金进行投资活动,与公司外部供应商恒远通达存在业务关联,涉嫌利益输送;第三,赵东升本人与恒远通达法人代表曹建国存在私下通话往来,且有证据表明其利用职权为恒远通达在后勤采购中提供便利。
他从平板上调出一张图,投到墙上。是那张被P了签名的合同。
他说,这份采购合同上,批准人签字经技术鉴定为赵东升的笔迹。而该合同的供应商正是恒远通达。虽然签字时间和实际采购时间存在错位,但鉴于赵东升与曹建国的私人关系,我们有理由怀疑……
我抬手。
王楷停了。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转到我脸上。我把档案袋打开,抽出第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纸滑过桌面,停在老周面前。
我说,这张是恒远通达那单采购合同的原件照片。经手人陈建国,批准人栏空白,旁边有曹建国口头同意的批注。原件在行政部档案室留底,复印件在审计组。我刚才说的原件的原件,已经被销毁了。销毁人是王楷。
王楷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他说赵总,你这张照片的来源不明,不具有法律效力。
我抽出第二张纸。这回是老何给我整理的报销单记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王楷去年上海出差的那五天住宿费。
我说这份是你本人的报销单,去年八月上海出差。公司出差标准每天八百,你住了五天,每天两千三百八。超标部分由供应商恒远通达代付,发票分开开。王楷,你报销单上贴的发票是八百一天的,但酒店系统记录你住的是两千三百八的套房。恒远通达替你补了差价,因为曹建国要你帮他留住那张合同。
王楷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变了一个色调。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老周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他放下,抬头看王楷,他说,王总监,这个事你解释一下。
王楷说,这是假的。我没有让恒远通达代付过任何费用。
我没说话。我把第三张纸抽出来。是曹建国女儿整理的财务异常记录,上面列出三笔供应商代付款,总额六万七千。每笔对应的出差日期、酒店名称、房费金额,跟王楷的报销单一一对应。底下有曹建国女儿的手写说明和签名。日期是今天早上六点半。
会议室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呼呼的,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王楷站在原地。他的手离开了桌面,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三张纸,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赵总,你这些材料……
我说我还有。
第四张纸。是曹建国女儿提供的一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是去年十月,王楷发给曹建国的消息。内容是:曹叔,你女儿在财务部的事我压住了,采购合同的事你也帮我兜住。咱们各退一步。
我把它放在桌上。
第五张纸。是陈建国的离职清单复印件,背面透出来的那行字:以上内容本人已知悉,愿承担连带责任。下面附了陈思远手写的一段说明,他父亲签那张单子的时候,只看到了正面确认车辆数量的表格,背面是后来曹建国补写的。
我把五张纸一字排开,从老周面前推到会议桌中央。
我说,周主席,我今天列席这个会,只有一个要求。把我停职的决定撤销,同时要求监事会依据《公司内部审计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对审计组组长王楷启动专项调查。
王楷的脸已经白了。他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指节发白。他说周主席,这些材料的来源有问题,是赵东升恶意串联公司内部员工伪造的。我建议先休会,等核实以后再继续。
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五张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休会。今天这个会,开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个内线。他说,行政部,把曹建国的女儿叫到会议室来。另外,叫一个信息部门的同事上来,把王总监的电脑和手机带去技术部做个数据恢复。
王楷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他说,周主席,你这么做不合程序。
老周抬头看着他。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他说,王楷,程序是为了查真相的,不是护着真相不让人看的。你今天早上做的汇报材料里,有没有提到银保监会那边递过来的信息?
什么信息。
银保监会稽查处今天早上八点传给监事会的。恒远通达法人代表曹建国配偶名下另一家公司,去年跟你标的竞争对手有资金往来。这件事,你审计组查了三天,查出来没有。
王楷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行政部同事领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她穿着工装,扎着马尾辫,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U盘。她站在门口,看着会议室里坐了一圈的人,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把U盘放在老周面前。
她说,周主席,我是财务部出纳曹欣然。这里面是我经手的王楷总监报销单的原始凭证和酒店流水记录,还有曹建国让我销毁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敢交出去,他就跟我断绝关系。
她停了一下。
她说,断绝就断绝吧。反正他也没管过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周把U盘收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旁边。他看了看王楷,又看了看我。他说,赵东升,你停职的事,我现在口头撤销。审计组内部调查由监事会另行指派人员接手。今天会议到此为止,王楷你留下来,其他人散了。
椅子拉开的声音稀里哗啦响起来。人们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楷一个人站在桌边,没动。
我拿起桌上那五张纸,一张张收进档案袋里。收完的时候,我看见陈思远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早凉了。他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过去。他说,赵总,我父亲让我跟你说,那张单子的事他从来没后悔签。他说他干了一辈子司机,知道路怎么走。
我说,替我谢谢你父亲。
陈思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灰色地毯上铺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带。我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穿梭,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大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高敏。他还坐在那儿,翘着腿看手机。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正低头跟他说什么。高敏抬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站起来跟着那人往外走。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晓发的。
她说:张敏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银保监会的信息有效。审查终止了。东升,妈做了排骨,你回来吃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有些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打了两个字。
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赵晓琳在楼下看见高敏被带走的时候,她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她站在门口喝完,然后把杯子丢进垃圾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六个字:哥,我搬新家了。
地址在朝阳。她一个人。
我妈后来把那张银行卡塞回我手里,说这个你留着给林晓买补品。我说不用,你存的你自己留着。她把卡拍了回来,说那就给晓琳当嫁妆。我说她可能不想再嫁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当她自己过日子用的。
林晓的治疗还在继续。化疗效果渐渐稳定了,医生说再坚持两个疗程就可以转入维持期。她头发掉光了,但每天早晨都会戴一顶新买的毛线帽,红色的,她说暖和。
王楷的专项调查持续了一个月。最后结论是他利用审计职权收受供应商贿赂、伪造高管签名、恶意构陷同事。他被免职了,移交司法机关。曹建国的恒远通达被取消供应商资格,他本人也被公司追究了民事赔偿。曹欣然调去了另一个部门,她跟我说她爸给她打了电话,什么都没说就挂了。她说赵总,我不后悔。
老周在全体大会上说了一句话。他说公司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正道上,但更要紧的是,谁花的钱,谁担的责,得清清楚楚。台下坐了一屋子人,我看见陈思远坐在最后一排,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会开完了,我没走。我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前排空椅子的靠背上。手机响了,林晓发的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里有我妈的声音在喊,油热了快放排骨。林晓笑着说,东升你走到哪儿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出了办公楼,阳光打在脸上,温热的。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赵晓琳的新家楼下有一棵银杏树。她那天搬家的时候给我拍了张照片,树叶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台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说哥,我一个人住挺好的。
我走在路上,把手机放回口袋。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卷起几片落叶,从我脚边转了个圈又飞走了。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岔开了,但人在路上走,总会走到灯亮的地方。
拐过街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看,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家熟食店在排队,门口飘着卤味的香气。前面有一对老夫妻牵着手买菜回来,老太太手里的塑料袋装着青菜,老头替她撑着门。
我走过去,阳光跟着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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