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以前她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现在天天在家。我回去看她，她拉着我说冰箱结霜了，楼下那只三花猫又生了，你爸那件旧毛衣我翻出来了……我听着，插不上嘴。
不过她倒是给自己琢磨出几条规矩。有的挺在理。有的吧……反正她高兴就好。
一
单位去年中秋叫她去座谈会。
她说："我不去。"
我说你去露个面也行啊。
她眼睛一瞪："露什么面？去了就是听领导念稿子，念完拉着你拍照，笑得脸都僵了。我都退了，还演那出戏给谁看？"
行。
不去就不去吧。
二
我妈那手机，通讯录里密密麻麻几百号人，她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上个月让我帮她删。
我说留着呗，万一用呢。
她说："用得着个屁。都是以前上班加的，现在谁还记得谁。"
删了三百多个。
删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上头滑了两下，又滑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都酸了。"
但挺舒坦。
现在剩几十个。清净。
三
楼下超市门口，老有穿白大褂的摆桌子，发鸡蛋，拉老头老太太去听讲座。邻居王阿姨去了，回来买了五千多块的床垫子，说是能治腰间盘突出。
我妈跟我学这事，撇着嘴："我呸。治个屁。她就是贪那俩鸡蛋。"
我妈反正不去。
谁劝都没用。
四
饭局这东西，人越多越假。你敬我我敬你，说的全是场面话，喝到半夜，胃疼，回家还睡不着。
现在她只跟老姐妹偶尔喝两口。
就她们三个。
花生米。拌黄瓜。
聊到几点算几点，不用看谁脸色。
她说这叫"自己人吃饭"。
舒坦。
五
我妈退休金多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有次随口问，她说"够花"。再问，她说"反正饿不死"。我说妈你跟我说说呗，她眼睛一瞪："凭什么告诉你？"
说多了招人嫉妒，说少了被人瞧不起。
不如闭嘴。
我女儿也不知道外婆拿多少。不是信不过，是觉得没必要。
六
借钱这事，我妈吃过亏。
十年前借给亲戚两万，到现在没还。见面还不好意思提。现在谁开口她都摇头。我开玩笑说"妈我要是跟你借呢"，她说："借也不行。亲闺女也不行。"
我说你这也太绝情了吧。
她说："不是绝情。是怕了。老了，经不起这些糟心事。"
想想也是。
七
带孙子这事，我妈跟我嫂子说好了：周一到周三她管，其他时间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嫂子脸沉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看见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不是不心疼孩子，是我这腰，站久了受不了。带一天行，天天带，我这条老命得搭进去。"
我嫂子后来也理解了。毕竟她也不想我妈累趴下。
现在周三下午，我妈准时把小孩送回去。然后自己去公园溜达。
雷打不动。
八
老年大学我妈去过一次。早八点到，坐教室里听老师讲养生，她差点睡着。
回来跟我说："不去不去，跟上班似的，还得打卡。我退了就为了不受这个约束。"
现在她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跟着一帮老头老太太瞎比划。动作也不标准，但出点汗，舒坦。下午睡个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电视开着，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关电视，她惊醒，说"我没睡"。然后起来去厨房倒杯水，站在窗边，看楼下路灯亮着，半天没动。
她说：自在，比啥都强。
九
攀比这事，我妈以前也干过。看见老李家买了新房，心里不是滋味，回来跟我念叨。
后来想通了。
说："各人有各命。比来比去把自己气出病来，值吗？"
现在她就守着那老房子。自己种点菜，自己蒸馒头，有时候给我带点，说外面买的没她蒸的香。
不羡慕谁，也不委屈自己。
她说这叫"想开了"。
十
我妈跟团去过一次云南，六天。
回来躺了三天。
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赶大巴，到一个景点拍张照就走，吃的跟猪食似的。
我说那你以后别跟团了。
她说："再也不去了。打死也不去。"
现在她要是想出去，就自己买张火车票。慢车，硬卧，走到哪算哪。上次去了趟西安，在城墙根底下坐了俩小时，回来说"那地方好，不着急"。
我妈这些规矩，有的我听懂了，有的我也没全明白。
但她高兴，比啥都强。
退休了，不就是图个自己乐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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