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下来的那阵子,是我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每天凌晨四点开车去茶场收鲜叶,回来之后盯着师傅炒青烘干,下午还得坐在电脑前面回各种邮件。白茶生意看着简单,里面门道多得很。光是白毫银针一个品种,采摘时间就分“明前”和“雨前”,差七天口感就能差出一个档次。我做了十几年茶叶出口,对这些门道不敢说全懂,但至少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那天下午三点多,邮箱弹出来一封询盘。
印度的,公司名叫Royal Tea House,新德里的一个老牌茶叶贸易商。对方用英文写得很客气,说在B2B平台上看到我们的产品信息,对白毫银针很感兴趣,首批采购量大概十吨左右,要求先看样品再谈价格。
十吨白毫银针,按当时的行情市价四百万往上走。这在我们这个小厂里算大单了。往年最大的单子也就是五吨出口到香港,十吨的量,连车间主任听说之后都多看了我两眼。
外贸部的小陈把邮件转给我的时候加了句备注:“老板,印度客户,量不小。”我让她先回一封,按流程寄样品过去。
样品寄出去之后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印度人做茶叶贸易的我知道,他们自己就是产茶大国,阿萨姆红茶、锡兰红茶在国际市场上名气都大。白茶在那边是个稀罕物件,真正懂行的买家不多。小陈说对方看起来挺专业的,专门问了好几个白毫银针的等级问题,不是那种广撒网乱问价的。
半个月之后邮件来了。对方对样品很满意,要求报价。
我让小陈核算了成本加上利润空间,报了一个不算低的价格。对方隔天回信说价格可以接受,发了合同草稿过来让我确认。小陈打印出来拿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说老板,要签大单了。
我翻了翻那份合同。前几页都正常,品名、规格、包装、交货期,都是我们做惯了的条款。翻到付款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30%定金预付,70%尾款货到港后45天内付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小陈问我老板哪里有问题。我说付款方式有问题,货到付款免谈。她说那怎么办,跟他们商量把定金提高一点?我说不用商量,你按我的意思回一封信,就五个字:先款后发货。
小陈愣了一下,说就这五个字?会不会太硬了,对方量这么大。我说量越大越不能松这个口。茶叶不像工业品,出去之后品质、交期、仓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扯不清楚。货到了人家港口,钱还在人家手里,到时候他说品质不合格要压价你怎么办,你说货不对板要退货你怎么弄。隔着八千公里,打官司的成本比这批货还高。
小陈听了没再劝,回了那封只有五个字的邮件。
当天晚上没动静,第二天也没动静。小陈有点慌了,说老板人家是不是被气跑了。我说气跑就气跑,为个不确定的单子把自己的规矩破了,以后更吃亏。
以前我就吃过一次亏。有个东南亚客户订了一批寿眉,当时也是说货到付款,我念着是老客户就给破了例。结果货到了对方港口,买家硬说品质跟样品不符,扣着尾款不付。最后折腾了大半年,找中间人调解、请当地律师发函,好不容易要回了一半钱,损失了好几十万。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新客户一律款到发货,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货到付款。
第四天早上,对方回信了。
署名叫拉吉夫,职位是采购总监,口气比之前那个业务员强硬了不少。他说他们公司在印度做了三十年茶叶生意,信誉一向很好,从来没有拖欠过供应商一分钱。他说货到付款是印度进口茶叶的普遍操作方式,从来没有要求全额预付的道理。他还说我们这么做是对他们公司信誉的不尊重。
小陈把邮件转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紧张。我看了两遍,然后说回他:先款后发货,不接受谈判。
小陈说就继续回这五个字?我说对,你顺便加一句:如果贵司对资金安全有顾虑,我们可以接受由贵司指定的国际知名银行开立即期信用证。信用证是银行信用,不是公司信用,这个让步够大了。如果连信用证都不愿意接受,那就说明对方根本没打算诚心做这笔生意。
邮件发出去之后又等了三天。那三天小陈一天刷新邮箱二十几次,每次都失望而归。车间里几个老工人听说这批货可能黄了,也开始议论。我也没催,该喝茶喝茶,该去茶场去茶场。做外贸跟谈恋爱一样,你追得越紧对方越拿架子,你自己站稳了反而人家会回头找你。
第四天下午,拉吉夫的回信终于来了。
他说他们同意开立信用证,但要求我方提供全套完整的出口单据,包括原产地证、卫生证书、植检证书、熏蒸消毒证明、商业发票、装箱单、海运提单等等。所有单据必须严格符合信用证条款,任何不符点都有可能造成银行拒付。
我把那封邮件转发给小陈,回了三个字:准备货。
接下来半个月,厂里像打仗一样运转。十吨白毫银针,四百箱货,一箱二十五公斤。光是原料备货就费了大劲。白毫银针只取春茶的头茬芽头,一亩茶园大概能采出七八斤干茶。十吨货,需要覆盖至少两百多亩茶园的明前鲜叶,还得挑天气、赶时间,错过那半个月的窗口期,芽头就老了,品质就变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往茶场跑。做白茶的师傅姓刘,跟了我十几年,技术没得说。我跟他交代了这批货是出口印度的,等级要求严格,芽头要饱满、白毫要密、干度要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刘师傅听了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身上了晒青台,抓起一把鲜叶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车间里三班倒连轴转。摊青、萎凋、烘焙、拣剔,每一道工序我都亲自盯。夜里十二点有时候还看见刘师傅在焙房里蹲着摸温度,满屋子的茶香浓得像雾。他跟我说老板放心,这批货我心里有底。
小陈那边也没闲着。信用证到了之后我让银行帮忙审了一遍,确认条款没问题之后开始准备全套单据。产地证要去海关办,卫生证书要去检验检疫局开,熏蒸证明要联系专门的熏蒸公司上门处理。一整套流程下来,光是盖章签字就跑了五六个部门。
装箱那天我站在仓库里看着叉车来回穿梭。一箱箱白毫银针码进托盘,外面裹上防潮膜,缠膜机转了三层。叉车把托盘推上集装箱的时候,箱底撞在铁皮柜面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我在旁边数着数量核对箱号,一箱一箱划过去,四百箱,不多不少。
关上柜门之前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留底。集装箱里整整齐齐码满了白色的纸箱,上面印着我们公司的logo和产品信息。我关上门扣上锁,货车司机过来拍了张封条照片,然后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货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小陈站在门口拍了张视频发给我,说老板发了。我没回她,转身回了办公室,把整理好的全套出口单据扫描件发给了拉吉夫。附了一句:货已出运,船预计两周后抵孟买港,单据已按信用证要求备齐。
拉吉夫回了一行字:收到,期待合作顺利。
船从宁波港出发那天我刚好去宁波出差,顺路到了码头看了一眼。集装箱被吊机从拖车上缓缓吊起,四角的卡扣稳稳当当落在甲板的卡槽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沉闷而悠长。我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十吨茶出了门,后面的事就看天看海看运气了。
两周之后船抵孟买,拉吉夫发来邮件说货已提走。又过了一周,信用证上的款项全额到了我们公司的外币账户。四百万出头,一分不少。小陈看到银行入账通知的时候啊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说老板到了到了,钱到了。她跑进我办公室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让我看截图上的数字,屏幕上那一串零在阳光下反着光,差点晃了眼。
我说你淡定,又不是第一次收钱。她说第一次收这么大额的印度单子,还是全款预付。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抽屉里还锁着当年那份被东南亚客户坑了的合同副本,我现在偶尔还会翻出来看看,提醒自己那些口子是怎么开的又是怎么收不回来的。
后来拉吉夫成了我们的固定客户。第二年春天他又来了邮件,这次没讲价直接下了五个柜的订单。第三年他亲自飞到福鼎来了一趟,说是要亲眼看看茶场和车间。他来的那天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福州接他,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他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山说你们福建的茶山真漂亮。
我带他在厂里转了一圈。从鲜叶进厂到成品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让他看了一遍。他蹲在晒青台上拿手拨了拨正在萎凋的白毫银针,芽头上的白毫在日光下闪得像一层细霜。他闻了闻手心,然后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晚上我请他吃饭,他特意选了一家印度餐厅,在福州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老板是个印度人,咖喱做得还算地道。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端起酒杯说,你知道我第一年为什么最后同意你的付款条件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你回我那封邮件的时候只写了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让步,就是“先款后发货”。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太硬了,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敢对一个大单子说不的人,说明他对自己的货有信心。跟有信心的人做生意不会出大问题。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咖喱在喉咙里留下一层温和的辣。窗外福州的夜色沿着街灯向远处蔓延开来,跟福鼎厂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一样又浓又密。灯光在树影间隙里一粒一粒亮着,像筛过的碎金洒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两下。我盯着那些光点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那些规矩替我挡掉了不知道多少个麻烦。有时候看着像在拒绝生意,其实是在保护生意。手松了,钱就抓不紧了。船出了港还有靠岸的时候,规矩出了圈就再也绕不回来了。拉吉夫那杯酒敬的不是我,是那五个字背后的一根线,兜着四百多万的货绕着半个地球转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连一个多出来的声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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