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今年68岁,退休前是化肥厂机修车间的钳工。
去年从厂里彻底退下来那天,我把工具柜里的扳手和螺丝刀一样样装进蛇皮袋,手指头挨个摸过那些磨得锃亮的把手,跟摸了二十年老伙计的脊梁骨似的。
回到家老伴赵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头都没抬,说了句柜子上的存折自己收好,别搁那儿碍事。
那张存折我一直贴身揣着,里头是47万3千8百来块钱,是我和赵秀兰这辈子所有的积蓄。
她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会计,我们俩加起来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出头,平时没什么大开销,省下来的全往这折子上存。
钱的事我从没跟闺女王婷提过一个字,她嫁到省城快十年了,两口子都是普通上班族,前年刚换了套大房子,月供压得够呛,这钱要是让她知道了,她那张嘴肯定念叨着爸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帮我们提前还点贷。
赵秀兰不止一次跟我唠叨,说你这钱留着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趁还能动弹咱报个团出去转转,看看桂林山水也好,你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几回。
我没吭声,她就接着数落,你看看人家老李两口子,退了休满世界跑,朋友圈天天发照片,咱俩倒好守着这堆死钱发霉。
我说你看看老李他老伴去年摔那一跤花了多少,赵秀兰就不吱声了,翻个身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去年九月份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豆腐,蹲在摊前挑的时候站起来猛了点,眼前忽然一黑,感觉天灵盖里头的血全往脚底板流,耳朵里嗡嗡响得跟有台电机在转。
我扶着摊主的冰柜站了半天才缓过来,豆腐也没买成,慢悠悠走回家,赵秀兰看我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非要拉我去社区医院看看。
我说没多大事就是低血糖,她瞪我一眼说低什么低你早上吃了俩馒头还喝了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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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医院的大夫量了血压听完心跳,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说王师傅你这心音听着不对啊,赶紧去大医院做个造影看看。
我嘴上说不用那么麻烦,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兜里的存折,那张折子隔着裤兜的布硌着大腿,像块烧红的铁。
赵秀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听大夫的赶紧去去去,我瞅她一眼,心想这老东西平时老念叨要花钱,真到节骨眼上倒知道急了。
当天下午就住进了市人民医院心内科,做完检查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一张片子说王师傅你这冠状动脉堵了快八成,得做支架手术,保守估计下来总费用得准备个十二三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那块大概六万往上。
我听完那数字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倒还稳得住,跟大夫说行那该做就做。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天,抬头看着天花板,想起去年赵秀兰提了好几次想换个新冰箱,那台旧的海尔用了十四年,门封条都老化得关不严了,我都没松口。
要是听了她的话把钱花在别处,这回真到救命的时候上哪儿凑这六万去。
手术前那天晚上赵秀兰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半天憋出一句要不跟婷婷说一声吧,毕竟是大事。
我摆摆手说别告诉她,她那房贷压着呢上个月还听她说想给外孙女报个奥数班都得掂量掂量,说了她得着急,一着急再干出什么傻事来。
赵秀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刀工不咋地削得坑坑洼洼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倒牙,也没说酸,就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手术是第二天上午做的,前后三个多小时,麻药过了劲儿醒来的时候胸口闷得跟压了块预制板,喉咙里插的管子刚拔出来,喝口水都剌得生疼。
临床的老周比我早做两天,他儿子儿媳天天在床边伺候着,端屎端尿没一句埋怨,可我从老周跟他老伴的悄悄话里听出来了,手术费是他闺女从娘家拿的钱,儿子那边一分没掏还嫌病房太吵影响他上班。
老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叹气,我听着那叹气声,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出院那天办结算,我把存折递给窗口的小姑娘,她刷刷刷刷打出一张单子,总费用十二万八千六,医保报了七万二,自费那部分五万六千四。
我刷了卡,把剩下的余额瞅了一眼,还剩四十一万七。
赵秀兰在边上凑过来看,嘴里嘟囔着这医院真是往死里要钱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人没事就行钱还能再攒。
她这回没再提旅游的事,回家的路上坐在出租里一直看着窗外,到楼底下才闷声说了句你说得对,这钱得留着。
回到家我把存折重新放回衣柜最顶层的铁盒子里,那铁盒子还是我师傅退休时留给我的,里头除了存折还有几张老照片和闺女小时候的奖状。
赵秀兰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分门别类码在茶几上,码着码着忽然停了手,说你住院那几天婷婷打了个电话来,我没告诉她实情,就说你感冒了。
我点点头说那就别说了省得她惦记,过了两秒又补了句过年她回来也别提。
赵秀兰啊了一声说这也不说那也不说,那哪天咱俩躺板板上了再说?
我说那到时候再说。
今年开春我去复查,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但得常年吃抗凝药,一个月药钱三百出头,我算了算账能接受。
从医院出来路过一家电器城,门口摆着一排新冰箱,标价从三千到一万多不等。
我在那排冰箱前站了一会儿,赵秀兰拉我胳膊说走啦回家还要煮饭,我说要不换台新的吧,你去年不是念叨来着。
她拽着我往前走,嘴里说换什么换还能用,那台破海尔又没坏。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不是不想换,是给医院那一回整怕了。
自打出院以后她再没提过旅游的事,连买菜都开始记账了,以前从不看价签的人,现在超市打折的鸡蛋从四块二一斤降到三块八她能多买两斤。
有时候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知道她又在琢磨那笔钱,琢磨着万一哪天我再来一回,或者她自己倒下了,手上没这点底子该怎么办。
闺女过年回来的时候果然问起了,吃饭时她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说爸你脸色咋看着不如以前好呢。
我说上了岁数都这样,她就不深问了,转头跟她妈聊起外孙女期末考了多少分。
我扒着碗里的米饭,想着要是那天在菜市场倒下就再没起来,这47万她们娘俩该怎么分,赵秀兰大字不识几个连ATM机都不会用,闺女在省城回一趟光高铁票就得三百多。
我不敢往下想,只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起身又去厨房盛了一碗。
存折上的数字这半年没怎么动过,退休金每个月按时往里打,药费每月按时往外取。
赵秀兰现在管我管得比从前更紧,天冷出门必须戴帽子,晚上过了十点必须关电视睡觉,我有时候嫌她烦跟她顶两句嘴,她就拿手指头戳我脑门子说你就作吧你那一支架好几万呢再堵了看你上哪儿哭去。
我被她戳得脑袋一歪,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前两个月老周约我下棋,在小区凉亭里摆上棋盘,他一边落子一边跟我倒苦水,说上个月儿子又来找他要钱换车,他憋着没给,儿媳妇过年都没登他门。
我说你那手术费不是挺大一笔呢嘛,都让你儿子造完了?
老周长叹一口气说啥叫造完了,我那点棺材本根本不够他造的,去年做手术自费那几万还是找老战友借的,到现在都没还上。
我落了个炮,把他马给打了,嘴上没接话,心里头想起去年办结算那会儿窗口小姑娘递回来的那张回执单。
赵秀兰现在偶尔还是会念叨两句,说你看人家朋友圈里又去云南了又去海南了,但说完了自己就摆摆手说算啦算啦哪也不去。
上个月隔壁单元的张师傅突发脑梗送去抢救,三天花了四万多,人倒是救回来了落了半身不遂,他老伴蹲在ICU门口号哭了一宿,第二天挨家挨户敲门借钱。
这事儿传开以后赵秀兰念叨的口气彻底变了,有天晚上她靠着床头跟我说你说这要是换作咱俩,就那点家底够折腾几天。
我说天塌下来有存折顶着,她就不吭声了。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楼下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里头有比我活得潇洒的,也有过得紧巴巴的。
有个叫老孙头的退休教师,两口子退休金加起来过万,去年查出肝癌后听说家里房子都挂中介了。
我摸不着他的底细,可每回看见他老伴搀着他慢慢在小区里挪步子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用手按一按贴身口袋,那张存折不在身上也按得习惯。
那47万到现在还剩41万多,利息每个月有几十块,我没算过具体多少,也懒得算。
上个月赵秀兰的妹妹来串门,姐妹俩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隔着门板听见妹妹问她说姐夫那笔钱到底放着干啥你们也不花。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答了句啥我没听清,但声音里有种我从没听过的笃定。
晚上我问她她妹妹来干啥,她随口说没事就闲唠,然后低头继续剥手里的毛豆,指甲缝里嵌着青色的皮。
我今年68了,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在厂里拧了三十年螺丝,后来给闺女交学费,再后来给她置办嫁妆,再后来就是攒下这张存折。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话没错,可活着的人得靠它挡灾,靠它保命,靠它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按住胸口告诉自己没事我还有底。
赵秀兰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那张存折的密码换过一次,原来的密码是闺女生日,去年住院回来的第二天我自己去银行改的,改成了一组只有我知道的数字。
我不是不放心她,我是见过太多次病房里为了几万块手术费吵得面红耳赤的儿女,见过老周那样的爹为了不给儿子添堵硬扛着不说疼。
将来哪天我不在了这钱怎么分留给谁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只要我还在喘气,这折子上的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
老伴不理解也好,闺女觉得我抠门也罢,我都认了。
去年那场病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体面不是你活着的时候花了多少钱,而是你倒下了之后不用让家里人跪着去求人。
这世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兜里揣着的才是真家伙。
银行卡里的数字就是寒冬腊月里最厚的那床棉被,它不能让你不冷,但能让你不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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