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对市场保持敬畏心丨书评

夏宁

美国资深财经记者安德鲁·罗斯·索尔金（Andrew Ross Sorkin）所著《1929》，是一部穿透美国近现代历史、直击金融危机本质的重磅作品。作者历时八年，梳理数千份一手资料，涵盖信件、日记、法庭笔录、口述史料与各类档案，给读者还原了1929年美国股灾及其引发大萧条的完整图景，也提醒人们对待投资与风险应当常怀敬畏之心。本书中译本由湛庐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译者为经济学家朱宁，译本兼具文字质感与学术功底，值得一读。

在作者的叙事中，1929年的危机并非骤然爆发，而是风险长期持续累积的结果。紧随股灾而来的大萧条，让1929—1933年美国GDP下滑30%，工业产值暴跌47%，纽交所市值蒸发约89%，上万家银行相继倒闭。

这本书将读者带回当年的美国国民银行、纽约证券交易所、华尔街、美国财政部、美联储以及各大金融机构的会议室，展现了1929年危机之下银行家、政策制定者、企业家、投机者等各色人物的命运。

索尔金是美国资深财经记者，创办知名财经新闻栏目DealBook，同时也是剧集《亿万》的联合创作者。长期深耕华尔街、金融机构与大型企业报道，使他成为美国极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人。索尔金的写作特色，是把复杂晦涩的金融议题和鲜活的人物故事相结合，让专业性极强的金融事件拥有纪实文学甚至商业小说般的阅读质感。

全书按照时间线编排，叙事从1929年2月一直推进至1933年6月。开篇便落笔于1929年10月28日股市暴跌后的各方反应，以查尔斯・米切尔作为叙事切入点。米切尔时任美国国民城市银行董事长，20世纪20年代，全美约四分之一的企业贷款出自这家银行。他热衷于向普通公众推介股票与证券，因一贯极度乐观，被外界称作“阳光查理”（Sunshine Charley）。1929年美股大幅下挫之后，米切尔调动多方力量参与救市，包括投入大量资金托举自家银行股价，却终究无力扭转局势。这场危机后来也导致了美国经济陷入大萧条，大量银行倒闭，数以百万计的人失业。此后美国国会启动著名的佩科拉调查（Pecora Investigation），米切尔成为委员会的重要证人，虽未受到刑事定罪，但遭到逃税相关指控。

当然，米切尔只是这场风波中的一个缩影，远不能概括危机全貌。书中也复盘了金融体系风险层层堆积的过程：股票估值虚高、保证金交易泛滥、银行资金大量流入证券市场、投资者过度乐观并笃信行情将永无止境，叠加当时金融监管不足、银行与证券业务混业程度过高、各类金融机构深度绑定等问题。不过在作者看来，这些依然是表面因素，背后的根本原因依然是人性所致。可以说，1929年美国股市崩盘是一场由贪婪与恐惧共同推动的危机。

当市场普涨、人人似乎都在获利之时，风险恰恰最容易被忽视。金融体系由此会陷入危险的连锁循环：恐慌触发抛售，抛售压低资产价格，价格下跌又进一步放大市场恐惧。

这也很自然地令人想到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在危机之前，雷曼兄弟是华尔街最重要的投资银行之一，但当大量与次贷相关的资产价值缩水之后，雷曼的资产负债表开始承受巨大压力。最终，雷曼倒闭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全球金融市场的信心遭到重创。可见，金融史不会完全重复，但有时具有押韵的注脚。

本书另一大亮点，是对关键决策者的立体刻画。除米切尔之外，书中重点记述了JP摩根合伙人拉蒙特、通用汽车与雪佛兰联合创始人杜兰特、《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共同起草人格拉斯、1929—1933年在任的美国总统胡佛等人物。

全书理性地揭示了，在重大历史节点上，美国的政策决策者也可能受限于信息不完备，只能做出次优选择，并不像大众固有印象中，只要官方机构介入就一定能拿出最优方案、立刻力挽狂澜。事实也证明，接踵而至的大萧条，给美国经济和普通民众生活带来长久而深重的冲击。

市场持续繁荣阶段，人们极易陷入“这一次会不一样”的幻觉。但世界金融史反复警示我们，风险从未真正远去。这本书对1929年危机的复盘，也在时刻提醒读者要重视风险，对金融市场保有敬畏，建立风险感知。人类需要在利益、风险、责任与恐惧之间做出权衡取舍。

作者指出，归根结底，1929年的故事重点不在于利率高低、监管条文，也不在于做空者的机敏或是银行家的失误，而在于更永恒的人性命题。无论发布多少风险警示、出台多少法律法规，人们依旧会把主观期许当成确定现实，继而一再丧失理性。面对市场非理性狂热，解药并非只有监管，也不是一味怀疑，更重要的是保持谦逊。

当然，这种更高层次的解读自有其道理，但必要的监管同样不可缺位。1929危机之后，美国完善金融监管，出台一系列法规，推动混业经营、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分离等等。时至今日，也有不少经济学家提醒债务和地缘风险给金融体系带来的风险需要高度重视。因此，监管仍需不断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