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随妻子回娘家,桌上没我碗筷。我拎包就走,次日岳母笑不出来
我把最后一袋年货搬进岳母家时,手指已经被纸箱勒出了红印。
那是除夕下午三点多,海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咸味。岳母家在宁波北仑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楼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妻子周宁走在我前面,拎着一袋水果,边上楼边回头催我。
“快点,妈说四点要包馄饨,晚了赶不上。”
“我已经够快了。”
我抬了抬手里的东西。
两箱牛奶、三斤车厘子、给岳父买的电动剃须刀、给岳母买的按摩披肩,还有一台岳母念叨了半年的破壁机。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花了四千多块。
周宁看了一眼,说:“你也真是的,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
我笑了笑,没接话。
结婚七年,岳母对我谈不上喜欢,甚至有点看不上。
她总觉得我家在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也没办法在宁波给我们买房。周宁当年嫁给我,算是“下嫁”。
可我们结婚后,房贷、车贷和日常开销,几乎都是我在扛。
我在一家设备维修公司做项目主管,收入不算高,但每个月工资加补贴,也能有一万五左右。周宁在培训机构做美术老师,工资不稳定,她那边的钱,大多用来贴补她弟弟周凯。
周凯比周宁小四岁,去年刚结婚,和妻子在杭州开了家奶茶店。
店开得不算顺利。
从装修到进货,再到后来几次周转,岳母前前后后拿了十几万。周宁也把我们攒了两年的六万块存款取了出来,说先帮弟弟渡过难关。
我当时不同意,但最后还是签了字。
不是因为我多大方。
只是我以为,只要我愿意一次次让步,就能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人。
可人心这种东西,不是靠账本上的付出就能兑换的。
门一开,炖鱼的香味扑了出来。
“妈,我们到了。”周宁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
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先看了看周宁,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
“哟,怎么买这么些?”
“都是他挑的。”周宁说。
岳母这才冲我扯了一下嘴角。
“破费了。”
她说完,立刻转身对周宁招手:“宁宁,你进来帮我剁馅,韭菜得赶紧拌,不然出水。”
周宁换了拖鞋就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把东西一件件拆出来。
岳父从里屋走出来,接过剃须刀看了几眼。
“这个得不少钱吧?”
“网上买的,三百多。”
“挺好,正好我那个坏了。”
岳父把盒子拿走了,没说谢谢,转身回了房间。
我已经习惯了。
岳母对我客气,岳父对我沉默,周凯一家则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外援。
三年前,周凯买车差两万,是我半夜开车送过去的。
两年前,奶茶店需要换设备,是我托客户从厂家拿的内部价。
去年周凯和他老婆闹矛盾,他坐在我车里哭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我把他送回杭州。
这些事情,岳母从没在亲戚面前提过。
她只会在别人夸周凯能干时,笑着说:“我们家凯子从小就聪明,做什么都有人帮。”
有人问是谁帮,她便低头夹菜,像没听见一样。
今年除夕,周凯一家三口也回来了。
他老婆林曼穿着一件新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只名牌包。儿子豆豆已经六岁,进门就把鞋踢得到处都是。
岳母看见他们,脸上的笑一下子真了起来。
“豆豆,外婆给你买了新玩具,在电视柜下面,自己去拿。”
“妈,我们给你带了两瓶酒。”周凯把礼盒往桌上一放。
“你们回来就行,带什么东西?”岳母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瓶酒。
周宁从厨房端出一盆肉馅,喊我:“陈砚,把车里的烟拿上来,给我爸放着。”
我又下楼取了一趟。
车停在小区外面,后备箱里还有两箱海鲜,是我从公司附近的水产市场买的。回来的时候,单元门口已经贴上了新的春联,红色的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我爬到五楼,刚进门,就听见岳母在客厅里说话。
“今年人多,晚上吃饭得早点,别像去年一样,挤得转不开身。”
林曼笑着说:“妈,我们一家三口坐一块儿就行,豆豆得坐儿童椅。”
“那当然。”岳母说,“豆豆吃饭最重要。”
我把烟递给岳父。
岳父拆开看了一眼,放在了茶几上。
“陈砚,你们公司过年放几天?”
“初七上班。”
“那不错。”
他说完,又低头看电视。
厨房里传来周宁的声音:“妈,晚上到底几个人吃饭?”
“你爸、我、你、陈砚,还有你弟一家三口,再加你大姨和大姨夫。”
“不是一共九个人吗?”
“你大姨夫不来了,说腰疼。”
“那就是八个人。”
“嗯,八个人。”
我刚把烟盒放下,岳母就看见我了。
她停了一下,说:“你别站门口,碍事,去客厅坐着。”
我坐到了靠窗的一张木椅上。
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周凯、林曼和豆豆,岳父坐在单人沙发里。周宁在厨房帮忙,岳母不停地喊她拿东西。
“宁宁,盐呢?”
“宁宁,把蒜末递给我。”
“宁宁,去看看豆豆,他又拆东西了。”
整间屋子里,只有我像被暂时搁置的家具。
五点半,外面开始放鞭炮。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厨房的油锅噼啪作响。岳母把最后一盆鱼端出来时,周宁正蹲在地上给豆豆找掉进沙发底下的汽车模型。
“别找了,一会儿再找。”岳母说,“先吃饭。”
她把饭菜端到餐桌上。
那张餐桌是折叠的,平时靠墙放着,拉开以后能坐六个人。岳母又从阳台搬来一张小方桌,拼在旁边。
桌上摆了八把椅子。
一张给岳父,一张给岳母。
周宁和我原本应该坐在靠窗的一侧,周凯一家三口坐另一侧,大姨和大姨夫的位置在桌子短边。
可是大姨夫临时不来,岳母把那把椅子收到了阳台。
周凯坐在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
林曼坐在他旁边,豆豆坐儿童椅。
岳母把一只厚实的软垫放在豆豆屁股底下,又调整了一下儿童椅的高度。
“这样正好,豆豆能夹菜。”
周宁坐到了岳母旁边。
岳父端起酒杯:“都坐,都坐,别站着了。”
我站在桌边,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去。
七个人。
七副碗筷。
七把椅子。
没有我的。
我以为是岳母忙昏了头,便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
回到餐厅时,岳父已经给周凯倒好了酒。
周凯举杯:“爸,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好,好。”岳母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林曼也举起杯子:“妈,祝你越活越年轻。”
岳母笑着说:“还是儿媳妇会说话。”
我端着碗筷站在旁边。
周宁抬头看了我一眼,先是一愣,随后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不坐?”
“没椅子。”
她看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阳台不是还有塑料凳吗?你搬一个过来。”
我看向阳台。
那里确实有一只塑料凳,原本是给豆豆洗澡时坐的,凳面上还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水。
我没有动。
“算了。”我说。
周宁脸色变了:“你别在这时候闹脾气,大家都等着吃饭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曼夹了一只虾,笑着打圆场:“妹夫,家里地方小,你就先将就一下吧,过年别因为一把椅子不高兴。”
周凯也说:“男人嘛,站着吃两口也没什么。要不我给你让半个位置?”
他说着,往自己椅子上挪了挪。
那把椅子本来就只够一个人。
他挪出来的地方,连半个屁股都放不下。
岳母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陈砚,大家都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那是一只印着蓝色花纹的旧瓷碗,边缘缺了一小块口子。
我突然想起,去年除夕我也是端着这样的碗,坐在厨房门口吃饭。
那次岳母说客厅人多,让我在厨房帮忙看锅。
我炒了一盘青菜,端出去时,桌边已经没有位置。
周宁当时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都是一家人。”
我信了。
前年中秋,我带着月饼上门,岳母临开饭前让周凯去楼下取快递。周凯走了,空出一把椅子,我刚准备坐,岳母却把椅子拉到自己身边,说林曼腰不好,得让她坐着舒服一点。
我也信了。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老人偏心儿子很正常,家里人多照顾孩子很正常,偶尔忽略我也很正常。
可今天不正常。
岳母提前知道是八个人,却只摆了七副碗筷。
她知道大姨夫不来,却把那把椅子收了起来。
她还记得给六岁的豆豆垫软垫,却没想过给女婿留一个位置。
这不是忙忘了。
是她压根没把我算进去。
我把碗筷放回茶几上。
“陈砚,你干什么?”周宁站了起来。
“回家。”
“饭还没吃呢。”
“我知道。”
“你大过年的回什么家?”
我转身走进卧室。
那间卧室原本是岳父岳母给周宁留的,结婚以后我们每年春节回来住两晚。我的衣服一直放在衣柜最下面一层,洗漱用品也在床头柜里。
我拉开柜门,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周宁跟进来,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东西。”
“就因为没给你留椅子?”
“不是一把椅子。”
我把毛衣塞进包里,停了停,又把床头柜上的剃须刀盒拿出来。
“这个是给我爸买的。”
“已经给我爸了。”
“那我不拿。”
我把盒子放回去。
周宁咬着嘴唇:“你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今天是除夕。”
“正因为今天是除夕,我才走。”
她眼眶有些红:“你回去让我怎么跟我妈说?”
“你不用跟她说。”
“那我呢?”
我看着她。
“你想回哪儿就回哪儿。”
这句话落下后,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客厅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宁宁,陈砚怎么还不出来?鱼要凉了。”
周宁没有回答。
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行李箱。
“你要是今天走了,就等于当着我家人的面给我难堪。”
我看着她的手。
“我站在饭桌旁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堪?”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把行李箱拉链合上,拿起放在衣架上的外套。
经过客厅时,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岳父的酒杯悬在半空。
林曼嘴里还含着一块鱼肉,没来得及咽下去。
周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岳母则看着我的行李箱,像是终于明白事情已经不可能用一句“你先坐塑料凳”糊弄过去。
“你真要走?”她问。
“嗯。”
“饭都做好了。”
“辛苦您了。”
“这大过年的,哪有一家人吃饭吃到一半走的?”
我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一家人不该少一副碗筷。”
岳母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拎起箱子,换好鞋。
周宁追到门口:“陈砚,至少等我跟你一起。”
我按下电梯按钮。
“你留下吧,豆豆还没吃完。”
“你别这样。”
“我没有怎么样。”
电梯门开了,我把行李箱拖进去。
岳母忽然在后面喊:“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一顿饭而已,至于吗?”
我回头看她。
“妈,我体谅了七年。”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眼,我看见周宁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责怪,也没有追出来,只是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已经走到了她家门外。
我把车开出小区时,周宁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晚住哪里?”
我回:“自己家。”
她很快又问:“那我呢?”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即回答。
车外的天已经黑了,商场门口挂着一排排红灯笼,路边到处是赶着回家的人。导航显示回我父母家要两个小时,回我们自己的房子只要四十分钟。
我们婚后没有和任何一方父母住。
那套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是我工作第三年买的。首付是我父母卖掉老家的两间门面房凑出来的,房产证上写着我和周宁两个人的名字。
那时岳母说,房子太小,宁宁嫁过去会受委屈。
这些年,她却总在需要钱的时候提醒周宁:“你们夫妻俩住的是两个人的房子,别把钱看得太紧,凯子是你亲弟弟。”
我没有回周宁最后那句话。
车开到半路,她打来电话。
我按了接听。
“你到哪里了?”
“路上。”
“你能不能回来?”
“回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回我妈家。”
“不回。”
“陈砚,我妈已经在问了,大家都看着呢。你现在回来,吃顿饭,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握紧方向盘。
“在你看来,只要我回去吃顿饭,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把行李带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家人都针对你?”
“不是觉得。”
她呼吸一滞。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今晚不用做什么。”
“那明天呢?”
“明天你自己想清楚,是想回你妈家,还是回我们的家。”
我说完挂了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过来。
我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屋里一片漆黑,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因为没人浇水,叶子垂了下来。茶几上还放着上周我拆开的快递盒,里面是给周宁买的画架灯。
我把行李箱放进次卧,没有拆。
厨房里有一锅我前几天包好的馄饨,冻在冰箱里。我烧了一锅水,煮了十几个,捞出来时已经快凉了。
电视里播着春节晚会,主持人的声音很热闹。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又放下。
下午在岳母家,我连一口饭都没吃。
可我不饿。
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周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岳母家的餐桌,饭菜已经撤了一半。那只没被使用的蓝边瓷碗倒扣在桌角,旁边压着一张纸巾。
她没有配文字。
我看了很久,回了她一句:“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凌晨两点多,周宁又发来消息。
“我妈说,她明天让我把你的东西都送回来。”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那你送吧。”
她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宁没有回来。
先打电话来的是岳母。
我接起来时,她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不少。
“陈砚,你昨晚怎么回事?宁宁一晚上没睡,今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说要回你那边。”
“她回来了?”
“她还没走。”
“那您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岳母噎了一下。
“你们夫妻之间闹别扭,别把家里人都牵扯进去。昨天就是少了一副碗筷,你至于拎着行李走吗?”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有人扫鞭炮皮。
“您觉得只是少了一副碗筷?”
“那不然呢?”
“那您告诉我,为什么少了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人多,忙忘了。”
“您说昨天八个人吃饭,却只准备了七把椅子。大姨夫不来,您把空椅子收起来了。豆豆的软垫您提前准备好了,我的碗筷却没有。您不是忘了我,您是没打算让我上桌。”
岳母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一个女婿,非要跟孩子争位置?”
“我没跟豆豆争。”
“那你搬走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再坐一张没有我的桌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我们家养大宁宁,她嫁给你,没要你们一分彩礼,也没让你买房,你现在吃顿年夜饭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一下。
“妈,您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我说什么了?”
“您一直觉得,我娶宁宁占了便宜,所以我在您家没有位置。”
岳母的声音立刻拔高:“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您没明说过,但我听得懂。”
“你少给我扣帽子!”
“那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如果昨天坐在门口没位置的人是周凯,您会让他搬塑料凳吗?”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我继续说:“如果是林曼没有碗筷,您会让她站着吃吗?”
岳母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会立刻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重新拿一副干净的碗筷,甚至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到林曼碗里。
她不会让儿子和儿媳妇在除夕夜站着。
只有我可以被忽略。
只有我被忽略以后,还要负责体谅所有人。
“陈砚,”岳母过了很久才说,“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你这么较真的?”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把谁排除在外以后,还让他假装没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宁宁呢?”
“她在收拾东西。”
“她收拾什么东西?”
“她说,要回家。”
岳母立刻急了。
“她回哪个家?”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凯的声音:“姐,你别闹了,妈都说了昨天是忙忘了。”
紧接着是周宁的声音。
“我没有闹。”
她的声音很近,应该就在岳母身边。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岳母大声说:“你一个女人,除夕第二天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周宁说:“昨天除夕,我丈夫被你们留在饭桌外面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像什么话?”
那边一下安静了。
我握着手机,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岳母缓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宁宁,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逼我?”
“不是他逼你。”
周宁说。
“是我昨天看见他站在桌边,才发现我一直都在逼他。”
岳父在旁边咳了一声。
岳母没有接话。
周凯似乎不耐烦了:“姐,你回去住几天就行了,别把离婚都挂嘴边。你们房贷不是还没还完吗?”
“我没说离婚。”周宁说。
“那你折腾什么?”
“我只是要回我和陈砚的家。”
“那家里怎么办?妈现在一早上都没吃东西。”
“她不吃,是因为我回家吗?”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我没良心?”
周宁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你开店缺钱的时候,是谁把家里六万块钱拿给你的?你换设备没钱,是谁找陈砚帮你联系厂家?你跟林曼吵架半夜跑出去,是谁开车把你送回来的?现在只要我回自己的家,就成没良心了?”
周凯不吭声了。
我听见岳母在那边说:“那些都是一家人应该做的。”
周宁接得很快。
“那陈砚呢?他是不是也是一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后,岳母彻底没声了。
我没有继续听,挂掉了电话。
十点半,周宁回来了。
她只拖了一个小行李箱,手里抱着那盆放在岳母家阳台上的薄荷。
“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我问。
“我妈养不活,去年差点被她浇死。我一直拿回去照看,后来忘了带回来。”
她把薄荷放到窗台上。
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坐下。
“我妈今天早上没笑。”
“为什么?”
“她本来约了我大姨一家,中午一起去海边看灯会。她还说要拍视频发群里,说我们一家人今年终于凑齐了。”
“然后呢?”
“我走了,她就不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她笑不出来的原因?”
“还有周凯。”
她将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
“他今天一早找我借钱,说店里要交房租。我没答应。”
我没有说话。
“以前我会答应,哪怕回头跟你吵架,也会把钱转给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我今天告诉他,今后他缺钱只能找自己。我们家里的钱,先保证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没有坐,反而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回来只是因为我妈说了那句话?”
“哪句话?”
“说我是没良心。”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声音震得玻璃轻轻发颤。薄荷盆里的土掉了一小块,落在窗台上。
我说:“看见我一直站在门外。”
周宁咬了咬嘴唇。
“我以前真的没注意。”
“我知道。”
“不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
“可你不能因为我没注意,就认定我不在乎你。”
“我没有认定。”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不想再提醒别人,我也应该有一副碗筷。”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过。”
“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我站在你妈家厨房门口吃饭。前年春节,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再往前,还有一次你弟弟一家来了,我一个人去楼下买饮料,回来以后我的位置被你爸拿来放酒。”
她抬手擦眼泪。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
“我会处理。”
“你每次都说‘一家人别计较’。”
周宁愣住了。
我没有提高声音。
“我不是因为一顿饭就要离开你。我是发现,七年里每一次不舒服,我都告诉自己别计较,而你也告诉我别计较。最后所有人都习惯了,只有我还在提醒自己要懂事。”
周宁在我对面坐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妈今天问我,是不是陈砚不愿意再帮周凯了,所以我才跟着他回家。”
“你怎么说?”
“我说,就算你不帮,我也不该把你留在桌边。”
她抬头看我。
“陈砚,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替我妈道歉。”
“我知道。”
“她也没有真正道歉。”
“她只是被吓到了。”
“嗯。”周宁苦笑了一下,“她说,昨天没给你摆碗筷,是因为家里地方小。她还说,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可以下次提前告诉她。”
我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以后不用等你提醒。每次吃饭前,先数人,再摆碗筷。少一副,就谁也别动筷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开会。”
“我妈最怕麻烦。”
“她会答应吗?”
“她没答应。”
周宁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家庭群。
群里只有六个人。
她把聊天记录递给我。
岳母发了一条消息:“昨天的事,妈向陈砚道歉。以后不会再发生。”
周凯紧接着发:“一家人有必要这样吗?”
岳父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周宁回复:“有必要。因为昨天已经发生了。”
她没有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下翻。
岳母又说:“那你们今年过年都别回来了,省得大家不自在。”
周宁回:“可以。以后我们回不回去,由我们自己决定。你们要是欢迎,我们就带着礼物来。要是不欢迎,我们就在自己家吃饭。”
岳母没有再回复。
周宁说:“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发消息。”
“这已经比以前强了。”
“为什么?”
“以前她连不高兴都懒得让你知道。”
周宁没笑。
“陈砚,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今年不去我妈家吃午饭了。”
“可以。”
“晚上也不去。”
“可以。”
“不是赌气。”她看着我,“我想在我们家重新吃一顿年饭。”
我看了一眼厨房。
冰箱里只有馄饨、鸡蛋和几根青菜。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你会做饭吗?”
“会包饺子,煮面也行。”
“那我去买菜。”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说:“不用,我去。”
“为什么?”
“你在家把薄荷换个盆。”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我们一起出门。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还开着,摊主们正在收摊。周宁挑了一条鲫鱼,买了两斤虾,又拿了几颗生菜。
她站在卖年糕的摊前,忽然问我:“你喜欢吃炒年糕吗?”
“喜欢。”
“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过。”
“什么时候?”
“我们刚结婚那年,你做过一次。”
“我做得很难吃。”
“是挺难吃。”
她瞪了我一眼。
“那你还说喜欢?”
“喜欢的是你做给我吃。”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挑了一袋年糕。
回去的路上,她主动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我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我没有甩开。
可这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回到家后,我们把菜摆在厨房台面上。
周宁负责洗菜,我处理鱼。
她拿着手机给岳母发消息,说我们今天不回去了。
岳母回得很快。
“你们非要这样吗?”
周宁看了我一眼,没有把手机递过来,直接回复:“不是非要怎样,是我们想在自己家吃饭。”
过了一会儿,岳母又说:“你爸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说女婿因为一把椅子走了,他这张老脸没地方放。”
周宁回复:“那就别把女婿放在饭桌外面。”
这次岳母隔了很久才回。
“陈砚是不是就在旁边?”
周宁看向我。
我说:“你告诉她,是。”
她打字:“他在。”
岳母没再发消息。
中午十二点多,周凯打来电话。
周宁接了。
“姐,你们真不过来?”
“不过去。”
“妈今天一早就没笑过,你知道吗?她准备了那么多菜,灯会也不去了。”
“昨天她准备饭菜的时候,有没有准备我的碗筷?”
“你们夫妻俩怎么都揪着这个不放?”
“因为这就是问题。”
周凯在电话那头冷笑:“不就是一顿饭吗?你们有必要把全家弄得不开心?”
周宁拿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先道歉,再答应转钱,再说大家都消消气。
可她只是问:“你今天找我,是不是又要借钱?”
周凯沉默了。
“姐,店里确实有困难。”
“缺多少?”
“先给两万。”
周宁闭了闭眼。
“两万不是小数目。”
“你们不是有存款吗?再说,姐夫工资也不低。”
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周凯,那是我和陈砚的钱,不是你随时可以拿的。”
“你是我亲姐。”
“亲姐不是提款机。”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你的店不再由我们兜底。你要是真想把店做下去,就自己想办法。如果做不下去,也别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周凯在那边骂了一句。
周宁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切菜。
刀刃落在案板上,一声比一声稳。
我问:“你真打算不再帮了?”
“嗯。”
“他可能会说你变了。”
“我确实变了。”
“后悔吗?”
“后悔。”
她停下动作。
“后悔以前没早点变。”
鱼下锅后,油花溅在她手背上。
我赶紧关小火,拉她去水龙头下冲。
她看着泛红的皮肤,忽然说:“昨晚你走以后,我没有马上追你,是因为我妈拦着我。”
“我知道。”
“她说你大过年拎着箱子走,就是故意让她难看。她还说,如果我追出去,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为什么没追?”
她低着头。
“我当时也觉得,你把事情闹大了。”
我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桌边,发现你的碗筷放在茶几上。”
她说到这里,嗓音发涩。
“那碗里还有半碗水,是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倒的。碗边有个缺口,里面卡了一点水珠。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来,我们结婚第一年,你第一次去我家,我妈也是这样让你坐在边上。那时候我还跟你说,别在意,过年人多。”
她抬起头。
“七年了,我一直把你的委屈当成不值得提的事。”
我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她继续说,“我不是没看见,我只是每次看见以后,都选择先让你忍一下。”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翻滚的声音。
我把火关了。
“周宁,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跟你妈断绝来往。”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从此不帮周凯。”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帮他们之前,要先问问我。”
她点头。
“以后家里的大事,我不会再自己决定。”
“还有。”
“你说。”
“在你家人面前,你得先把我当丈夫,再把他们当父母和弟弟。”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会。”
“不是说给我听。”
“那就做给你看。”
她把煮好的鱼端上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
一只放到我面前,一只放到她面前。
她想了想,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双新筷子。
“旧的那双有一根裂了。”
她把裂筷子扔进垃圾桶。
“这个家里,以后不管吃什么,先摆两副。”
我看着她。
“你这算是在向我保证?”
“不算保证。”
“那算什么?”
“算规矩。”
这顿饭并不丰盛。
鲫鱼有点咸,虾也没炒熟,年糕黏成了一团。周宁吃了两口,皱着眉说:“还是我妈做得好。”
“你现在才知道?”
“你少得意。”
我们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吃除夕第二天的午饭。
没有电视里的热闹,也没有岳母家那种人声鼎沸。
但桌上有两副碗筷。
下午三点,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说:“陈砚,昨天是我们做得不好。”
我有些意外。
岳父继续说:“你岳母嘴硬,不肯说。我替她说。”
“爸,您不用……”
“我不是替她求你们回来。”他打断我,“是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我看着你坐在旁边,也觉得你不说话就是不在意。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桌上少一个人,饭菜再多也不像过年。”
我没有马上回答。
岳父说:“你岳母今天把昨天那张桌子收起来了。”
“收起来?”
“她说以后家里来几个人,就摆几副碗筷。少一副,谁也不许动筷子。”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愿意这样做就行。”
“你不回来吃饭?”
“今天不回。”
“我知道。”
岳父没有再劝。
他挂电话前说:“陈砚,年后有空,陪我去买一把新椅子。”
我问:“买几把?”
“先买两把。”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句话告诉了周宁。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
“我爸终于开窍了。”
“也不算晚。”
“对你来说不晚,对我妈来说可能晚了。”
“为什么?”
她把手机打开给我看。
家庭群里,岳母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家的餐桌,桌面已经重新摆好。八个位置,八只碗,八双筷子。原本属于豆豆的儿童椅旁边,又多放了一把普通木椅。
下面配了一句话。
“以后家里吃饭,谁来都得有位置。”
周凯没有回复。
岳父发了一个“嗯”。
周宁没有回群,只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七点,岳母又单独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陈砚,昨天的事是妈不对。不是忘了,是我心里一直觉得你是外人。可你和宁宁过了七年,家里很多事都是你在帮忙,我不能只在需要你的时候才把你当一家人。”
这一次,她没有用“忙忘了”解释。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才回复:“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我不会再用一次次忍让,来证明自己属于这个家。”
岳母很快回:“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继续说。
道歉要不要相信,不是看当下说得多诚恳,而是看以后还会不会把人留在桌外。
第二天晚上,岳母没有去海边看灯会。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除夕留下的菜重新热了一遍。周凯因为借不到钱,带着林曼回了杭州。岳父坐在桌边,第一次认真数了一遍碗筷。
“八个人,八副。”他说。
岳母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木椅,脸上的笑怎么也挤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女婿拎包离开,只是赌气。
她没想到,周宁也会跟着回自己的家;没想到,周凯会因为她长期的偏袒,把一切帮助当成理所当然;更没想到,一顿没有摆上桌的饭,会让她看见这个家里最该留下的人,早就被她亲手推到了门外。
除夕后的第三天,周宁陪我回了一趟岳母家。
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已经和好了。
岳父把新买的两把椅子摆在餐桌旁。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年糕。
她看见我,先是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陈砚,坐吧。”
桌上摆着九副碗筷。
岳母解释:“你们来了,我又多摆了一副,怕还有人临时过来。”
我看了一眼她。
“这次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我会提前告诉您。”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周宁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妈,先吃饭吧。”
岳母把年糕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厨房拿汤。
这一次,她没有先给豆豆端,也没有先照顾周凯。
她把第一碗汤放在了我面前。
“你上次说,年糕里放点虾皮更香。我照你说的做了。”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还是有点咸。
但我没有说。
岳母小心地问:“怎么样?”
“还行。”
她松了口气,终于笑了一下。
只是那个笑很短,里面有歉意,也有一点不习惯。
我没有因为她一句“坐吧”,就把过去七年的事全部抹掉。
我也没有再把自己拎到门外,等别人想起来后追出来。
那天饭桌上有九个人,九副碗筷,九把椅子。
我坐在周宁身边,岳母坐在对面。
她几次想给我夹菜,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先问我:“这个你吃吗?”
我点头,她才夹进我碗里。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了。
把一个人算进家里,不是送了多少东西,也不是说了多少句客气话。
是吃饭的时候,给他摆好碗筷。
是所有人坐下之前,留一把属于他的椅子。
也是当他真的拎包走了,才发现原来少的不是一个女婿,而是这个家一直不肯承认的重要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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