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买5台空调寄我家,要求货到付款,我转身告诉快递员送外公家
快递员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手机震得茶几嗡嗡响,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起来,那边说有五台空调要送过来,货到付款,寄件人是我舅舅。我愣了一下,五台空调?舅舅上个月刚换了新车,上上个月才给表妹报了十几万的夏令营,现在又买五台空调?这日子过得也太铺张了。
门铃响得急促,快递员小哥扛着第一个大纸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汗珠子。“姐,五台,您清点一下,货款两万八。”他身后的三轮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四个纸箱,最上面那个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我探头看了看,指着最上面那台说:“师傅,这五台不卸这儿了,麻烦您直接送隔壁镇我外公家去,地址我写给您。”
快递员愣了一拍,手里的签收板差点滑下去。“姐,这……送货地址写的是您这儿啊。”
我转身回屋找纸笔,顺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外公应该刚午睡起来。外公今年七十二,住在隔壁镇的老院子里,那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窗户还是木头框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去年七月我回去看他,老人家光着膀子坐在堂屋里摇蒲扇,后背的汗沿着脊梁沟往下淌,在竹椅上洇出个人形。我给他买过一台落地扇,他嫌费电,除了我在的时候开一开,平时就搁在墙角落灰。这次五台空调直接送过去,他想退也退不了。
快递员接过我写的地址,挠了挠后脑勺,“姐,这跨镇了,得加运费。”我点头,说加多少都行,又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递给他。他推辞了两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抹着嘴角说行,这就调头。我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小区大门,掏出手机给外公打电话。响到第六声那边才接起来,外公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黏糊,“喂?”
“外公,舅舅给您买了五台空调,一会儿就送到家,您开下院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外公的嗓门突然拔高了,“啥?五台?那小子疯了?我一把老骨头要那么多空调干啥?你赶紧让他退回去!”
“退不了,货到付款,钱都付了。”我把锅甩得干净,“您就收着吧,夏天热,装一台在堂屋,装一台在卧室,厨房也可以来一台,做饭的时候凉快。”顿了顿又补一句,“剩下两台留着,万一坏了有替换的。”
外公在那边气得直咳嗽,“你当我这是开电器铺子呢?还替换的!你舅舅人呢?让他自己跟我说!”
“舅舅出差了,电话打不通。”我编起瞎话脸不红心不跳,“您先收着,回头他回来了让他自己跟您解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还有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躺平的小鱼。舅舅这人,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前年给表妹买钢琴,眼睛不眨就刷了三万八。可他从来不往外公那儿花心思,过年给两千块红包,中秋送盒月饼,像是完成任务似的。外公嘴上不说,去年除夕吃年夜饭的时候多喝了两杯,拍着桌子说“养儿养女一场空”,我赶紧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堵嘴。这次空调的事,舅舅八成是心血来潮,或者又听了哪个朋友的怂恿,说什么尽孝要趁早。趁早是好事,就是这方式太粗暴了,五台,货到付款,寄到我家,哪个环节都透着不靠谱。
傍晚六点,我妈下班回来,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正换拖鞋的腿悬在半空,足足停了五秒钟才踩下去,“你爸知道这事吗?”我摇头。我妈叹了口气,“你舅舅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当年你外公过六十大寿,他非要买个大蛋糕,结果路上颠散了,端上桌的时候像一堆奶油废墟。”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送就送了吧,你外公嘴上骂,心里高兴。”
果然,晚上八点外公的电话追过来了,这次语气明显软了,“空调装上了,堂屋一台,卧室一台,剩下三台堆在厢房,你跟你舅舅说,下次再乱花钱我打断他的腿。”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外公大概正坐在新空调底下吹冷气。“凉快不?”我问。外公哼了一声,“凉快,凉快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冻感冒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第三天,舅舅杀到了我家。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风雨欲来的表情,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扣款的短信。“姐!五台空调的钱从我卡上扣了!寄到你家的货怎么跑爸那儿去了?”他冲我妈喊完,转头瞪着我,“你搞的鬼?”
我正在给绿萝换水,头也没抬,“舅舅,那五台空调外公收了,装了两台,剩三台堆着。您要觉得不合适,我让快递拉回来退掉,运费您出。”
舅舅噎住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脸,“我是说……那五台是给你家买的,你家客厅那台旧空调不是坏了吗?还有你书房没空调,夏天你怎么写稿子?剩下三台你留着备用。”
我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苹果切得大小不匀,叉子搁在盘子边上。“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那钱留着自己花。爸那边夏天热,你给他买两台空调是正事,一次买五台算怎么回事?”
舅舅低头揪沙发垫子上的线头,揪出一小截米黄色的棉线。“我就是……上次回去看爸,他在堂屋里铺了凉席睡地上,我说给他装空调,他说费钱不让。我就想着直接买了送过去,他不收也得收。”他抬起眼看我,“寄你家是因为怕爸拒收,想让你帮忙劝着点。谁知道你直接让快递拐弯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浇花壶差点没拿稳。搞了半天,这五台空调是舅舅故意寄给我的?他想让我当说客?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剧情反转得让人想笑,第二反应是有点愧疚,毕竟我一声不吭就把货给截胡了,连个电话都没跟他商量。
“您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浇花壶放下,坐到他旁边。
舅舅叹气,“跟你说了你肯定要想这想那,又是嫌贵又是怕爸不乐意。不如直接寄过去,生米煮成熟饭。”他看了眼我妈,“姐你帮我劝劝爸,那三台堆在厢房也是落灰,让他都装上,夏天每个屋都凉快,冬天还能制热。”
我妈把苹果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自己去跟爸说。后天周末,一家人都回去吃饭,你当面跟他讲。”
周末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外公家。舅舅和舅妈已经到了,表妹穿着新裙子在院子里追鸡,鸡被她撵得扑棱棱飞上墙头,她拍着手笑。外公搬了把藤椅坐在堂屋门口,头顶新装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门帘被吹得轻轻摆动。看见我们进来,外公朝舅舅努了努嘴,“你小子,过来。”
舅舅乖乖走过去,一米八的大个子在外公面前缩成一只鹌鹑。“爸,空调好用不?”
“好用,好用得我天天穿棉袄。”外公嘴上不饶人,眼睛却眯成两道缝,“那三台你给我装厨房和卫生间去,剩下那台你搬你家去,别搁我这儿占地方。”
舅舅还没来得及说话,表妹从院子里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爷爷!装厕所!装厕所!我上大号都出汗!”
一院子人都笑了。外公笑得直拍藤椅扶手,舅妈捂着嘴弯了腰,我妈笑出了眼泪,我爸赶紧掏手机录像。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外公站起来,拍了拍舅舅的肩膀,那只手干瘦却有力,“行了,知道你有孝心。下次别买五台,一台就行,我跟你妈两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他顿了顿,“你妈走了八年了,你要记得她最爱夏天吃西瓜,空调装上了,明年夏天给她供半个西瓜在堂屋里。”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转动声。舅舅的喉结动了动,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我记得,妈最爱吃沙瓤西瓜。”
午饭是舅妈和我妈一起做的,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鱼炸得金黄,还有外公指定要的凉拌黄瓜。大家围坐在堂屋里的大圆桌旁,新空调吹出的风扫过头顶,凉丝丝的。舅舅给外公倒了杯酒,外公没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这空调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不用,”舅舅连忙摆手,“就当是……给您补过八十大寿。”
“我才七十二!”外公瞪眼。
“提前预备着嘛。”
表妹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脸都是酱汁,突然抬头问:“爷爷,明年夏天真的会给奶奶供西瓜吗?”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外公摸了摸表妹的头,声音很轻,“供,最甜的那半个。”
饭后舅舅真的挽起袖子开始装空调,外公家的老房子墙厚,打孔钻头嗡嗡响,惊得墙角的蜘蛛慌慌张张爬走。我跟在舅舅后面递螺丝刀和膨胀螺栓,看他爬高上低地忙活。厨房的空调装在外墙,正对着灶台,以后夏天做饭再也不用汗流浃背了。卫生间那台小功率的装在窗户上方,表妹围着舅舅转圈,“爸爸好厉害!爸爸是超人!”
舅舅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朝我挤挤眼睛,“那三台装完了,剩这台拉你家去。你书房必须装,没商量。”
我这次没推辞,笑着点头。装完空调天已经擦黑了,外公坚持留大家吃晚饭,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煮了一大锅面条。堂屋的灯开了,暖黄色的光映着新空调雪白的外壳,墙上还挂着外婆的遗像,照片里的她扎着蓝布头巾,笑得眉眼弯弯。外公端着碗面条坐到遗像旁边的椅子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我们都没听清,只看见他夹了一筷子面条放在遗像前的小碟子里。
回去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车开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叶在车灯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我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舅舅这个人吧,糙是糙了点,心是好的。”
我爸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妈一眼,“随你爸,嘴硬心软。”
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表妹塞给我的一把野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闻着还有淡淡的青草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装了一天空调的疲惫和一点点得意,“外甥,下周六我来给你家装剩下的那台,你提前把书房腾出来。还有,货到付款那个事,你干得漂亮,比我聪明。”
我回了他一个笑的表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舅舅,下次想给外公买东西,直接跟他说就行。他嘴上骂你,心里高兴着呢。”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回,就两个字,“知道了。”
车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一串被拉长的糖葫芦。我想起去年夏天回去看外公,他躺在堂屋的竹椅上摇蒲扇,风扇在旁边开着,风页转得慢吞吞,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睡着了,蒲扇盖在肚子上,嘴巴微微张着,像孩子在梦里笑。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忍心叫醒他。
现在好了,堂屋有空调了,卧室有空调了,厨房有空调了,厕所也有空调了。剩下那一台下周装到我书房,今年夏天写稿子不用再光膀子满头大汗了。我摸了摸口袋里表妹塞的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是她在院子里追鸡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
窗外有萤火虫飞过,一闪一闪,像谁把星星掰碎了撒在路边。我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到家叫我”,又沉沉睡过去。我爸把车载音乐调小了,换成一首老歌,旋律软绵绵的,像夏夜的晚风。
外公那台新空调正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冷气裹着整个院子的安宁,连墙角的鸡都缩在窝里不再扑腾。明年夏天,外婆的遗像前会摆上半块沙瓤西瓜,红瓤绿皮,切成月牙形,插一根竹签。外公大概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里,一边吹空调一边跟遗像说话,说今年的西瓜甜不甜,说舅舅终于学会怎么疼人了,说外孙女又长高了,说院子里的鸡下了双黄蛋。
我呢,下周等着舅舅来装空调。装完了我给他泡杯茶,冰箱里冰镇好的绿豆汤也给他盛一碗。他满头大汗拧螺丝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顺便聊两句外公最近胃口好不好,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
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嘛,一家人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最后都坐在同一台空调底下,吃着同一盘凉拌黄瓜,谁也不用跟谁客气。舅舅那五台空调,一台都没浪费。堂屋一台,卧室一台,厨房一台,卫生间一台,剩下一台在我书房。五台,刚刚好。
外公说这叫“买一送五”,买的是个心安,送的是全家凉快。我跟我妈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抱着干爽的衬衫笑出了声,“你外公就是会说话,明明高兴得要命,非要拐着弯夸人。”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窗,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表妹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外公家新装的空调下面比了个剪刀手,空调面板上的温度显示是二十六度。照片边缘露出外公的半只脚,穿着那双我去年给他买的蓝布拖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躺进椅子里。下周空调装好,我就可以在这个椅子上写稿子了,凉飕飕的,舒服得很。到时候我要写写这个故事,写写舅舅的五台空调,写写外公的蓝布拖鞋,写写那半块明年夏天才会出现的西瓜。
日子还长着呢,好的那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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