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清晨七点，朔风卷着碎雪，覆满了整座小城。素白落满楼宇街巷，天地间一派清寒寂寥。牛局长步履从容地走下楼，黑色公务车静静泊在门前，在皑皑白雪里显出几分沉稳气派。
司机小岳连忙推门下车，躬身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轻搭车门上沿，语气恭敬：“牛局，天冷雪大，快上车暖和。”
一股暖风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熨帖得人身心舒展。牛局长落座坐稳，随口温和问道：“大雪封路，又让你早起受累了。”
“应该的！我早起身半小时，不然这雪路根本赶不上点。”小岳笑着应答，平稳启动车辆。
车轮刚碾过薄薄的积雪，牛局长瞥见楼道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老马。他当即示意停车，摇下车窗，隔着漫天风雪招呼：“老马，雪大路滑，上车捎你一程。”
老马裹紧外衣，顶着风雪摆了摆手，眉眼平和：“不用了，雪后清气爽，我走着舒坦，早就习惯了。”说罢，他踏着积雪缓步前行，背影落在苍茫白雪之中，缓慢却笃定。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寒风，牛局长望着那道蹒跚的背影，轻声感慨：“这个老马，一辈子不懂变通。”
两人年岁相仿，同年入局，相伴三十余载。初入职场时，局里人人唤他们“小牛”“小马”，称呼稚嫩，前程坦荡。数十年光阴辗转，境遇却云泥之别。
牛局长通透活络，深谙人情世故，擅长周旋进退，半生仕途步步登高，称谓从“小牛”逐级换成“牛科”“牛处”，最终落得“牛局”的体面尊荣。身居高位，出入有车，寒暑无忧，日子过得体面顺遂。
而老马，终究成了众人口中勤恳木讷的“老黄牛”。半生伏案耕耘，事事踏实肯干，吃苦受累从不计较，却不懂钻营变通，只会埋头做事、默默履职。三十余年风雨，职位未升，荣光未得，始终守着平凡岗位，数十年如一日步行通勤，寒暑不辍。
车内暖风融融，窗外风雪萧萧。牛局长望着老马在雪中独行的孤寂背影，心底满是惋惜与轻憾：“老马啊，若是多几分灵光，何至于清贫半生。”
这场大雪，比预想中更凛冽难行。往日半小时的通勤路，老马深一脚浅一脚，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抵达单位。
刚踏进大院，一抹刺眼的警色骤然闯入眼帘。一辆警车肃穆停在办公楼前，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未等老马回过神，两名身着制服的民警，正夹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牛局长。
此刻的他，再无往日从容威严，面色惨白如霜，浑身气场尽数溃散。四目猝然相对，牛局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眼底满是慌乱羞愧，迅速垂首避开了老马的目光。
老马心头一震，快步拉住办公室主任追问缘由。对方神色漠然，只淡淡吐出四字：“经济问题。”话音落便匆匆离去，不愿多言半句。
警车鸣笛驶离，绝尘而去，碾碎了冬日的宁静，也碾碎了牛局长半生攀附而来的荣华与体面。
庭院白雪依旧，素净如初。老马伫立雪中，望着空旷的前路，轻叹一声，语重心长，余味悠长：“老牛啊，一辈子太过机灵，若是能安分守己、初心不改，何至于落得这般结局。”
世间世事，从来公允。机灵者逐利奔途，终困于私欲；愚钝者守心笃行，终安于本心。半生浮沉，一念贪痴，便是云泥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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