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崩塌：一场气候变暖引发的跨境灾难 | 郭沛源说ESG

冰崩引发泥石流

2026 年 8 月 26 日上午，尼泊尔境内一块相当于 60 多个足球场大小的冰川在海拔约 5200 米处断裂，垂直坠落近 2000 米，裹挟着巨石、泥沙和融水，沿普热普藏布和东林藏布高速冲击约 22 公里， 7 分钟后直抵海拔 1800 米的中国西藏吉隆口岸。

这场冰崩引发的泥石流造成中国和尼泊尔两国重大人员伤亡。据央视报道，截至9月2日12时，灾害造成西藏吉隆口岸21人遇难，仍有541人失联。据尼泊尔公布数据，截至当地时间9月2日18时，灾害造成尼泊尔死亡人数升至1204人。

气候变暖的影响

在新闻发布会上，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苏鹏程指出：“这次灾害是气候变暖长期作用下冰川失稳所致，灾害暴发突然、洪峰流量大、运行速度快、破坏性强、影响范围广，这也是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

国际上的多位专家也指向同一结论。据央视报道，美国科罗拉多大学专家表示，5亿吨冰层突然崩塌，这很可能是永久冻土发生变化所致。由于永久冻土开始融化，其支撑能力减弱了，对重力的抵抗能力也随之降低。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气候与环境风险负责人也指出，近年来该区域跨境洪灾高发，是气候变暖背景下冰冻圈加速退化、相关灾害日益频繁的直接体现。

尼泊尔总理也认同这一观点。他在社媒平台上说，这不是普通的自然灾害，而是由气候变化驱动的，并呼吁国际社会采取行动。

IPCC报告的预警

这一判断与IPCC（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科学研究结论一致，IPCC的研究报告已经对此类灾害提出预警。

IPCC气候变化中的海洋和冰冻圈特别报告(SROCC, 2019)论述了冰川退缩和多年冻土融化如何改变高山地质稳定性。报告指出，随着冰川变薄和退缩，原本由冰川支撑的岩壁失去支撑力，加之冻土融化导致岩石缝隙中的“冰胶”失效，直接增加了岩崩和滑坡的频率。当不稳定的天然堤坝遭遇上方岩崩、雪崩或冰崩冲击时，极易发生溃决，导致毁灭性的下游洪水和泥石流。

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第二工作组报告 (AR6 WGII, 2022)指出，受气候和冰冻圈变化驱动，高海拔地区的降水模式改变以及冰冻圈的退缩，正在导致山区水文循环和地质环境发生急剧变化，多重灾害（如山洪、泥石流和滑坡）呈上升趋势，并严重威胁下游社区和基础设施的安全。

慢性风险触发急性风险

在气候风险的分析框架中，我们通常将其分为转型风险和物理风险两大类（详见此前文章《》）。转型风险是因为政策、技术、市场等变化引发的风险；物理风险则是指气候渐变与极端天气事件所直接产生的风险。商道融绿的物理风险模型基于专业方法及数据，对十种常见气候变化相关灾害性事件进行了全面网格化分析，包括：海平面上升、水资源短缺、生态系统破坏、高温热浪、极寒、干旱、洪水、台风、野火和强降水。

这十种灾害可进一步分为两类：慢性物理风险和急性物理风险。前者指由长期气候模式渐变驱动的风险，如海平面上升；后者指由特定极端天气事件触发的风险，如台风等。以往，我们为金融机构和企业做物理风险分析的时候，更多会关注一些高频发生的极端天气事件，特别是台风、洪水。主要原因是这些风险比慢性风险的影响更加直观可见，而且发生频次较高。

但这次冰崩灾害给我们提出警示：慢性物理风险可能会在某个临界时刻触发特大规模的急性物理风险。因为风险巨大，所以不容忽视。慢性变化长期累积、在某个临界点触发急性灾害、再沿致灾链条层层放大。这种现象通常被称为“级联风险”（cascading risk）。它的起因往往是缓慢、温和、不易察觉的变化，结果却是一次突发的、破坏力远超起因本身的灾害，而且影响会跨系统、跨区域传导。

除了冰崩外，具有级联风险特征的事件可能还有：海平面上升（慢性）导致的海水倒灌风险（急性）、多年冻土融化（慢性）导致基础设施瞬时垮塌与毒物泄漏风险（急性）、土壤极度干旱和板结（慢性）导致山洪和内涝风险（急性），还有冰川和冻土融化（慢性）释放出古老病原体带来的流行病风险（急性）。

监测与预警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风险并不可怕，只要我们能识别风险、评估风险和把风险管理在可接受的水平即可。毕竟，真实世界的多数风险不可能归零。

对上述气候慢性物理风险和由此可能触发的急性风险，风险监测与预警的主体责任主要在政府部门，毕竟企业是没有足够的资源、能力和积极性去做。

但对特定类型的企业来说，如果风险暴露程度较高，也还是有必要做一些工作的。所谓特定类型，一是位置是否特殊？企业厂房、设施所处位置和主要运输通道是否暴露在这些风险之下，比如高山滑雪场、水力发电等；二是业务是否特殊？即企业的生产经营和业务开展是否会对这些风险特别敏感，比如农业、旅游、建筑等。

对资产类别很庞杂的金融机构来说，也有必要分析一下资产组合中，这些风险暴露程度较高的资产的类别、占比和风险等级。对高风险、高占比的资产要采取一定的风险管控措施。这在以前的评论中《》就有讨论过。

数据的短板

客观地说，把冰崩这类风险纳入分析，目前存在明显的数据短板。

一是数据很少。冰川消融、多年冻土退化这类慢性过程，本就发生在人迹罕至的高海拔地区，与绝大多数企业的经营场所相距甚远，商业化的气候风险数据库很少将其纳入。我们做物理风险模型时之所以选择前述十种灾害，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它们的观测数据相对完备。

二是预测更难。级联风险的触发具有强烈的非线性特征：冰川何时失稳、失稳后波及多大范围、下游哪一段会被泥石流冲击，目前还缺少能给出企业尺度答案的成熟模型。相比之下，台风路径、洪水淹没范围已有几十年的重现期数据可用；而一次冰崩，可能是这条沟谷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这意味着短期内，我们很难像给台风、洪水打分那样，给出一个可比的冰崩风险评分。

但评估不了，不等于可以不管，只是要换一种方法：从“算得准”退一步到“看得见”。先做定性的暴露度筛查，识别资产是否位于冰川、冰湖、冻土区的下游影响范围，主要运输通道是否穿越这类地带；再辅以情景假设，推演最坏情况下的损失量级。这种做法精度有限，但可以回答“要不要担心”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三点启示

第一，慢性不等于轻微。长期缓慢的气候变化会不断积累“势能”，并在某个临界点以极端急性事件的形式一次性释放。评估慢性风险时，不能只看年均值的渐变曲线，更要多问一句：它会触发什么。

第二，风险不分国界。冰川在尼泊尔境内断裂，七分钟后洪峰就抵达中国口岸。对于有跨境供应链、跨境资产的企业和金融机构而言，风险考虑的范围要更广。

第三，数据边界不要成为认知边界。这是因为，数据的空白不等于风险的空白。与其等待成熟的模型和数据，不如先做一次定性的暴露度筛查，先回答“要不要担心”，等数据完善后再来评估“要有多担心”。

供稿：郭沛源

编辑：张瑞环

审核：郭沛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