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首付款造业绩神话 超240家药企仍陷下滑困局

中国商报（记者 马嘉）中国创新药出海正在经历爆发期。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国内药企共披露123笔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突破1030亿美元，首付款合计约50亿美元，已达去年全年的70%。但同时，在A股508家医药上市公司中，超240家上半年业绩同比下滑。对于药企来说，出海交易额屡创新高与大面积业绩承压形成反差。大额首付款让部分企业一夜扭亏，也让另一些企业在次年跌回原点。这场出海盛宴，带来的究竟是可持续的盈利能力，还是一场短暂的财务“输血”？

首付款“造富” 一批人先“富”了

在2026年半年报中，一批创新药企交出了令外界瞩目的成绩单，其共同特征是，一笔或几笔对外授权交易的首付款在当期确认入账，直接推动企业的营收和净利润飙升。

荣昌生物上半年营收达58.53亿元（人民币，下同），同比大增433.11%；归母净利润达46.6亿元，去年同期亏损4.5亿元。对于荣昌生物来说，业绩变动的核心变量来自与艾伯维就PD-1/VEGF双抗RC148签署的独家授权协议，6.5亿美元首付款确认入账，贡献了超70%的营收。

某头部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陈立对中国商报记者表示：“荣昌生物这笔交易的特殊性在于，RC148是国产双抗中少数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品种，艾伯维愿意支付6.5亿美元首付款，说明对方对产品的临床数据和市场空间有充分信心。这类交易对于中小创新药企而言，相当于一次性满足了两三年的研发资金需求。”

石药集团子公司石药创新同样上演“逆袭”，斩获阿斯利康4.2亿美元首付款后，上半年净利润扭亏为盈。海思科上半年落地4笔出海交易，总规模超60亿美元，确认首付款达2.65亿美元，净利润同比增长427%。

这些企业用半年时间完成了过去数年都未能实现的盈利跨越。对于他们来说，首付款如同一剂强心针，让长期处于研发投入期的创新药企首次尝到“赚钱”的滋味。

北京某生物科技公司财务总监张明（化名）对记者坦言：“出海交易的首付款在会计处理上需先计入合同负债，待相关履约义务完成后才能确认收入，对当期利润表的影响取决于履约进度，并非收到即可全额入账。但作为财务负责人，我很清楚这只是一张报表的阶段性变化，真正决定公司长期价值的，是产品上市后的持续现金流。首付款可以改变一张报表，但无法改变一家公司的基本面，企业要把这笔钱转化成持续的研发产出或销售网络。”

首付款“断供”后 一批人被“打回原形”

对于企业来说，首付款入账时业绩暴增，一旦没有新的交易接续，业绩便迅速回落，甚至由盈转亏。

百利天恒2024年与百时美施贵宝就双抗ADC药物BL-B01D1达成合作，交易金额高达84亿美元，8亿美元首付款入账后业绩一度冲高。但其2026年半年报显示，公司营收仅为1.87亿元，归母净亏损为16.37亿元，较上年同期亏损的11.18亿元进一步加深，研发费用同比大增42.75%至14.83亿元，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亏损达到15.36亿元。一家年营收不到2亿元的科创板企业，半年亏掉了营收的8.7倍，百利天恒第二季度单季亏损达到8.63亿元，比第一季度的7.75亿元进一步扩大。

相似的路径也发生在泽璟制药身上。2026年上半年，该公司实现营收12.05亿元，同比增长220.88%；归母净利润6.4亿元，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拿到的首份盈利的半年报，然而撑起盈利的是2026年1月收到的艾伯维1亿美元不可退还首付款，占营收比重达54.9%。如果剔除这笔收入，泽璟制药第二季度的扣非净利润已转为亏损约1570万元。该公司归母净利润连续5年为负，累计亏损约15亿元。泽璟制药也在公告中坦言，近期公司的盈利能力可能存在波动。

很多公司都面临这样的境地。阳光诺和上半年营收达到4.26亿元，同比下滑27.81%；归母净利润亏损2440万元，同比由盈转亏。该公司在半年报中坦承，出海业务收益呈现阶段性波动为业绩变动的主要原因之一，公司在报告期内未有规模化授权合作收益入账。2025年，公司知识产权授权业务曾创收1亿元，毛利率达100%，当年亮眼利润主要依靠STC007多肽药物大额合作首付款。这也说明，药物对外授权属于项目制一次性收入，一旦断档，企业的业绩便立即承压。

华南某私募基金合伙人王仲对记者分析称：“资本市场对企业拿到大额出海交易额的反应，已经从最初的兴奋转变为理性审视。投资人开始算账，首付款是一次性的，里程碑款存在不确定性，销售分成要等很多年。如果一家公司把出海交易额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缺乏自有产品可靠的销售量，市场也担心‘利好出尽’之后，公司还能拿出什么来支撑业绩增长。”

首付款之外 国内药企要拿回什么

值得关注的是，2026年的出海交易本身也在发生质变，我国药企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

药企之间的交易标的正在从“卖化学分子”升级为“卖平台”。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185亿美元的合作，围绕的是长效多肽药物平台及8个项目组合；恒瑞医药与BMS的152亿美元合作，打包了13款覆盖肿瘤、免疫的早期项目。可以看出，国内外药企交易的不再是一个化学分子的临床数据，而是一个技术平台的延展性。同时，交易阶段大幅前置，跨国药企不再满足于买入临床后期的“成熟果实”，而是将触角延伸至早期研发甚至临床前阶段。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信号。”有跨国药企中国区业务拓展负责人对记者表示，“以前跨国公司愿意买的是临床二期、三期数据已经验证过的项目，风险低、确定性高。但现在它们开始为一个技术平台买单、为一系列早期项目买单，说明中国源头创新的价值被国际主流市场真正认可了。这种认可不是靠一两个化学分子赢得的，而是靠过去五到十年中国整个创新药生态的积累。”

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此前公开表示，2026年是中国创新药产业的“历史性拐点”之一：中国在研创新药数量已超过美国，跃居全球首位，出海从零星交易升级为百亿美元级常态化合作。

不过，也有业内人士对“拐点是否等于终点”持谨慎态度。前述私募基金合伙人王仲对记者表示：“首付款的潮水正在上涨，但能留住多少，取决于企业能否从‘交易驱动’转向‘产品驱动’。首付款确认入账的那一刻，考验的是研发能力；而首付款用尽、产品直面全球市场竞争时，考验的才是企业真正的商业化造血能力。能走通第二条路的，目前来看还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