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澎湃新闻报道,“魔岩三杰”之一、知名摇滚歌手何勇于9月1日在北京去世,终年57岁。
1994年12月17日晚上,何勇穿着海魂衫,站上香港红磡体育馆。
那时,他刚刚推出了人生第一张个人专辑《垃圾场》。在和他一起被魔岩唱片推出的三个年轻人里,窦唯已经因为黑豹成名,张楚也有了名气,只有何勇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人。
魔岩唱片几乎同期推出何勇的专辑《垃圾场》,以及窦唯的《黑梦》、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三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年轻人,以“魔岩三杰”之名,成为当时北京摇滚最醒目的三个名字,一代摇滚巨星。
那一年何勇25岁。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30多年以后,几乎所有关于中国摇滚黄金年代的叙述,都绕不开那个晚上。
但对何勇来说,那个晚上还有另一层意味。他在那里抵达了人生的最高点,而后来的30多年,都像是在从那个夜晚慢慢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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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
“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2004年,何勇对媒体这么说。
那一年,何勇接受了不少采访,因为正值“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唱会十周年,那是值得写进中国摇滚史的经典事件。而短短十年,盛筵已散,巨星们后来的遭际令人唏嘘。
红磡体育馆演出当晚,《垃圾场》的吉他声响起来,何勇在台上呐喊着唱道:“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
《垃圾场》专辑里只有寥寥数首作品,却几乎把何勇身上最鲜明的东西一次性释放出来。《垃圾场》愤怒而直接,《姑娘漂亮》带着戏谑和挑衅,《钟鼓楼》则忽然安静下来,唱北京、胡同和正在消失的生活。
何勇的歌并不复杂。他很少绕弯子,也没有刻意隐藏情绪。愤怒就是愤怒,困惑就是困惑,他把那个年代一些年轻人的压抑、无聊和无处安放直接写进歌里。相比窦唯的幽暗和张楚的内省,何勇更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顽石。
演唱会策划人张培仁后来回忆,现场坐满来自各地的媒体和近万名观众,观众不断舞动、嘶吼,连见惯大型演出的媒体和保安也受到感染。对于此前很少直接接触北京摇滚的香港乐迷,这是一次近乎突然的相遇。
何勇后来把它称为“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场演出”,那也是他一生最接近顶峰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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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从地狱里走了一圈回来了”
何勇的辉煌,只持续了短短两年。
1996年之后,他的演出减少,几近消隐。2002年春节之前,何勇在家中点火,殃及邻居,被看守所带走。接着,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一个多月,出院后持续药物治疗。
摇滚战士,成了北京病人。2004年,有媒体采访了何勇,标题是《十年生命之舞 两载北京病人》。何勇喃喃地说,那几年状态不好,有点失语,药物治疗破坏了记忆力,“像从地狱里走了一圈回来了”。但至暗时刻应该过去了,他正努力重新爬起来。他透露自己正在制作的新专辑,名字可能叫《北京病人》。
那张专辑里,有他为早逝的音乐人张炬写的《风铃》:“你来的时候,正摇响我的风铃……”有回味爱情的《记得吗》:“不能忘记过去的爱情,也不能忘记过去。”他还把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谱成了曲。
20多年过去了,那张专辑始终没有问世。除了在一些音乐节上零星演出过,大多数作品从未示人。何勇的作品,依然只有一张《垃圾场》。
“魔岩三杰”各自经历了跌宕的后半生。窦唯与王菲结婚又离婚,远离唱片工业,没有离开音乐,几乎不再开口唱歌。张楚离开北京,回到西安,离开公众视野,后来偶尔露面,关心的是宇宙和物理,更之后他才出现在一些livehouse的舞台上重新唱起《姐姐》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2010年,何勇和张楚一起接受采访。记者再次问起那句“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何勇回答:“现在好多了。”那时他已经重新有了经纪人、助理和乐队,有一些演出,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他说,自己已经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
窦唯仍在持续创作,至今维持着令人震惊的高产节奏。张楚也重新回到舞台,2024年,57岁的张楚获得中国新音乐排行榜“摇滚终身成就奖”。但何勇却离音乐和舞台越来越远,因为2012年他病情再次加重。
2013年,何勇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形容自己最近的状态,“正在恢复,冬天就差点……精神上各方面差点”。他已经很少跟摇滚圈里的老朋友一起聚会,偶尔参加一些音乐节演出,唱唱那几首老歌。2015年,何勇因伤人事件被警方控制,此后进入长期治疗和疗养状态。
2017年,何勇仍在治疗中,摇滚圈为他组织了《致敬钟鼓楼》演出,帮助筹集治疗费用。参与者包括张楚、姜昕,以及黑豹、唐朝等老一代摇滚音乐人和乐手。张楚站在台上说:“今天是一个属于何勇的节日,我们都因为你相聚在这里。”
但何勇自己没有出现。演出最后,众人一起唱《钟鼓楼》,大屏幕重新放出1994年红磡的何勇。2017年以后,关于何勇的信息越来越少。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
香港演出之夜,何勇唱了四首歌,《垃圾场》《姑娘漂亮》《钟鼓楼》,还有一首《非洲梦》。乐队里有一位负责三弦琴的中年男人。何勇在台上介绍:“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
何勇出生在一个音乐家庭,父亲何玉生是三弦演奏家,何勇六岁开始跟着他学琴。长大后儿子迷上摇滚,不愿走父亲所在文艺单位那条稳定的路,何玉生也没有拦着。何勇后来回忆,一生中对自己音乐事业推动最大的人,“可能还是我的父亲”。
1994年的红磡,何玉生坐在舞台后方,为儿子弹起三弦。二十多年后,父子的位置却像倒了过来。何勇长期治疗,年迈的何玉生仍在接演出、教学生,希望多挣一点钱,给儿子留下一些保障。
何勇从小接触音乐,少年时还拍过电影、电视剧和广告,后来进入摇滚圈。《垃圾场》里那种愤怒,并不是后来包装出来的人设。三个人中,他也是最接近传统意义上摇滚青年的那一个。张楚评价他:“特别真挚,但也过于执着。”
何勇从小生活在钟鼓楼附近的旧鼓楼大街、大石桥胡同一带。那是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骑着自行车穿行胡同,冬天去什刹海堆雪人,也见惯了胡同里晒太阳聊天的老人。他后来回忆,“搬走之前那是我的自行车时代”,很多歌甚至都是骑车时哼出来的。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在《钟鼓楼》里,何勇以深情的口吻诉说从小的生活日常。
《钟鼓楼》就是从这种生活里长出来的。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何勇离开北京去了南方。后来从广州回来,坐公交车进入二环,再次看见钟鼓楼,他说,“那个亲切啊,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就知道了自己是谁”。听到人开口说北京话,他甚至“都快哭了”。离开以后重新辨认故乡的感觉,最终变成了《钟鼓楼》。
2024年,何玉生去世。钟鼓楼则因为另一首歌,变成了打卡的景点。
“不断遇到问题,不断地解决问题”
在中国摇滚史上,1986年,崔健完成了第一次破门,而窦唯、张楚、何勇则代表了此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代摇滚人。相比崔健一个人的开创,“魔岩三杰”的出现意味着中国摇滚第一次同时涌现出风格成熟、个性鲜明的一批创作者,也标志着它从个人英雄时代走向了一个更完整的音乐潮流。
30多年后再听《垃圾场》,很难把它仅仅理解成一个愤怒青年的发泄。何勇留下的,是一个年轻人面对迅速改变的城市和生活方式时,那种未经修饰的困惑和不适。
这几乎贯穿了整张《垃圾场》专辑。在同名歌曲里,他看到的是一个人们“你争我抢”的世界;到了《姑娘漂亮》,爱情、婚姻和人的关系也开始受到金钱和消费的支配;《钟鼓楼》里,他抒发着对童年与日常的怀念:二环路里的胡同、街坊、小饭馆、自行车、银锭桥,和曾经能够望见的西山,然后话锋一转:“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钟鼓楼》的MV里,何勇站在一面墙前唱歌,身后的墙最终轰然倒塌。多年以后,《三联生活周刊》采访他时,特意提到这个镜头。那时北京已经远不是何勇写《钟鼓楼》时的北京,他说:“这个城市是我的寺庙。”他说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很多问题也只能在这里面对,“不断遇到问题,不断地解决问题,但总也解决不好”。
乐评人李皖曾分析20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摇滚迅速退潮的原因。他认为,随着市场经济带来的“富裕气息”弥漫开来,“深刻的苦闷感消失了,反抗的骄傲不再”,人们也“不再对摇滚乐寄予不切实际的敬意”。乐评人金兆钧也说:“浪漫怀旧的情绪,比批判现实的精神更合乎时代的胃口。”
那种对于时代巨变的抵触与质疑,很快就成了过去式,摇滚青年的愤怒与不安,留在了一个短暂的时代窗口里。如今听来,是一种颇具年代感的咆哮与倾吐。
但再次听到何勇的歌,总有一种冲动依然令人动容。2005年,乐评人孙孟晋在音乐节上再次看到何勇,他说,何勇仍然“有直接反抗的勇气”,唱起《垃圾场》时,“让人看到了火焰在燃烧与机关枪在扫射”。孙孟晋认为,他仍然生活在某种想象的世界里,维系着一种“很本能的冲动”。
记者:倪伟
(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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