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文化 | 松花江畔忆艨艟——博物馆里回望吉林水师营创建发展历程

《江城日报》2026年9月4日03版

由我市著名书法家窦黎明题写馆名的吉林水师营博物馆，于今年2月，由德胜路搬迁到松江中路。展馆以“松江放歌”为核心叙事主线，将北国江城的城市缘起、内陆水师的起落兴衰、多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长卷，收束于两层展厅之中。博物馆以文物作笺、以史实为墨，循着“源起松江”“缔造劲旅”“固防强边”“扬威千里”四大主题板块，展示了吉林市“因江立城、因武兴文、因合长存”的文化根脉。

吉林水师营博物馆

源起松江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复旦大学文科特聘教授葛剑雄，在《江河流淌看中国》一书导言中这样写道：“江河孕育了人类文明，人类应该延续江河的生命。”江河自古便是文明的摇篮，黄河孕育中原文脉，长江兴盛南国风物，松花江则滋养出独具特色的东北边疆文明。

步入吉林水师营博物馆一楼序厅，左侧墙面巨型青铜浮雕上，镌刻着已故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泠印社社员，著名书法家、篆刻家金意庵先生，手书的康熙御制诗《松花江放船歌》。诗文意蕴、翰墨书法与浮雕图景，交相辉映，互为诠释。穿过序厅，便进入了第一主题展区“源起松江”。这一展区以 “江水为根、船厂为源”作为叙事脉络，通过展示亦失哈北巡出使奴儿干都司、刘清于松花江畔督造舰船的史实，将吉林城的造船史溯源至600年前的明代，道出吉林城别称“船厂”的由来。

亦失哈，又称“亦信”，海西女真人，明代宦官，历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五朝，是明代经略黑龙江、松花江流域的重要代表人物。明初，为控驭东北边疆，亦失哈上书朝廷，建议恢复对东北地区和外兴安岭女真部落的直接统治。永乐九年(1411年)至宣德八年(1433年)，亦失哈九次乘巨船北巡，出使奴儿干地区，开辟东北亚丝绸之路。他兴建奴儿干都司，重建永宁寺，推动了东北边疆的开发，维护了国家统一。“北有亦失哈巡疆，南有郑和下西洋。”“源起松江”板块，以图文、沙盘、场景复原等形式，完整地再现了这支内陆船队的使命与征程。

亦失哈数次北巡，使团规模庞大，物资运送任务繁重，需要充足的船只作为保障。明王朝遂选址于吉林松花江岸，设立大型造船基地，开辟水上驿道。永乐十八年（1420年）、洪熙元年（1425年）、宣德七年（1432年），朝廷特派骠骑将军、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刘清，三次率军，来到松花江畔督造舰船，用以运载官兵、漕运粮草及转运朝廷的赏赐与边疆贡赋。

刘清为安徽籍人士，获罪谪戍辽东，后受命前来吉林主持创建船厂。他将长江流域成熟先进的造船技艺带到东北地区，有力地推动了吉林造船业的发展。当时的吉林船厂，同时承担辽东都司官兵调遣、粮草运输的职能，是连通京城、辽东都司与奴儿干都司的水上枢纽。刘清主持的造船工程，奠定了吉林作为官办造船基地的兴盛根基。

阿什哈达摩崖石刻图片

“钦委造船总兵官骠骑将军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刘清：‘永乐十八年领军至此’‘洪熙元年领军至此’‘宣德七年领军至此’。”坐落于丰满区东南15公里阿什哈达屯（阿什村）松花江北岸崖壁上的两处阿什哈达摩崖石刻，是吉林省内仅存的明代摩崖题记。其中一处以精炼的语言，简要地记录了刘清三次领军来到吉林造船的时间。阿什哈达摩崖石刻证明了明代吉林船厂的历史，是吉林水师营博物馆“源起松江”板块的核心实物史料。这一板块通过大量史料拓片、文物残件、场景复原，还原了明代松花江船厂的盛景。刘清的画像，虎目炯炯，神色肃穆，甲胄森然，尽显戍边将帅的凛凛威仪。阿什哈达摩崖石刻拓片，字迹苍劲古朴，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文字依旧清晰可辨。

先有船厂烟火，后有江城聚落。明代松花江畔船厂让松花江岸汇聚了工匠、流民、军士、部族，人口集聚，烟火升腾，为清代吉林城的创建、水师营的崛起，打下了基础。

缔造劲旅

明末清初，沙俄势力越过外兴安岭，沿黑龙江流域南下侵扰，东北边疆危机日深。为固边疆、御外侮，清廷决定在吉林重启造船工程，并操练八旗水师。吉林船厂由此复兴，吉林水师营应运而生。

明代造船场景

甲骨文“师”，经过金文、战国文字及小篆字形的演变，隶定后写作“師”，今天简化作“师”。“師”，左侧字形读“duī”，为古“堆”字；右侧读“zā”，即“帀”，有“环绕”或“众多”之义。《说文解字》：“师，两千五百人为师。”在古汉语中，“师”的本义是指军队或军队编制，一般两千五百人为一师，如《周礼·地官·小司徒》“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后引申指民众、都邑，或用作职官名、行政单位名等，如“太师”“乐师”。《玉篇·帀部》：“师，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再后来，“师”又引申指精通某种技艺的人，并衍生出“效仿”“学习”等义，如“老师”“师法”等。

清代造船场景

吉林水师营博物馆第二主题展区“缔造劲旅”，聚焦清初边疆危局与吉林水师营创建历程，以详实的档案史料、边疆形势图，还原当年边疆面临的危局，让参观者了解吉林水师营诞生的时代背景与担负的使命。

沙尔虎达雕像

顺治十三年（1656年），宁古塔将军沙尔虎达奉旨重启松花江船厂，以船厂为依托，以松花江为屏障，调集工匠，募集兵丁，昼夜赶造战船，操练水上兵勇，筑起松花江流域的“水上长城”，开启清代北疆水师的筹建之路。沙尔虎达(1598年—1659年)，首任宁古塔昂邦章京，清初著名的八旗将领和边疆大吏，清代吉林船厂与吉林水师营的缔建者，曾追随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三位皇帝东征西讨，屡立战功。

顺治十五年(1658年)六月五日，沙尔虎达率军1400余人，分乘吉林船厂所造的战船，在黑龙江与松花江汇合处，遭遇乘船抢掠的沙俄军队500余人。清军炮击沙俄的舰船，跃上沙俄的舰船，与沙俄士兵短兵相接，激战三日，毙俘沙俄士兵270余人。沙俄军队的首领斯捷潘诺夫被击毙，抗击沙俄侵略者的战斗取得阶段性胜利。此次胜利，被后人誉为“松花江大捷”。

顺治十八年(1661年)，吉林水师营走上历史舞台。康熙三年(1664年)，吉林水师营正式成为清廷建制之师，成为一支纵横在松花江和黑龙江流域的水师劲旅。作为东北第一水师，吉林水师营的创立，结束了东北地区有江无防的历史，成为遏制沙俄入侵的强大军事力量。“缔造劲旅”展区陈列的清代水师建制文书、兵丁名录、船厂工坊分布图，完整地记录了吉林水师营这支劲旅的诞生与发展细节。不同于沿海水师依托海域天险，吉林水师扎根内陆江河，以松花江、黑龙江为屏障，以木船为甲胄，构筑起清代北疆第一道水上防线。

固防强边

地因船盛，营因江立，城因营兴。历经明、清两代船厂的接续发展，吉林城逐步成为清王朝统辖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流域及库页岛在内的广袤疆域的政治、军事、经济与文化中心。位于吉林水师营博物馆二楼的“固防强边”主题展区，呈现了清廷为巩固边疆，修筑吉林木城，并将宁古塔将军治所迁到吉林城的史实，以及康熙、乾隆东巡吉林的浩大场面。

安珠瑚(1631年—1698年)，字介秋，满洲正黄旗，监生出身，袭云骑尉世职，曾任宁古塔副都统，官至盛京将军。他文武兼备，对屯田、勘测、建筑均有研究。康熙十年(1671年)，为稳固日益壮大的吉林水师营，强化边疆防务，清廷命时任宁古塔副都统的安珠瑚，率三千八旗官兵，进驻今吉林市临江门以东地带，主持勘址建城。

“吉林城山环水复，江流转曲，拥抱回护，气势结聚，诚天然之都会。”康熙十二年(1673年)，“吉林乌拉城”在松花江畔落成。“吉林乌拉”，满语，意为“沿江的城池”。吉林乌拉的建立，标志着船厂成为拥有完整城防体系的边疆要塞。康熙十五年(1676年)，宁古塔将军(后称吉林将军)及其衙署，移驻吉林乌拉，督修造船，日习水战，以备抗击沙俄。

“先有水师营，后有吉林城。”水师营不仅是一支军队，更是一座城池的营建内核、秩序根基与精神源头。其实，早在组建吉林水师营期间，清廷便多次调集人手至船厂、水师营，在船厂和营房的周围，形成了人烟稠密的市镇格局。沿江的街路，因水师营驻屯而得名“船营街”。吉林建城后，船营街成为连接临江门与温德河口的通衢，街畔有马神庙(康熙元年建)、西仓(水师营储粮仓库)等建筑。1929年，吉林城设区时，“船营”成为区名，延续至今。

“固防强边”板块还重点还原了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康熙东巡吉林检阅水师营的盛景。那时，北疆初定，为亲察边情、提振军威、安抚民心，康熙千里东巡，亲临吉林松花江畔检阅水师营，并挥笔写下了著名的《松花江放船歌》。诗歌开篇“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写尽松花江的澄澈灵秀；接下来的“连樯接舰屯江城”，不但使吉林城自此有了“江城”的别名，同时也写出了吉林城作为北疆形胜之地的军事实力，道出了强大的军事力量；“我来问俗非观兵”，则写出了清廷的立场与姿态，宣示朝廷安抚边疆的治边思想。

康熙东巡之后，户部尚书伊桑阿在第二年带领工匠，到吉林水师营开始大规模造船。齐齐哈尔、墨尔根及黑龙江，共有船一百二十只，皆系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在吉林采造。外国传教士南怀仁曾言：“在这座城市（吉林城）里，造船有特殊风格，居民拥有大量就绪船只，用以抵御沙俄。”

扬威千里

吉林水师营第四展区“扬威千里”展示的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至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在外交途径交涉无效后，清军抗击入侵东北地区的沙俄军队，进行了两次雅克萨自卫反击战，迫使沙俄与清廷签订了《尼布楚条约》。

十七世纪中叶，沙俄越过外兴安岭，侵入黑龙江流域，占据雅克萨，修筑城堡，劫掠当地达斡尔、鄂温克等各族百姓。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清政府在多次交涉警告无效后，派清军将领萨布素为主帅，调集八旗兵、藤牌兵，从吉林船厂出发，水陆并进，围攻雅克萨。萨布素(1635年—1705年)乃吉林籍抗击沙俄的名将，深得康熙的信任。在第一次雅克萨之战中，萨布素率清军攻城。沙俄军队伤亡惨重，被迫投降。清军允许沙俄军队撤离，随后捣毁雅克萨城堡。不久，撤离的沙俄军队背弃约定，重返雅克萨，重新筑城固守。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萨布素再度率军围困雅克萨。作战骁勇、智勇双全的萨布素，不急于强攻，而是长期围城，切断城内的水源补给。城内疫病流行，800多名沙俄士兵最后只剩下几十人，无力再战，不得不投降。雅克萨之战的胜利，是清代前期捍卫领土完整、抗击外来侵略的重大胜利。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清廷与沙俄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尼布楚条约》是中国与西方国家签订的第一个具有主权国家性质的条约，是清代鼎盛时期国力强盛、边疆防卫有力的证明。条约明确了中俄两国的东段边界，确定了清前期的东北疆域，制止了沙俄对黑龙江地区的进一步侵略扩张，为中俄边境地区带来了160多年的和平。

“扬威千里”板块展出了清廷与沙俄双方代表，围在谈判桌前，签署《尼布楚条约》的复原场景。雅克萨之战后，东北边疆形势趋稳，吉林水师营的使命也随之转型。《尼布楚条约》签订后，水师营分驻吉林城、伯都讷、阿勒楚喀、三姓等沿江重镇，以巩固边防。吉林水师营从抗击沙俄的主力，逐步转变为戍守江河、转运粮食、维修战船、管理渡口与建设地方的综合性防务力量。清末，随着防军练军的编练以及新政的推进，吉林水师营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八载龙沙转饷频，将军绝朔建奇勋。天威远过南蛮服，界画遥从北极分。百战枉劳恢宋土，两河依旧畀金人。西山炮石分明在，闲倚青天卧暮云。”吉林水师营博物馆内的墙壁上展示着，被誉为“吉林三杰”之一的宋小濂，在光绪十四年（1888年），途经雅克萨凭吊古战场时，所作的《雅克萨城怀古》。宋小濂一生办理边务，多次与沙俄交涉、斡旋。这首诗是宋小濂踏察雅克萨，目睹边境山河写下的，追忆了雅克萨之战的功绩，又饱含对现实的忧患。

时光流转，世事更迭，伴随着清王朝的动荡飘摇，延续249年的吉林水师营，于宣统二年（1910年）被裁撤。这支驰骋北疆江水、守护万里山河的内陆劲旅，走完了波澜壮阔的历史征程。

“惊涛捲地喷飞雪，艨艟一出千艘空。”走出吉林水师营博物馆，眼前是日夜奔流的松花江。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但吉林水师营保家卫国的风骨，早已融进松花江的滚滚波涛中，成为这座城市的历史记忆。

作者 袁庆先

来源：江城日报

编辑：王蕾

初审：彭亚娟

复审：卢宇

终审：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