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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笑话他,说这是个傻子。
东汉初年,南阳湖阳的樊重,想打一套家具,不买木料不买漆,而是先在地里种树。他种的是梓树和漆树。梓树用来做木料,漆树用来熬漆。这可是个笨办法,种树要到成材,少说七八年。旁人嗤笑他:要打家具去集市买不就得了,何必费这个工夫,等树长大了人都老了。
樊重不听。积以岁月,树长成了,家具打成了,连漆都是自家熬的。先前笑话他的,倒一个个跑来借木头、借油漆。
《后汉书·樊宏传》记下这事,用的词很轻描淡写:"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
这只是一件小事。可顺着这棵种了八年的树往下看,你会发现一座完整的"国中之国",正悄悄从东汉的土地上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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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地主家的"年历",几乎每个月都在买卖
樊重不是普通农民。《后汉书》说他"世善农稼,好货殖",既能种地,又会经商。他"开广田土三百余顷"(一顷约一百亩),盖起"重堂高阁",修了"陂渠"(水库水渠)灌溉,还养鱼、养牲畜,总之"池鱼牧畜,有求必给"。
一座三百顷的庄园,能自给自足到什么程度?同时代的崔寔写了一本《四民月令》,正好回答了这个问题。
崔寔(约103年至约170年)是东汉后期的士大夫,做过太守、尚书。他照着《礼记·月令》的体例,按月排了一份"一个庄园主家庭全年该干什么"的清单,士、农、工、商四民全包。这本书记载了东汉一个颇有些田产的豪族庄园的一年:正月祭祀祖先、织布、酿春酒;二月种大豆胡麻、"可粜粟黍大小豆麻麦子";三月养蚕、"可粜黍,买布";五月"粜大小豆胡麻,籴大小麦";十月"卖缣帛弊絮,籴粟大小豆麻子"……
注意这里反复出现的两个字:粜(卖粮)、籴(买粮)。
《四民月令》里的庄园,根本不是"自给自足、闭门不出"的死水。它几乎每个月都在倒腾粮食和布帛:秋收粮多就粜出去,春荒价高就籴进来,贵的时候卖,贱的时候买,拿季节差价、丰歉差价赚钱。庄园里还酿酱、酿酒、酿醋、养蚕、纺织、种药材、制鞋,一部分自家用,一部分拿去卖。
所以樊重为打一套家具先种八年树,同一根逻辑:能自产的绝不外购。 因为庄园里的每一样东西,既是消费品,也是能卖的货。
一张账本算不过来的,是"人"
仲长统比崔寔晚几十年。这位以"发愤著书、论说古今"自任的议郎,在《昌言·理乱篇》里把东汉豪强写得触目惊心: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
翻译过来就是:大豪强家的房子一栋连着一栋几百间,肥田遍布原野,奴婢上千群,依附的农户上万计;船车四处贩运,囤积的货物堆满都城;奇珍异宝多得屋子装不下,马牛羊成群。
这里头最关键的两个词,是"奴婢"和"徒附"。李贤注:"徒,众也;附,亲也。"徒附就是那些投靠、依附于豪强的人。他们不是自由的编户齐民,不在国家户籍上登记,世代被束缚在庄园主的土地上种田,身份近似农奴。徒附的来源,大多正是破产的自耕农。
东汉的户口官方数字,最高记录在桓帝永寿三年(157年),在籍人口约5654万。但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这远远低估了实际人口。因为被豪强荫庇的徒附、宗族、宾客、部曲、奴仆,以及迁入内地的匈奴、羌、氐等族,大多没被算进国家户口。有学者估计,东汉实际人口峰值接近6500万,甚至更高。
那缺口的整整几百万人,去哪儿了?答案就是:被一座座庄园从皇帝的账本上摘走了。
樊重的儿子樊宏,在王莽末年"与宗家亲属作营堑自守,老弱归之者千余家"。乱世里,这一千多户人靠着樊家筑的营垒活命。他们感激樊家,也就从此成了樊家的人,不再向朝廷交税、也不服徭役了。
国家与庄园,一直在抢"人"
对帝国来说,这个缺口要命。
秦国的商鞅变法,核心一条是"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男丁成年必须分家独立门户。分家是为了什么?为了编户:家越多,国家能登记的户越多,收上来的赋税、能征的兵役劳役就越足。
东汉豪强干的事,恰恰相反。他们一亩一亩吞掉自耕农的地,再一家一家把破产农民吸进庄园,变成徒附、部曲。国家的人口册子上,那些人一个个消失了;庄园的田簿上,他们一个个出现了。
国家当然不是没反扑过。
西汉靠"徙陵"牵制豪强:刘邦把齐楚大族、燕赵韩魏之后迁到长安附近的长陵附近,汉武帝以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兼并之家于诸陵"。人一被迁走,势力就散在朝廷眼皮底下。可汉元帝永光四年(前40年)废了徙陵之制,理由是"安土重迁,黎民之性":百姓故土难离,硬迁是折腾。这一废,关东豪强再无束缚。
王莽索性搞"王田令",想收回一切土地,结果天下大乱。
最戏剧性的一次反扑,是光武帝刘秀的"度田"。建武十五年(39年),刘秀下诏"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说白了就是全国丈量田地、清查人口,要把豪强隐瞒的田和人挖出来。结果豪强立刻反抗,"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青、徐、幽、冀四州最凶。刘秀只好杀了十几个度田不实的郡守以示弹压,度田的实效却大打折扣。这场充满火药味的清查,实际上以朝廷的局部妥协收场。
刘秀是南阳豪族出身,他建立的东汉,本来就是靠在豪族支持下打下来的。所以他吞不下豪强,也不打算真的吞下去。从光武起,东汉王朝事实上接受了"与豪强共治天下"的现实。
"自给自足"背后,藏着一句大实话
后来的人说起东汉庄园,最爱用一个词:"闭门成市"。意思是庄园大而全,关起门来就是一个集市,什么都产、什么都够用,不需要跟外界交换。
但这里要留个心。翻《后汉书·樊宏传》,原文并没有"闭门成市"这个说法,描写樊重家"其所起庐舍皆有重堂高阁、陂渠灌注,又池鱼牧畜有求必给",是后人据此概括成的四个字。"闭门成市"更多的是后世对豪强庄园自足程度的文绉绉的描述性说法,并不是当时的原话。 这也提醒我们,不要把东汉庄园想象成彻底与世隔绝的孤岛。
看《四民月令》就知道,庄园主不但没闭门,反而精于倒买倒卖,粜籴不辍。一个庄园,对外自给自足、独立成军;对内却是高度市场化、逐利经营的。这种"又封闭又逐利"的双重面相,恰恰是它最大的本事:不依赖市场就能活,但绝不放过每一个赚钱的机会。
而它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地里的谷子,是庄园里攒下的"人"。
一个庄园,就是一座微缩的自治城邦:有田、有粮、有工坊、有武装(部曲)、有依附的农户,还有宗族与宾客在四周拱卫。中央王朝强盛时,它交税、维持秩序,是半个顺民;中央王朝衰弱时,它就成了争霸天下的本钱。
东汉末年,曹操、袁绍、孙策、刘备一个个割据,打的仗,用的兵,很多正是从这些庄园里征来的部曲、募来的私兵。
一艘不在册的船
樊重最后没留什么豪言壮语。他活了八十多岁,临死前做了一件让乡里人都一怔的事:他欠条的借出去的钱,累计算下来几百万,他在遗书里吩咐儿子,把这些借据统统烧掉。
《后汉书》写:"遗令焚削文契。责家闻者皆惭,争往偿之,诸子从敕,竟不肯受。" 欠账的人听到这消息,又羞愧又感动,争着跑来还钱,可樊重儿子们遵照遗嘱,坚决不收。
这一把火,烧掉的是几百万钱的账,立起来的却是一座庄园在乡里的声望和信用。一个豪强要长久立住,靠的从来不只是田地与刀兵,还有宗族的凝聚力、乡邻的依附心。而这些人,正是帝国账册上"消失"的那一个个名字。
回头看那棵种了八年的树,你会发现它从头到尾就是一句话:
只要庄园里什么都能自己造出来,庄园里的人就再也不用走出那堵墙;只要他们不走出墙,皇帝的户口簿上,就永远少了几百万个要纳税、要服役的编户。
东汉的隐患不在边疆,不在宫殿,而在这一座座自给自足、又悄悄攒人攒兵的庄园里。帝国像一片水面,豪强庄园像一艘艘不在册的船。朝代换了又换,从魏晋门阀到中唐田庄,船越造越多,直到有一艘装不下,轰然自立为王。
皇帝与豪强,就这样在"人"这件事上,整整拉扯了大半部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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