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标题中所说的“父亲”，并非血缘意义上的生父，而是这名日本女子对聂荣臻的特殊称呼。四十年前，她还是一个身陷战火的幼童；四十年后，她已为人母，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位中国将领。
事情要从1940年说起。那时，华北日军沿正太铁路修筑据点，试图用铁路、公路和碉堡组成封锁线，压缩八路军的活动空间。八路军发动百团大战，重点破袭交通线和日军据点，井陉煤矿一带也成为战斗区域。
10月，晋察冀军区部队攻入井陉新矿区。战斗中，日籍矿区负责人加藤清利重伤不治，其妻也死于炮火。部队清理废墟时，发现两个日本女孩：大的约五六岁，小的还在襁褓中，只有几个月大。
孩子的父母已经不在，附近也找不到亲属。战士们知道，她们的家庭与日军占领机构有关，但也清楚一件事：孩子不是战争的发动者，更不是战场上的敌人。
情况很快报告到聂荣臻那里。他没有让人把孩子简单交给地方处理，只说：“立即把她们送到指挥所来。”
两个女孩由战士和民兵护送，辗转送到前线指挥部。一路颠簸，小女孩哭闹不止，大女孩则紧张地躲在旁边。聂荣臻俯下身，试着询问她的名字，女孩反复说着“兴子”。
语言不通，安慰也不容易。有人拿来几个雪花梨，聂荣臻递到女孩面前，她却没有伸手。很快，他明白孩子是嫌梨没有洗，便让人把梨洗干净，再递过去。女孩这才接住。
这个细节看似普通，却说明聂荣臻并没有把她们当作战利品或负担，而是当作需要照料的孩子。小女孩还在发烧，警卫员奉命寻找哺乳期妇女，军区医生也立即为她诊治。
面对疑问，聂荣臻给出的理由很明确：“我们就是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战场上必须打击侵略军，战场之外，却不能把仇恨扩大到无辜儿童身上。这不是软弱，而是对战争性质的清醒判断。
年长的女孩名叫加藤美穗子，妹妹名叫加藤琉美子。那段时间，美穗子常拽着聂荣臻的衣角，跟在他身边。聂荣臻自己的女儿聂力，1931年因父亲长期革命工作而与他分离，直到1945年才重新团聚。或许正因为这段经历，他对眼前的日本孩子多了一层父亲般的体谅。
但前线终究不是收养孩子的安全地方。经过考虑，聂荣臻决定把姐妹俩送往日军控制区，并亲自写信说明情况。信中既讲述日军侵华给中国人民造成的灾难，也指出八路军善待孩子，是因为反对的是日本军国主义，而不是日本普通民众。
信的结尾写道：“我八路军本国际主义之精神，至仁至义，有始有终。”这句话并非空泛口号。送行时，聂荣臻准备了糖果、食物和洗好的梨，还特意嘱咐抬筐的人把篮筐放平，别让孩子在路上受罪。
姐妹俩离开后，双方失去了联系。美穗子后来在日本九州生活，结婚并育有三个孩子。她一直记得那位中国将领，却认为彼此身份悬殊，不敢主动寻找。她没有想到，聂荣臻同样没有忘记这段往事。
1980年，聂荣臻向身边工作人员谈起当年的两个日本女孩。姚远方据此撰写《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文章刊登后引起日本方面关注。经过《读卖新闻》记者多方寻找，终于在九州找到了美穗子。
得知消息时，美穗子泪流满面。她说，聂荣臻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7月14日，她来到北京人民大会堂与聂荣臻见面，激动之下，以额头轻触元帅手背，表达迟到了四十年的谢意。
这场相见没有血缘关系，却被许多人称作认亲。因为在美穗子的生命里，聂荣臻既不是生父，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恩人，而是那个在炮火、饥饿和死亡之间，把她从废墟中抱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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