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盛夏的呼伦贝尔，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车出城不久，楼房就退成了黑点，草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从脚下一直翻到天边，翻过起伏的坡，翻过远处的山，翻到白云下面才肯停。天蓝得发亮，云白得晃眼，大朵大朵的，低低地悬着，影子在草地上缓缓地挪。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白珠子，散漫地啃着草，头也不抬。风从草原深处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这样的天地，让人一下子就忘了时间——在草原上，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慢到云影挪过一个山头，要花上一整个下午。路边偶尔有一丛一丛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在风里轻轻点头。还有旱獭，肥嘟嘟的，立在山坡上东张西望，见车来了，一扭一扭地钻进洞里。
草原深处，散落着几顶蒙古包，白毡圆顶，在绿野上格外醒目。掀帘进去，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主人端上热气腾腾的奶茶，浅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奶皮，喝一口，咸香醇厚，带着草原特有的味道。桌上摆着奶豆腐、奶皮子、手把肉，还有刚烤好的馕。蒙古包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挂着的马鞭，叠好的毡毯，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的茶。主人一家在这里住了半辈子，跟着草场走，哪里草好，就把家安到哪里。说起牛羊，说起天气，说起哪片草场的花开了，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坦然。
午后，牧人骑着马，把羊群赶向更远的草场。牧羊犬在前头领路，机灵地绕着羊群跑，不时回头看一眼主人。羊群浩浩荡荡地移动，像一条白色的河，慢慢流过绿色的原野。马蹄声得得地响，马背上的牧人哼着长调，调子悠长悠长，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散在草原上。远处的河边，牛群在饮水，低头，抬头，不慌不忙。有孩子骑着小马，跟在大人的马后，咯咯地笑。草原的孩子，一出生就在马背上，他们认得每一片草场的路，认得天边每一种云的脾气。草原上偶尔能遇见别的牧民，远远地招一招手，也不停，各自赶着各自的羊群，消失在各自的草浪里。
午后是最闲的时光。太阳挂得高高的，风也懒得吹了，草原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子在草间唧唧地叫。毡房里光线昏暗，铺上毡毯，躺下来，听风拍打毡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摇篮曲。困意说来就来，一觉睡去，梦里都是青草的味道。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光影从毡房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细小的尘屑在光柱里浮着。懒懒地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在草原上，虚度光阴不是罪过，而是本分。那位牧童归来不脱蓑衣、卧在月光下便睡的惬意，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黄昏，是草原最浓墨重彩的时刻。太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云烧起来，金红、橘橙、玫紫，一层叠着一层，像打翻了的颜料盘。牧人策马立在坡顶，人和马的剪影，钉在绚烂的天幕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马群在草原上奔驰，鬃毛飞扬，蹄声如鼓，踏碎了满地的金光。晚风凉下来，吹得草浪沙沙地响。有人燃起炊烟，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又被晚风斜斜地吹散。整个草原，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温柔得不像话。晚霞落尽，天边还剩一抹青白，草原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草尖上跑。蛐蛐儿试探着叫了两声，又住了，像是在等夜色再深一些。
夜色上来，草原换了另一副模样。星空低得惊人，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银河横亘在头顶，亮晶晶的，像一条流在天上的河。蒙古包的灯光亮起来，暖黄的，在无边的黑夜里，像一点小小的星火。有人围在篝火边，马头琴响起来，调子苍凉悠长，混着酒香和笑声，飘得很远很远。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看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索性不数了，就那么看着。月亮升起来，清辉洒满草原，草尖上凝着露水，亮闪闪的。牧人早已睡了，牛羊也睡了，整个草原，都安睡在月光下。这一觉，大约是世界上最安稳的一觉——一觉清眠，万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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