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里的白炽灯滋滋响着,我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弟弟德彪把两千块钱塞到我兜里,说了句“哥你受累了”,转身就走了。
我妈从麻醉里醒过来,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满囤……”我愣住了,问她什么满囤。她摇摇头,又说:“德彪呢?”
我站在床尾,喉咙发紧。
我伺候了她半个月,她问的第一个人,还是那个不来伺候她的人。
她念叨的满囤又是谁?
这个名字,我活了五十二年,从没听她提过。
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这个月,有些答案迟早要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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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摔断胯骨那天,是腊月十九。
邻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单位做年终报表,手边堆着一摞账本。
电话那头说,老太太在院子里泼水,地砖上结了冰,一滑就起不来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推进了手术室。
姐姐冯玉蓉站在走廊里搓着手,眼圈红红的。
她说是她先到的,我妈疼得满头大汗,愣是咬着牙不吭声。
等了两三个钟头,德彪才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看了眼表,从皮夹里掏出一沓钱搁在我手里:“哥,这钱你先拿着交押金,我那边有个客户催得急,晚上再来。”
他晚上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我妈是那天半夜里醒过来的。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她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满囤……冷……”我叫她:“妈,你说啥?”她睁开眼看我,眼神又散又空,愣了半天,说了句:“德彪呢?”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德彪忙,明天来看你。”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照顾了她这么久,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问德彪。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单位领导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你妈那个岁数了,你多伺候几天也应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楼底下是空旷的停车场,路灯照着几辆孤零零的车。
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大事小情都先想着德彪。
有一年冬天家里包饺子,猪肉馅的,我妈把白面皮褶子捏得齐整的撂进锅里,等饺子煮熟了,她先舀一碗递给德彪,第二碗才轮到我。
姐姐那时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我妈拿眼一瞪,就不吱声了。
饺子都一个锅里煮出来的,舀给谁多点少点,我也没计较过。
可就是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差别,像水磨石一样,一层一层地磨着你的心,磨到你成年了,以为自己忘了,它还是会在某个深夜泛上来。
第二天上午,姐姐来换我。她拎着保温桶,里头炖了排骨汤。我妈喝完汤,精神好了些,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姐姐说:“国强,你回去洗个澡歇一歇,夜班我来值。”我点点头,出了病房又折回来,问我姐:“妈昨晚上喊了个名字,满囤,你听过没?”
姐姐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她又放下碗,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头也没抬地说:“满囤?没听过,你听岔了吧。”我说:“听得真真的,就是满囤。”姐姐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老太太糊里糊涂说梦话呢,你值了夜班发了昏,也信这个。”
她这么一说,我没再追问。可往回走的路上,我越品越不对劲。我说“满囤”,她手里的碗明明白白地顿了一下。那一下,我看见了。
回到家里,老婆魏桂兰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见我进门就问:“你妈那边咋样了?”我把住院手续、缴费情况说了一遍,说德彪拿去两千块钱人就跑了。
她哼了一声:“两千块买个心安呗。”
我没接话,脱下外套进了洗手间,热水浇在脸上,那一个“满囤”还梗在心里,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爸走得早。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孩子长大,左邻右舍都说她命硬、要强。
要说家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这毕竟几十年了,也可能有。
可“满囤”这个名字,听着就像自家人的名字。
我妈那一声“满囤”,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亲热和愧欠,不像梦话。
她一辈子没这么叫过德彪。
02
又过了一天,我妈身上出了褥疮的前兆。医生说卧床期间得勤翻身,隔两三个小时就得翻一次。我把单位的事处理利索了,正式请了一个月假。
白天我姐来搭把手,夜里我守。
我妈的脾气在病床上翻了个倍。
喂她稀饭,她嫌凉了;给她喂水,她嫌烫了。
帮她翻身的时候,她皱着眉说“你轻点,还是德彪伺候人舒服”。
我忍着没吭声。
那天晚上八九点钟,我妈睡着了,我打了一盆温水给她擦身。
掀开内衣的时候,我看到她胸口挂着一个旧布包。
皮筋扎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想看看,她却猛地醒了。她还有力气抓住那个布包,像护着什么命根子一样:“别动,那是我的东西。”
“妈,我就是看看有没有硌着你。”我说。
她冷冷地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侧过脸去:“你回去睡吧,我自己能行。”
我没再碰那个布包,转身把水盆端回卫生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一个包得那样严实的贴身布袋,我伺候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护得那样紧。
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那一句“别动”,那语气里的防备和紧张,不像是对一个儿子说话,倒像是对一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德彪总算露了面。
他提了两箱牛奶来,进门先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刷了半天消息。
我妈一见他来,整个人的神色都软了,声音也带了点气力:“你吃饭了没?”德彪说你不用管我。
我妈又说:“你穿这么少,冷吧?”德彪说我不冷。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一幕挺刺眼的。姐姐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德彪坐了半小时就要走。
他起身的时候,我妈叫住他:“德彪,你等一下。”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掏了很久,摸出一个叠成方块的纸币,塞给德彪:“拿着,别亏着自己。”
我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老人头,皱巴巴的,像是藏了有些日子了。
德彪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揣进口袋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我妈卧床一个多星期了,德彪前前后后就来了两回,每回待不到一支烟的工夫。
可她见了他,就像见了什么宝贝一样,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我在病房里带了一天,她没问过我一句“你吃饭了没”,没问过我一句“你冷不冷”。
夜里我妈尿了床,我给她换垫子,她半眯着眼说:“德彪小时候可省心了,从来不尿床。”我没接话,把脏垫子扔进盆里,手在冷水里浸了半天才洗。
凌晨两点多,我去护士站拿药。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站在窗户边上抽烟。他背对着我,穿着件旧军大衣,头发花白。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是张氏的儿子?”我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嘴里喃喃地说了句:“像,真像。”然后掐了烟头,往楼梯口走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那个老人的脸面很生,我从没见过他。可他那句“像,真像”是什么意思?我长得像谁?像我爸?
回到病房,我妈又醒了,正摸索着枕头。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装睡。
她的那只手底下,压着那个贴身布袋。
我的目光落在上面,心里的疑影一层叠一层。
不只是那个袋子,还有她呓语里的“满囤”,还有那个陌生老头说的“像,真像”。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让我觉得,我妈这辈子,不像我看到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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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天,姐姐来替班。我本打算回厂里补半天班,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落在病房楼道口,听见里头姐姐跟我妈说话的声音。
我妈嗓子哑哑的:“……那边的钱,这个月还没寄。”
姐姐声音有些急:“你人都瘫在床上了还顾那边?你自己不要命了?”我妈喘了几口气,说:“我欠他的,我得还。”姐姐压低了声音:“你真当人家会知道你的好?人家从小到大也没叫过你一声娘。”我妈没说话,半晌才闷闷地回了句:“那也是一块肉。”
我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
她们说的“那边”是谁?
谁没叫过她一声娘?
我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又觉得不能贸然闯进去。
犹豫的工夫,姐姐推门出来,看见我在门口,脸色变了变,顺着走廊走了几步。
她也没瞒,只说了句:“你也别瞎打听,娘的事,你当不知道就好了。”我说:“她是我娘,她的事我怎么能当不知道?”姐姐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再问,她就说家里午饭还没做,急匆匆地走了。
当天夜里轮我陪床。
我妈精神不太好,睡睡醒醒的,醒着的时候就望着天花板发呆。
约莫凌晨一点多,她迷迷糊糊地喊起来:“满囤,你冷不冷?娘给你捂捂脚。”
我坐在椅子上,没敢出声。
她说完了那句话,又安静下去,像是又睡着了。
过了好一阵,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国强,”她叫我,这是我伺候她这么些天来,头一回她主动叫我,“你没睡啊?”我说:“刚醒,你渴不渴?”她摇摇头,沉默了片刻,问:“你媳妇……挺好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我说桂兰挺好的,让你好好养病。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跟小孩似的轻声说:“我梦着你哥了。”我愣了一下:“哪个哥?”
我妈没答。可我忽然觉得,她嘴里那个“哥”,不是去世多年的大哥。大哥是本家的堂哥,小时候就夭折了。她说的那个哥,恐怕是另一个人。
我本想追问,但她翻了个身,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第二天下午,我让我媳妇魏桂兰来帮着守半天,自己跑了一趟派出所。我以前有个老同事姓赵,转了户籍科。我托他查一个叫“满囤”的人。
赵哥笑我说:“满囤?这叫名儿的老一辈常见。你们家亲戚?”我说:“查查看吧,我妈病中念叨的,我不放心。”赵哥敲了敲键盘,问我:“查哪个字?可能是很多个组合。”我把我妈的情况一说,他调了几个记录让我认。
我看到一条写着“周满囤”的,出生年份六几年,地址在西边的柳河镇。
我说:“这个柳河镇,是我妈的娘家那边吧?”赵哥说是。
我心头一紧,又问他:“能不能查到这个人现在的住址?”他犹豫了一下,说:“系统里显示,他在柳河镇敬老院。”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冬日的风灌进领口里。
敬老院,柳河镇。
那个地方离我家一百多公里,我妈这几年时不时说要去“走亲戚”,坐车要坐两个多小时。
我一直以为她去的哪个表亲家,如今想想,也许她不是去看什么表亲。
她去看的,恐怕是这个周满囤。
我没再去敬老院。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妻子魏桂兰喊到里屋,问她:“我小时候,你听没听咱妈说起过一个叫满囤的人?”桂兰想了一会儿:“满囤?没听过。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心里那股子不对劲却越来越重。
我又拨了姐姐的电话,打了三遍她都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国强,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做弟弟的该操心的。好好照顾娘,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容易,这三个字里藏了多少东西,只有查出来才知道了。
04
伺候到第十八天,我妈的情况有了点好转,但脾气还是时好时坏。那天晚上我给她擦完身,她难得没说挑剔的话,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看。
我趁着她精神头还行,试探着问:“妈,你以前在柳河镇那边,还有亲戚不?”她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啥?”我说:“听姐姐说你以前走亲戚走得勤。”我妈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没啥亲戚了,早就不来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年轻时干活干多了,裂着口子像老树皮。
她搓了搓,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都过去的事了。”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里头有事。
过了两天,我妈睡着了,我趁隙把她的床头柜收拾了一遍。
一个旧布包里塞着几块硬糖,还有她的户口本。
户口本泛黄,页角卷得厉害。
我翻到后面,看见我父亲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冯桂田”。
我爸的名字。
翻到我妈那页的时候,我看到“原住址”一栏,写的是“柳河镇东沟村”。
我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好一会儿。
我爸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我妈嫁过来之前住在柳河镇。
东沟村,那是什么地方?
我又翻了翻,发现户口本夹层里夹着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是半张照片。
照片剪过,只留下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眉毛很浓,穿着件蓝布褂子。
照片边缘发黄发脆,上面的年头不短了。
男人眉眼之间的轮廓,竟隐隐跟我有几分相似。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我不是他的儿子,可这人的脸,怎么瞧着有些面熟?
我忽然想起走廊里那个抽烟的老头——像,真像。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和那个老头,就像是一个人。
我妈睡醒了,看见我拿着那张照片,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一把抢过去,塞进枕头底下:“你咋乱翻人东西!”她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说:“妈,这照片上的人是谁?”我妈咬着嘴唇,半天不吭声。
我催了一句:“妈,我是你儿子,你跟我说句实话。”她突然抬高了声音:“出去!我要睡了。”
我被她吼得愣在那里。
她从来没这么凶过我。
至少从小到大,她对我都是冷冷淡淡的,不爱说也不爱骂,像对待一件顺手的家具。
可这一回,她动了怒。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正低着头,用一根手指头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像是在摸宝贝一样。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这辈子,我很少见到她这么真情流露的时候,还是对着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桂兰觉察到我不对劲,问:“你妈又给你气受了?”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又说:“要不别查了,查来查去,受伤的还是你。”我望着天花板:“我放不下。”
第二天,我姐终于接了我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个地方,你最好别去。去了,你就后悔了。”
我说:“我就是后悔也想弄个明白。”
姐姐叹了口气:“那你去吧,见了无论是什么,都别怪娘。”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姐姐的口气让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我定了第二天一早去柳河镇的汽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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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柳河镇东沟村如今已经没剩几户人家了。
村里人都搬去镇上住,留下的都是些老人。
我顺着坑洼的土路找到村东头,问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大爷,知不知道以前这儿有个姓张的姑娘,后来嫁到城里的?”
老大爷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张爱娣啊?”
我说:“对,张爱娣。”
老大爷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知道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在这村里可是出了名的俊。”
他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后来出了那件事,苦!”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
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掂量我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她儿子。”
他愣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你是她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