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中午,阳光毒辣。
我蹲在货运站的水泥地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得眼睛疼。
457分。
本科线458分。
差一分,就一分。
我闺女把自己锁在屋里,两天没出来。
我花光所有存款,托人查卷。
两个月后,牛皮纸袋寄到我手上。
我躲在仓库里拆开,翻到数学答题卡那一页,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红字。
是手写的,血红色,写的是“操”。
那不是我闺女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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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二十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厂里停电,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程玉玲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满屋都是。
闺女高考完就一直在家,哪儿也不去。
她妈问她考得咋样,她就说还行。
问多了就烦。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十二点出分,还有个十来分钟。
程玉玲端着菜出来,围裙没解,挨着我坐下。她手上有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紧张?”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也没再问,就坐那儿等着。
十二点整,我点开查分网站。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有点抖,输错两回。第三回对了,点了查询。
页面转了几秒,出来一个表格。
总分:457。
我往下看,本科线:458。
脑子嗡了一下。我盯着屏幕,看了得有半分钟。
程玉玲凑过来,看了几秒,声音变了:“差一分?”
我没应声,又查了一遍。还是457。
她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雨桐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
“雨桐,出分了。”
里头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闺女,开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雨桐站在门后面,低着头,头发挡着脸。她穿着睡衣,眼睛肿得厉害。
我问她知道成绩不。
她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行:“知道了。”
然后她就关上了门。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我没再敲门。转身回客厅,程玉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那天中午谁都没吃饭。菜摆在桌上,全凉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457。
差一分。
我闺女这三年起早贪黑,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
过年都在屋里刷题。
就这一分,什么都没了。
晚上老彭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彭是我初中同学,在省城开了家小公司,有点门路。他知道我家闺女的成绩。
“老肖,你家雨桐考得咋样?”
我说差一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彭说:“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我问怎么查。
他说他在省城认识考试院的人,能调试卷原件看。但是要钱,还得托人情。二十万。
二十万,我干了大半辈子,存折上也就二十万出头。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程玉玲问我谁打的。我说老彭,说能托人查卷。她又问多少钱。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二十万。
她愣住了,然后说:“你疯了吧,二十万查个卷子?成绩都出了,还能改不成?”
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卷子,看看闺女错哪儿了。
她说看错在哪儿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复读。
我没接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玉玲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把存折上所有的钱都转了出来。柜员让我确认好几遍,我签了字。
回到家,程玉玲在阳台晾衣服。我把汇款单拍在茶几上,说钱已经打过去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半天没说话。然后继续晾她的衣服,晾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她生气。但这二十万,我非花不可。
02
把钱打给老彭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老彭说联系好了,那边已经在调雨桐的试卷原件,大概要等一两个月。我说行,多久都行。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像打仗。
程玉玲不怎么跟我说话,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吃完饭洗碗,洗完就回屋躺着。我试图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别的不接。
雨桐也还是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上厕所、吃饭,基本不出来。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有天晚上我买了点她爱吃的烤串,站在她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雨桐,爸给你买了烤串,吃点不?”
门开了一条缝。她接过袋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又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一点塑料袋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老彭隔几天会给我发个消息。有时候说“进度正常”,有时候说“还在调卷”,就没别的了。
我等得心急,又不敢催。每次想打电话,又怕人家嫌烦,把事情搞黄了。就这么忍着。
有一天晚上下了班,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经过学校,看见门口还亮着灯。正是晚自习时间,里面灯火通明。
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雨桐也在这个学校上了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多走,晚上九点多回来。骑个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来没抱怨过。
有一回下雨,她淋透了回家,我让她换衣服,她说没事,先做题。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又酸又胀。
回到家,程玉玲在厨房煮面条。我换了鞋进去,她没抬头,问了一句:“要吃吗?”
我说吃一碗。
她多下了一人份。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雨桐房间的门开了。她出来倒水,看见我们在吃饭,脚步顿了一下。
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又小声说了句“你们吃”,端着水杯回屋了。
程玉玲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我说考砸了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没接话,继续吃她的面。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碗里的汤都凉了。
又过了一周,老彭突然给我打电话。
“老肖,有点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怎么了。
“卷子原件我朋友拿到了,扫描件已经发我邮箱了。但是……他说看见一点东西,不太正常。”
我心跳加快了:“什么东西?”
“他也没细说,就说你自己看。我现在把文件发给你。”
挂了电话,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叮了一声,是微信消息。老彭发了个压缩包。
我手有些抖,点了下载。
解压之后是几个PDF文件,每科一张,全是雨桐的答题卡扫描件。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语文、英语、理综,都挺正常的。字迹工整,答题区都写满了。我虽然看不太懂内容,但看着那笔迹,就觉得闺女考得还行。
翻到最后一张,数学。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看出来什么异常。又往下拉,看到一个角落。
那个位置在答题区的右下角,紧挨着边缘。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字,手写的,红笔。
是个“操”字。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字很小,像是故意写在边角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颜色很艳,是那种防伪红笔的颜色,跟阅卷用的笔一样。
我把手机拿近,放大,再放大。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笔划有点毛糙,像是写得很快,又像是手在抖。
绝对不是雨桐的字。我认了十八年,她写字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雨桐的字清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这个字又粗又歪。
我盯着那个红字,心里头像有个锤子在敲。
这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写在雨桐的答题卡上?
我打电话给老彭。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那个红字是谁写的?”
老彭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我朋友说,他们内部有人看过这个扫描件,也说没见过这种。一般阅卷不会在学生的卷子上写字,尤其是这种地方。”
“那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朋友建议你别声张,先自己查查。”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图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那红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我闺女考差一分,不是她自己没考好。是有人在她的卷子上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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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基本没睡着。
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红字,血红色的,像伤口一样。
第二天一早,程玉玲还没醒,我就起来了。洗了把脸,骑车去了学校。
我想找郭振豪谈谈。
他是雨桐的班主任,教了三年物理。
每年都是学校重点班的班主任,教学成绩一直不错。
但这个人给我的感觉,说不上来。
太圆滑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到学校的时候还没上课。门卫认识我,让我进去了。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没什么人。我在二楼尽头找到了郭振豪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永健来了?快坐快坐。”
我进去坐下。
他没问我有什么事,自顾自地说:“雨桐的事我知道了,挺可惜的。差一分,确实太寸了。不过孩子还年轻,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好。”
我没接他的话,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答题卡的图片,把手机递过去。
“郭老师,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看屏幕。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了。嘴角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盯着屏幕,没动。
“这……这是什么?”
“雨桐的数学答题卡。右下角那个红字,不是我闺女写的。”
他把手机还给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看了我一眼:“永健,这个,我也没见过。阅卷流程挺严格的,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可能是扫描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差错?谁会在学生的卷子上写这种字?”
他皱了皱眉:“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学校这边只是教学机构,阅卷的事不归我们管。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找考试院。”
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是眼神开始闪躲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永健,我跟你说句实话。雨桐平时的成绩,也就那样。考一本有点悬,二本还是稳的。这次的成绩,其实跟她平时的水平差不多。你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他说的“差不多”,是我听过的最刺耳的安慰。我心里头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郭老师,我就问一句。雨桐考试前一晚,是不是找过你?”
他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子上:“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她找过我。她考前压力大,让我帮忙开导开导。我就跟她聊了聊,让她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
“就这些?”
“就这些。不然还能有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回避,眼神挺平静的。但我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没再多问,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住了我:“永健,不要搞事。对孩子不好。”
我没回头,直接下了楼。
出了校门,我站在路边,胸口发闷。
郭振豪的话听着没问题,但我就是感觉不对劲。
雨桐去找过他,回来后状态就不对了。
第二天考数学,答案卡上被写了字。
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
我骑着电动车回到家,在楼下抽了根烟。上楼进门,程玉玲在拖地。看见我回来,她顿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我说去了趟学校。
她没再问,继续拖她的地。
我走到雨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雨桐,爸想问你点事。”
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雨桐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
“什么事?”
“你考试前一天晚上,是不是去找过郭老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你了。”
我在骗她。但她的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雨桐,你跟爸说实话。郭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往下掉。
“他……他说让我不要考太好。说学校今年指标紧张,我要是考高了,会影响其他同学。”
我听着这话,手攥成了拳头。
“他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他就跟其他学校打招呼,让我复读也没人要。”
我的手抖了起来。
“他还说,高考阅卷他有熟人。只要我不听话,分数可以随便改。”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爸,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敢说,我怕你去找他。他真的有办法的,真的有的……”
雨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床上。
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别怕,闺女。爸在这儿。谁都不敢动你。”
她伏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04
我在雨桐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等她哭累了睡着了,我才出来。
程玉玲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她应该是听见了我们说的话。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这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人……”
我没接话。我现在不想说什么。我只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在雨桐的答题卡上写了那个字。
我骑车去了省城。没跟程玉玲说,出了门就直接上了国道。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雨桐的话。“他让我不要考太好。”
“分数可以随便改。”
这话从一个高中生的嘴里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到了省城,我先给老彭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城里了,想去找那个帮我们查卷的人。
老彭犹豫了一下,给了我一个地址,说那人叫刘主任,在省考试院工作了二十多年,快退休了。
我照着地址找到了一个老旧小区。刘主任住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找到门牌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头发有点花白。他看着我,问我是谁。我说老彭让我来的,他脸色变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里不大,家具老旧,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老彭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红字,你怎么看的?”
“不是我闺女写的。”
他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是。阅卷老师不会在卷子上写这种东西。学生自己也不会,考场有规定,答题卡上不能乱写乱画。”
“那会是谁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答题卡的局部。跟老彭发给我的一样,那个红字还在上面。
“这是去年一个考生的卷子。也出现了同样的红字。”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当时没查出来?”
刘主任摇了摇头:“查不出来。当时也引起了注意,内部查了一遍,没找到人。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对。那个考生也没追究。家长闹了一阵,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说呢?”
我一下子明白了。不是没人追究,是有人不想让这个事被追究。
“那这个字,跟雨桐卷子上那个,是一个人写的?”
刘主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颜色、大小、位置差不多。我觉得是同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帮你查卷子的时候,把这事儿跟我一个老同事提了一嘴。他说他以前在阅卷组干过,知道一些事。”
“他说阅卷组里有些人,跟外面有关系。分数可以改,可以换。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有问题,但没证据。”
“那个人在哪儿?”
刘主任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他叫陈志远,已经死了。肝癌,去年走的。”
我愣住了。
“他走之前,留下过什么东西吗?”
刘主任想了想:“他走之前,好像写过什么东西。但他家里人没拿出来过。他有个儿子在开出租车,你可以去找他谈谈。”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
我记下来,谢过他,下了楼。
站在小区门口,天已经快黑了。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对方接了。声音有点哑:“喂?谁啊?”
我说我是陈志远的同事介绍来的,有点事想问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关于您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省城。他说你来找我吧,我在火车站附近。给了个地址。
我骑车过去。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不少。
到了地方,是个小面馆。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就问:“是你打的电话?”
我说是。
他把烟头扔了,冲我点了点头:“跟我进来吧。”
我们进了面馆。他点了两碗面,让我坐下。
“我爹留下的东西,你是第三个来找的人了。”他喝了一口水,“前面两个,都是考试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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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夹面的筷子停住了。
“考试院的?来找你们要什么东西?”
陈亮看着我,把面吸溜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找我爹留的那份材料。他走之前,写了一沓纸,把他知道的事全写下来了。”
“写了什么?”
“写了他这些年看见的事。改分数的,换卷子的,还有那些花钱买名额的。他都记着呢。”
“那东西还在不?”
他看了我一眼:“还在。我藏起来了。”
“为什么不交给那些人?”
“交给他们?交出去我还能活吗?”他冷笑了一声,“他们来找我两次,一次是去年,一次是今年年初。第一次拿三万块钱,说要那份材料。第二次涨到五万。我都没给。”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爹走之前跟我说的,这东西留好了,万一哪天有人需要,就给他。他说他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好事,最后一件事,得做对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有点酸。
“我需要那份材料。”
“我知道。”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个闺女,今年高考差一分?”
“我听说你的事了。你闺女是被谁动的,我爹的东西里应该写的都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能给我看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柜台结账:“走吧,去我那儿拿。”
我跟着他出了面馆,上了他的出租车。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老巷子口。
“我家在里头第三家。”
我跟着他走进巷子。路灯昏暗,路也不好走。他掏出钥匙开了个老旧的院门,带着我进了屋子。
屋里不大,家具简单。他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衣服全部搬出来,在抽屉底部摸索了一下,拿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沓纸。
他解开袋子,把一沓A4纸拿出来递给我。
“就这些。我爹写的,全是手稿。”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纸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蓝色圆珠笔写的。
字迹端正,就是有些地方看得出写字的人力气不大足,像是身体不好的时候写的。
我翻了几页。前面都是些日常记录。看到第三页,开始出现“改分”这个词。
“2018年,理综第37题,某考生原始得分18分,最后录入得分2分。改动原因:该考生家庭背景特殊,有人托关系。”
“2019年,数学第24题,某考生正确解答被判零分。改卷组长签字:李某。”
“2020年,英语作文,某考生原始得分23分,改为6分。据我所知,该位置已被一个替考者预定。”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这种记录。时间、科目、改动分数、操作人。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目光停住了。
“2024年,高考数学第21题,肖姓考生。该考生答题卡被调换。原始试卷与扫描件不一致。操作人:吴桂兰(考试院协调员)、郭振豪(考生所在学校教师)。调换目的:为考生叶哲彦让出录取名额。”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都快拿不住了。
“叶哲彦”三个字印在纸上,像是一把刀,扎进我心窝里。
我闺女辛辛苦苦考了三年,差一分不是她没考好,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陈亮看着我:“这里面有你要的答案没?”
我说有。
他把袋子重新扎好:“你拿去吧。这是我爹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了。”
我握着那个塑料袋,像握着一块烧得滚烫的炭。走出门的时候,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漆漆的。我站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那段话。
吴桂兰。郭振豪。叶哲彦。
我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然后我给老彭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老彭,你有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怎么了?”
“我要告一个人。”
“谁?”
“吴桂兰,考试院的。郭振豪,还有一个叫叶哲彦的。他们把我闺女的分数改了,让人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彭说:“你确定?”
我说我手里有证据。
他说好,我给你找个律师。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灯底下,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眼泪终于下来了。
雨桐,爸一定还你个公道。
06
第二天我就回了县城。
到家的时候,程玉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回来,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盯着我看。
“你去哪儿了?一夜没回来。”
我没说话,直接进了里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把那些纸摊开。
程玉玲跟着进来,站在旁边:“这是什么?”
“陈志远留下的材料。就是那个退休的阅卷员。他干了二十年,把这些年考试院里改分的事全记下来了。”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能当证据吗?”
“能。”
我翻到写雨桐的那一页,指着那段话:“你看,写的清清楚楚。吴桂兰、郭振豪,还有那个叫叶哲彦的。他们就是动了雨桐的卷子。”
她拿过去看了半天,手在抖。
“那……那个叶哲彦是谁?”
“不清楚。但我马上就会知道。”
我拿起手机,给老彭介绍的那个律师打了电话。律师姓许,在省城开了一家事务所,专门做教育类案件。
电话接通,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像是在思考。
“肖先生,你手里的证据很关键。但是,我要提醒你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这份材料的作者已经去世了,需要确认它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第二,这个案子牵扯到考试院和学校,对方在体制内,可能会有阻力。
第三,你闺女今年高考差一分没上本科,但她本人愿意配合调查吗?
“她愿意。”
“那行。你把材料复印一份寄到我事务所来,原件你自己收好。我先研究研究。”
挂了电话,程玉玲问我律师怎么说。我说他把材料拿去看看。
她沉默了。然后坐到床边,低着头:“老肖,你说这事,能成吗?”
“能成。证据都有了,怕什么。”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没底。别说是她,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拿着那份材料,去了镇上的复印店。老板看见我,笑呵呵地问:“老肖,打啥材料?”
我没笑,把纸递给他:“复印一份。”
他接过纸,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他没多问,老老实实给我复印了二十几页。
我把原件收好,复印件装进信封,去了邮局寄了特快专递。
从邮局出来,我站在街上,点了根烟抽着。脑子乱得很,想去找吴桂兰,想去找郭振豪,想去找那个叶哲彦。但我知道不能冲动。得等律师的消息。
第二天下午,许律师回了电话。
“肖先生,材料我看过了,很详细。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材料里提到的人,吴桂兰和郭振豪,都是考试院和学校的在职人员。这个案子走正常程序,阻力会很大。我建议你去找公安机关,先报案,让他们介入调查。”
“能报案吗?”
“可以。材料里说的事涉及职务犯罪,属于公安机关管辖范围。你拿着材料去派出所报案,说明情况,要求立案调查。”
我听完了,心定了不少。
“那我这就去。”
“等一下,肖先生。”他叫住了我,“报案之后,对方可能会来找你。可能会劝你私了,可能会威胁你。你自己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揣上材料,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姓刘,二十出头的样子。我把材料递给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翻了翻材料,皱着眉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我。
“肖大叔,这个事……你确定?”
“我确定。”
他把材料放到一边:“你等一等,我去找所长。”
他进去了。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所长姓马,四十多岁,国字脸,看着就挺正派的。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让刘警官倒了杯水,坐下来跟我聊了聊。
“你这个事,我看了一下。材料挺详实的,但涉及面很大。考试院那边的人,我们得向县局汇报。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
“那行。材料我留着,我会尽快向上汇报。你保持电话畅通。”
从派出所出来,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踏实。就像鞋底子下面压着一根刺,怎么都踩不安稳。
回到家,程玉玲在做饭。雨桐的房门关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雨桐,爸进来了。”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窗外是墙和天空。
“闺女,爸跟你说个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
“爸找到证据了。有人在你卷子上动了手脚。爸要告他们。”
她愣住了,然后眼眶又红了:“爸,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真的来报复你。”
我走过去坐到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们不敢。法律在这呢。爸不怕他们。”
她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一句:“爸,谢谢你。”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我没少吃苦。但这一刻,我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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