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开着电视,新闻里播着国际新闻,谁都没在听。
胡翰飞坐在沙发上,眼睛上缠着纱布,手边一杯热水冒着气。
我在厨房切菜,隔着一道推拉门,眼睛却一直瞟着茶几上他的手机。
“嗡嗡。”
手机振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我正准备喊他接电话,他的声音先传过来:“老马,帮我看下谁发来的消息,我这眼睛……唉,真是麻烦你。”
我放下刀,擦擦手走过去。
手机屏幕上,程俊逸三个字下面一行字——“哥们,他信了吗?今晚的准备就绪了。”
我抬眼看向他。
他正“茫然”地对着空气,“无神”的眼睛望向我的方向。
我笑了:“是程俊逸,问你眼药水要不要再买一瓶。”
他也笑了:“那就好,不用买,快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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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翰飞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暴雨夜,晚上快十一点。
门铃响得急促,我以为是外卖到了。
打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台阶上,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坏了,露出里面的灰毛衣领子。
眼眶淤青了一块,眼神涣散,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像是看不清楚。
“老马……”他的声音发涩,“是我,胡翰飞。”
我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认出来。
十年了。
这十年来,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过他会以这副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我看着他,话卡在喉咙里。
“能让我进去说吗?”他搓了搓胳膊,“外面冷。”
我犹豫了。
真的犹豫了。
脑海中翻涌起十年前的画面——办公室里,他被提拔为总监时投来的那个眼神;我拼命跟了三个月的客户,被他一通电话截走后的冷笑;还有前女友跟我分手时说的那句“你太自私了,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那些事,我一直以为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心里明白。
他站在门外,雨越下越大。
我听到了身后妻子萧梦婕的脚步声:“谁啊?”
“一个老朋友。”我说。
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我还是侧开身子:“进来吧。”
他走进门,鞋上的水在地板上印出一串脚印。
萧梦婕走过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这是……”
“胡翰飞,我以前一个同事。”我随口介绍,“出了点事,暂时住在咱们这儿。”
萧梦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有多问:“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胡翰飞站在玄关,低着头:“谢谢你,老马。”
我没接话。
现在的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恨?十年了,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同情?看到他这副落魄样子,确实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像是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当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都是十年前的画面。
那个项目我投了半年心血,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
方案改了二十多遍,客户已经跟我口头达成了合作意向。
只差签合同。
结果胡翰飞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客户的老总有收集红酒的爱好,买了一瓶八几年的拉菲送过去。
客户变卦了。
合同签了胡翰飞的名字。
我去找他理论,他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老马,竞争嘛,各凭本事。你能送什么?你了解过客户吗?”
那时候我才明白,职场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赢的。
有些人,手段比你多,心比你黑。
第二天,我主动辞了职。
辞职信放在老板桌上,我把胡翰飞拉进厕所,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他没还手,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以后别来找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现在他站在我家客厅,落魄得像个流浪汉。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客厅传来动静,好像是有人起来喝水。
我悄悄起床,走到门边往外看。
胡翰飞摸到厨房,手在墙壁上摸索着,碰到了消毒柜的拉手,又碰到橱柜的门。
他打开冰箱,手在里面摸了一会儿,摸到一瓶水。
拧了好几次才拧开。
喝了一口,然后盖上,把水放回冰箱。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撞到了墙角。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肩膀,慢慢摸回客房。
我站在卧室门后,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的背影。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真的瞎了?
02
第二天早上,萧梦婕做了早饭。
胡翰飞坐在餐桌前,手在桌上摸了半天才摸到碗。
我用眼角余光观察他。
他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像是不确定菜在哪里。
他确实不像装的。
“老马,”他放下筷子,“我这次来,是实在没办法了。”
“说。”我夹了一口菜。
“我眼睛出问题,三个月了。”他低下头,“去看了好几家医院,说是眼底病变,治不好。现在看东西全是模糊的,跟隔了一层雾似的。”
他顿了顿:“公司那边,辞了。他们说没法安排一个瞎子干活。”
“女朋友呢?”
“跑了。”他苦笑,“那段时间我天天跑医院,她嫌我烦,嫌我没用。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她把东西都搬走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
苦,真的很苦。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人说的是真的吗?
但我也说不准。
“你家里人……”
“我妈去年走了。”他打断我,“我爸,早就不在了。”
他妈我认识,一个很和善的老太太。
以前公司年会的时候见过几次,总是笑眯眯地夸他。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六百,但欠了好几个月房租。房东说再不交就把我东西扔出来。我实在是投奔无门,才想起你。”
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老马,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给我一个地方住,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
萧梦婕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心里挣扎。
要说不恨,那是假的。
但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把人赶出去。
“你先住下。”我说,“客房你住着,吃饭的事别操心。”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有点抖。
那顿饭吃得挺压抑。
吃完饭,我去公司了。
路上给萧梦婕打了个电话:“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
“我说不太准。”她在电话那头说,“但我看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神确实不太对劲。眼球老是在抖,不像是装的。”
“那你多留个心眼。”
“怎么了,你还怕他偷东西?”
“不是偷东西。”我顿了顿,“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来得有点突然。”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但转念一想——他都穷成这样了,还能把我怎么着?
晚上回家,胡翰飞坐在客厅沙发上,好像在听电视里的新闻。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他没有反应。
“老马?”他转过头,对着我的方向,“你回来了?”
“嗯。”
“今天天气挺好的吧?我听到有鸟叫。”
“还行。”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胡翰飞,现在变成了这样。
说实话,有点悲哀。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他。
他吃饭时总是先摸到碗,然后慢慢找到筷子。
他上厕所也要摸着墙走,有一次头撞到门框上,起了个大包。
他洗澡的时候,得让我帮他把水温调好。
我一边帮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这是犯贱啊,当年他那么对你,你现在还养着他。
但嘴上没说。
萧梦婕倒是挺细心,给他买了几件换洗衣服,还带他去理了个发。
“人还是得有点人样。”她说。
第三天晚上,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听到里面有声音。
像是有人在打电话。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随口问了一句:“昨晚你是不是接了个电话?”
“啊?”他愣了一下,“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我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打不出去也接不了。”
他没有躲闪。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我说。
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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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我决定彻底查一下。
趁胡翰飞去洗澡,我翻了他的包。
包里没几样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个破钱包,手机。
我拿起手机,试着解锁。
密码我不知道。
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一二三四,不对。
我正想再试一次,突然听到浴室的门在响。
赶紧把包放回去,手机塞进去。
胡翰飞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老马,你帮我找找毛巾,我眼睛看不清。”
“在床头柜上。”我说。
他摸到毛巾,擦了擦头发:“对了,我那包你看到没?我放哪了?”
“就在床头柜旁边。”我面不改色。
“哦,那就好。”他没多问,坐回床上。
我走出客房,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的几天,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他。
他确实有很多小动作看起来像真的看不见——走路会碰东西,拿东西的时候会先摸半天。
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第五天早上,萧梦婕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
“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表情有点严肃,“我昨天晚上收拾客厅的时候,发现胡翰飞的包在沙发旁边,拉链半开着,露出一张纸。我以为是垃圾,就拿出来看了。”
“什么东西?”
“一张病历。”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拍了照片。”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病历的照片。
上面写着:省第一人民医院,眼科,诊断结果——早期青光眼。
不是“失明”。
是“早期青光眼,视力轻度下降”。
视力轻度下降。
跟他说的话完全对不上。
“你说他这是……”萧梦婕看着我。
“他在撒谎。”我说。
“不一定,”萧梦婕说,“可能确实有早期青光眼,但还没到完全失明的程度。他只是夸大了一点。”
“夸大了一点?”我冷笑,“他把‘轻度下降’说成了‘彻底瞎了’,这可不是‘一点’。”
萧梦婕沉默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乱得很。
他为什么撒谎?
一个快要失明的人,为什么要编一个更惨的故事?
他想博取同情?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你打算怎么办?”萧梦婕问。
“先不揭穿。”我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将计就计。
我倒要看看,胡翰飞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第六天晚上,吃完饭,胡翰飞坐在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
“老胡,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他接过水杯。
“我听说有个老中医,专治眼睛的。要不要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老中医?”
“嗯,我朋友介绍。”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疗效不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算了吧,老马。西医都治不好,中医能有什么办法。别折腾了。”
“试试也无妨。”
“不了,”他摇头,“我认命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根本不想让眼睛好起来。
他需要保持“失明”的状态。
为什么?
04
第七天晚上,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胡翰飞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卫生间,手机落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来电:程俊逸。
这个人的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胡翰飞以前的一个好哥们,我们也见过几次。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但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走到窗边。
等胡翰飞从卫生间出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刚才你手机响了。”
“谁啊?”他走过来,摸到手机。
“不知道,我没看。”
他拿起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个动作被我看在眼里——他对着屏幕“看了一下”,然后说:“哦,一个朋友。”
他侧过身,按了几下手机。
我站在窗边,心里凉了一半。
他刚才看手机的那一眼,根本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
那种“下意识看屏幕”的动作,太自然了。
一个真正失明的人,怎么会本能地去看手机?
他确实在装。
或者是,他的眼睛还有一部分视力,他故意夸大了病情。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说的“彻底失明”都是假的。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他为什么要来投奔我?
如果他是装瞎的,那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个时候他赢了,我输了。
他坐上了总监的位置,我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司。
但现在呢?
我有了自己的公司,买了房,娶了老婆。
而他呢?
听起来像是穷困潦倒,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等等。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不会是来报复我的吧?
因为我过得比他好?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但我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我只能继续观察。
第八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找到程俊逸,问个清楚。
我给一个还在那家公司干的老同事打了电话,问到了程俊逸的号码。
程俊逸和胡翰飞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铁。
如果胡翰飞有什么计划,程俊逸肯定知道。
我约他见面,他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小茶馆,离我家不远。
程俊逸来得挺早,穿着一件深蓝的夹克,看起来跟十年前变化不大。
“老马,好久不见。”他主动伸手。
“是啊,十年了。”我握了握他的手。
坐下来,点了壶铁观音。
“你找我什么事?”他直接问。
“胡翰飞的事。”我说,“他住在我家。”
程俊逸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恢复正常:“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喝了一口茶,“他跟我说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信他失明了?”
程俊逸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子边缘轻轻摩擦。
“老马,”他抬起头,“飞子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从来不求人。这一次来找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的眼睛……”
“确实有问题。”程俊逸说,“青光眼,医生说五年内可能失明。”
五年内可能失明。
不是现在已经失明。
“那他现在还有多少视力?”我问。
程俊逸看着我,好像在想该怎么回答。
“他能看到一些。”他终於说,“但确实下降得厉害。他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人可怜他。”
我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和萧梦婕的猜测一致——他有视力下降,但没到完全失明的程度。
但他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说自己“彻底瞎了”?
“你这次来,”程俊逸问,“是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来投奔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程俊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他反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总觉得他不光是来蹭吃蹭喝的。”
程俊逸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马,我实话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说,“但他的性格你了解,他不想输。他输不起。”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他输不起。
所以他一定是想赢什么。
赢什么?
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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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九天晚上,一切都在那个瞬间炸开了。
我做好了饭,喊胡翰飞来吃。
他坐在桌前,我给他盛了一碗汤。
我坐在他对面,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公司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我听了两分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马,公司的事?”他问。
“嗯,小问题。”
我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
他说他要去趟卫生间。
他站起来,像往常一样摸着墙走。
我看着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动。
好像是手机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他的声音:“靠!”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怎么了?”
“没事,”他拉开门,“手机掉地上了。”
他的手机躺在地砖上,屏幕朝上。
我弯腰想帮他捡。
手伸到一半,我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程俊逸。
内容只有一行字——
“哥们,他信了吗?今晚的准备就绪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胡翰飞站在旁边,好像在等着我帮他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对着我,但眼神是散的。
就像一个真正失明的人。
我的手慢慢收回来。
“怎么了?”他问,“不帮我捡一下?”
“你自己捡。”我说。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丝闪烁。
他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我们俩就这样对峙了几秒钟。
“你知道了吧。”他先开口了,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知道什么?”我反问。
“你知道我没有瞎。”他说。
我笑了。
那是一种很冷的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发现我病历的那天。”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放在包里的那张病历,被动过了。我的东西,我能感觉到。”
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继续说道:“你偷看我手机的那天晚上,我也知道。我包里的东西摆放顺序变了。”
我心里一惊。
“既然你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为什么还演下去?”我问。
“因为我也想看看,你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他笑了,“是把我赶出去,还是继续装好人。”
他的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我坐回沙发上。
他慢慢走过来,没有摸墙,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很清亮,一点都不像失明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跟你做个了断。”他说。
“什么了断?”
“十年前的账,还欠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想在彻底看不见之前,跟你算清楚。”
“你现在还能看见?”
“还有一半。”他吐了一口烟,“医生说五年内会彻底失明。我不想在还能看见的时候,还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所以你来演这出戏?”
“不是戏。”他摇头,“我是真想过,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但我没想到你会收留我。”
“你没想到?”
“没想到你会打同情牌。”他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演吗?因为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装。”
“我为什么要装?”
“因为你心里有愧。”他说。
我愣住了。
“我没有愧。”
“你有。”他盯着我,“当年你辞职后,我对你前女友说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要走的,因为我告诉她,你为了工作连约会都放鸽子,你心里只有工作。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为了工作冷落她?”
我想了想。
确实有。
当年那个项目,我连续加班三个月,她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我都没接。
她在公司楼下等我等到晚上十一点,我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分手是她自己的选择。”胡翰飞说,“不是我挑拨的。”
“那你抢我客户呢?那总不是你光明正大赢的吧?”
“那个事,”他弹了弹烟灰,“确实是我做得过分。但老马,那个客户,你真的了解过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你知道他看中的是什么吗?你只知道自己努力,但你没有想过,别人需要什么。”
我沉默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觉得别人欠你的。你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到别人头上,从来不反思自己。”
“你胡扯!”
“我不胡扯。”他看着我,“我演这出戏,就是想在这个还能看见的时候,让你看清楚你自己。”
“我不用你看清楚。”我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确实没资格。”他站起来,“但我想跟你赌一把。”
“赌什么?”
“后天晚上,我约了你所有的朋友,在聚贤楼吃饭。我会当众摘掉纱布,说我没有失明。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个傻子,被我的演技骗得团团转。我会告诉他们,我是故意来骗你、来报复你的。你想不想跟我赌?”
“赌你不敢去。”他说,“赌你不敢面对所有人的眼光。”
他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看一个猎物。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
“赌就赌。”我说。
06
我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客房。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行李箱,拉开拉链,拿出一套西装。
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一套西装,深灰色的,他以前穿着它去见了客户。
“你准备得很充分。”我靠在门框上。
“我准备了很久。”他把西装挂在衣架上,“你以为我来投奔你是临时起意?不是。我准备了两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因为你过得比我好。是因为你永远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收留我,你做慈善,你当好人。你施舍我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爽?”
我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中了。
说实话,收留他的那几天,我确实有一种“你看我现在多厉害,我可以对以前整过我的人宽容大度”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爽。
但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所以你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对。”他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马睿不是圣人,你也是个虚伪的人。你收留我,是因为你想满足你的虚荣心。”
“那你呢?”我问他,“你演这出戏,就不虚荣?”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十年了。”我说,“我们都变了。你没变,你还是一样的心机深沉。”
“你也没变。”他笑了,“你还是一样的自以为是。”
我们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为了将要来临的饭局而焦虑。
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我反思自己这半年的生活。
我创业成功了,有了公司,有了房,有了车。
我确实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我的“成功”。
我确实享受被人仰望的感觉。
我确实在收留他的时候,有过“我就是比你好”的念头。
这些念头,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但现在,被他一句话捅破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把事情跟萧梦婕说了。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你本来就没错。”她说。
“什么意思?”
“你收留他,不管出于什么心理,你做了好事。”她看着我,“他设局让你钻,你钻了,但你没有坑害任何人。你呢,你虽然有一点虚荣心,但你付出了。”
“你站在我这边?”
“我站在道理这边。”她说,“你做得不够好,但你没有做错。”
这句话,让我心里好受了很多。
我笑了笑:“那我明天该怎么做?”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对。”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考虑结果。”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想饭局的事。
我去了公司,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件。
回到家,胡翰飞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房里,关着门。
我敲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副还没戴上的纱布。
“明天几点?”
“晚上六点。”他说,“聚贤楼,二楼,富贵厅。”
“好。”我转身准备走。
“老马。”他叫住我。
“怎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天的局,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义务陪着我演这场戏。”他低下头,“我们之间的事,早就过去了。我非要把它翻出来,可能是因为我恨你,也可能是因为我恨我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
我没有回应他。
关门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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