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为婚房加名,在家又哭又闹了半个月,我笑着点头答应了,到了售楼处,我当着她的面跟销售说了一句话,她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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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楼处大厅的灯光白得晃眼。

吕秀英拽着销售的胳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赶紧的,把我儿子的名字加上去!一家人就该写一本证上!”她说着,还特意斜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打了胜仗似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从包里抽出一沓纸,转身对着销售轻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吕秀英的笑就冻在了脸上。

销售接过纸,眉头越皱越紧。

彭国安的脸白了。

门口,彭浩然刚迈进来的腿,慢慢缩了回去。



01

那天傍晚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吕秀英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茶几上摊着一沓纸,我瞄了一眼,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彭国安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五六个烟头。公公肖玉山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一碗白粥凉透了也没见他喝一口。

“妈,怎么了?”我把包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去。

吕秀英不理我,哭声反而更大了。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嘴里念念有词:“我命苦啊……老大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活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吭声,走过去看茶几上的纸。

一看就明白了——房产证复印件,我的名字,还有新房的地址。

我买的房子,我自己付的首付,我自己还的贷款,被她翻出来摊在这儿了。

彭浩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得发亮。

他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买的那个房子,我妈连看一眼都不行啊?”

谁说不行了?”我转头看他,“房子还没装修,等装好了,请爸妈过去看看。

看?”吕秀英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看就行了?我儿子跟着你吃苦三年,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你看看谁家儿媳妇像你这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压着火气:“妈,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和我爸妈凑的,贷款也是我在还。等我们手头宽裕了……”

婚前?”吕秀英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你嫁到我家来,你的就是彭家的!还分什么婚前婚后?你们要是离了,我儿子不白跟你过了?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心窝里。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彭国安那副缩在沙发里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肖玉山端着碗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粥倒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擦着手走出来,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彭浩然笑了一声,缩回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吕秀英抹眼泪,看着彭国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觉得这屋子闷得喘不过气来。

“妈,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做饭。”我说。

谁吃你做的饭!”吕秀英一甩手,躺回沙发上,“我不吃了!饿死我算了!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打了三个鸡蛋,洗了菜,切了几片姜。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下锅的香味飘出来。我看着翻炒的鸡蛋,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房子是我工作五年的积蓄,加上我爸妈把老家的存款都掏空了才买下来的。

首付六十万,贷款八十万,每个月我还四千。

彭国安工资五千多,每个月交两千块家用,剩下的他自己拿着。

我没指望他掏钱,也没想过房子跟他分。

可吕秀英不这么想。

她总觉得我是嫁进来的,就是他们家的人了。我的房子就是他们家的房子。她的儿子在这个家里才应该是说了算的那个。

饭做好了,我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吕秀英不动,躺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彭国安走过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小声说:“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脾气。”

“我要是跟她一般见识,早就吵起来了。”我说。

彭国安不吭声了,埋头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路过吕秀英房间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可不是嘛,那房子写她一个人名字,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儿子跟她三年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能让步,女人就得压着,不然她上了天……”

我端着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碗里的油渍已经凉了。

02

接下来三天,吕秀英开始了她的“表演”。

第一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准备上班,她已经坐在客厅了。

衣服换好了,头发梳好了,就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喊了声“妈早”,她不搭理,把头扭到一边。

等我洗漱好准备出门,她突然开口了:“楚翘啊,你说你买那房子,你爸妈给了多少?”

我心里一紧:“他们给了二十万。”

“二十万?”吕秀英的声音拔高了,“你爸妈真大方啊!一个当老师的,攒一辈子也就这点钱吧?”

我没接话。

“我们彭家虽然穷,但也没占你便宜。”她说着站起来,“你嫁过来三年,吃我们家住我们家,你算算这个账了没有?”

“妈,我每个月交两千块家用,水电费也是我在交。”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两千?”吕秀英冷笑,“你一个月工资几千?就交两千?剩下的钱呢?存着买房子去了?”

我不想吵,拎起包出门了。门关上的瞬间,听到吕秀英在屋里喊:“没良心的东西!”

第二天,吕秀英升级了。

早上不起床,说胸口疼。

彭国安去叫她吃饭,她说吃不下,活不下去了。

彭浩然在旁边搭腔:“哥,你媳妇是不是给我妈气受了?你看看妈都成什么样了。”

彭国安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你回来给你妈道个歉吧,她气得不轻。”

“我道什么歉?我哪里做错了?”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你知道她那脾气,她老糊涂了,你让让她怎么了?”

“国安,那是我的房子。我自己买的,我自己还贷。我说了等装修好了让他们住,她还要怎样?”

“加个名字怎么了?咱俩是夫妻,加我名字不是应该的吗?”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你好好想想。”彭国安挂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才回家。

推开门,吕秀英躺在床上哼哼,彭国安坐在床边给她揉胸口。

彭浩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肖玉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没过两分钟,彭浩然过来敲门:“嫂子,我妈叫你过去。

“我累了,明天再说。”

“嫂子,你这就不对了啊,我妈病了,你当儿媳妇的,不去看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吕秀英的哼哼声隔着墙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大。彭国安在那边喊:“楚翘,你过来一下!”

我没动。

第三天,吕秀英直接闹到了我单位。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上课,门卫打电话来说外面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吕秀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大红棉袄,眼圈红红的。

旁边还站着她几个老姐妹。

“楚翘,你不认我这个婆婆了是吧?我儿子跟你过日子,你给我脸色看?”吕秀英的声音很大,路过的老师都回头看。

“妈,我在上班,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回哪个家?你那个有房子的家,还是我这个没房子的家?”

几个老姐妹帮腔:“就是啊,年轻人有房子了也得孝顺老人啊。”

“你这儿媳妇怎么当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对吕秀英说:“妈,你先回去,下班了我跟你谈。”

“谈什么谈?你明天跟我去售楼处,把我儿子的名字加上去,一切好说!”

周围的同事越聚越多,我得体面。我说“好”,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吕秀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

她转身走了,几个老姐妹簇拥着她,像打了胜仗。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房贷经理是我大学同学的亲戚,上次买房的时候聊过几句。

我把情况一说,他翻了翻文件:“加名字可以,但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房子是按揭买的,银行是抵押权人。要加名,得先把剩余贷款还清,然后重新办证,再申请抵押变更。”

“要还清多少?”

“还有七十八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几乎就是房子的全部贷款了。

“还有一个问题。”经理压低声音,“加名需要审核所有共同借款人或担保人的征信。如果你们打算把婆婆的名字也加上,她的征信必须干净。”

“她的征信要是出过问题呢?”

经理笑了:“那就不好说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下去之后,就开始疯长。



03

晚上回到家,吕秀英难得的和颜悦色。

她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

彭浩然也在家,没打游戏,坐在饭桌前等我。

彭国安脸上堆着笑,给我拉椅子。

肖玉山还是老样子,蹲在厨房门口抽烟。

“楚翘,来,妈给你炖了鸡。”吕秀英盛了一碗汤端到我面前,“你上班辛苦,多喝点。”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我心里有事,尝不出滋味。

“妈,今天的事我想好了。”我说,“加名可以,但手续有点复杂,得去银行问问。”

“问什么问?”吕秀英眉头一皱,“咱直接去售楼处不就行了?”

“房子是按揭的,银行是抵押方。要加名字,得先跟银行打招呼。”

吕秀英不太懂这些,她看看彭国安。彭国安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就去银行嘛。”吕秀英大手一挥,“明天就去!”

明天是周六,银行不上班。”我说,“周一吧,周一下午我请半天假,咱们一起去。

“去就去。”吕秀英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我碗里,“你放心,妈不会让你吃亏的。加了你老公名字,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妈也不跟你们住。”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信吗?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肖玉山走过来。他站在水池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爸,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孩子,对不住。

说完就进屋了。

我站在那里,手上洗着碗,心里却像猫抓一样。

肖玉山这个人,嫁进来三年,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他常年沉默,沉默到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可他今天说了“对不起”,这不对劲。

晚上睡觉的时候,彭国安凑过来。

“楚翘,你今天真答应加名了?”

“嗯。”

“你……没别的想法吧?”

“我能有什么想法?”

彭国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天跟我打牌的同事,又约我周末了。”

你还去?

“就……玩玩。”

“你那赌债还差多少?”

“没多少了。”

“没多少是多少?”

彭国安不说话了,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吕秀英的妹妹吕春梅从车上下来。

吕春梅是吕秀英的亲妹妹,在县城开了一家按摩店,平时很少来往。

她一下车就拉着吕秀英的手,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我提着菜走过去,吕春梅看到我,笑了笑:“哟,大侄媳妇,买菜呢?

“二姨来了。”

“听说你买房子了?”吕春梅眼睛一亮,“在哪个小区啊?多大面积?装修了没?”

还没装修。

“那不急,先把名字加上再说。”吕春梅拍着我的手,“你婆婆说得对,一家人就得写在一本证上。你放心,有我看着,没人敢欺负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上楼的时候,吕秀英在后面喊:“楚翘,下午咱俩去一趟售楼处,先问问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昨天才说周一,今天就要去?

我回头说:“妈,售楼处今天也就值班的,去了也没用。周一吧。

“也行。”吕秀英难得的爽快。

可我知道,她的爽快是要付出代价的。

04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

不是为了问加名的事,而是去查征信。

我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在自助机上打印了一份个人征信报告。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我又去了一趟市公积金管理中心,把房贷相关的政策问了个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很耐心,一条条跟我说:按揭房加名,需要先还清贷款;还清贷款需要钱;贷款没还清之前,谁的名字都不能往上加。

至于征信问题,如果共同借款人征信有污点,银行完全可以拒绝放款。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心反而安定下来了。

周末两天,吕秀英在家里呆了不到几个小时。她每天早出晚归,去老姐妹那里串门,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炫耀。

“我跟你们讲,我那儿媳妇终于想通了,周一就去办加名。”

“那房子八十多平呢,三房一厅,够大了。”

“以后他们两口子住新房,我们老两口住旧房,各过各的。”

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在麻将桌上跟牌友说,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说。我每次经过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彭国安这两天倒是老实,没去打牌,也没出去喝酒。他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还把玄关的灯泡换了。他做这些的时候,总是偷偷看我。

周末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在卧室坐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八千块钱。”他把信封递给我,“我攒的,你……你收着,咱们一起还房贷。”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你不是欠着赌债吗?哪来的钱?”

“我……我跟同事借的。”

“又借钱?”

“不是,这个不用还利息。”

“那个赌债呢?”

彭国安低下头:“还有三万。”

我拿了毛巾擦头发,没说话。

“楚翘,我真的会改。”彭国安抬起头看着我,“你给我个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真的在求我,眼睛里有泪花。这个男人,三年了,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

可是,示弱之后呢?他会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没接信封:“先把你自己的债还清再说吧。”

周一早上,吕秀英一早就起来了。她换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口红。彭浩然也起来了,难得穿了一件干净衬衫。

“妈,我也去!”彭浩然叼着牙刷喊。

“你去干什么?又不是你的事。”吕秀英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眯眯的。

“我去看看我哥的房子嘛!”

肖玉山坐在角落喝粥,不说话。

我穿好外套,拎上包。包里装着三样东西:房贷单、征信报告、彭国安的借条。

“走吧。”我说。

吕秀英走在前头,昂首挺胸。彭浩然跟在后头,嬉皮笑脸。彭国安走在最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肖玉山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我们。



05

售楼处离我家不算远,打车十五分钟。

一路上,吕秀英的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这房子加了名字,以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妈也不要你们的,你们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浩然啊,你也长点心,看你哥都买房子了,你也得找份正经工作,妈不能养你一辈子。”

彭浩然在后座玩手机,头也不抬:“知道了知道了。”

彭国安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我坐在吕秀英旁边,包的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那沓纸露了一个角。

到了售楼处门口,我付了车钱,先下车。吕秀英随后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售楼处的大招牌,笑了。

“这地方真气派。”她说,“以后咱家也算有房产的人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如果她能收起那点心机和偏心,也许我们真能好好过日子。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楚翘,走啊!”吕秀英在前面喊我。

售楼处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沙盘旁边坐着几个看房的客户,一群销售围在一起聊天。看到有人进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销售快步迎了上来。

“您好,几位是?”

“我们是来办加名手续的!”吕秀英抢着说,“我儿子和儿媳妇买的那个房子,要把我儿子的名字加上去!”

“哦,请问是哪个楼盘?”销售带我们到洽谈区坐下。

吕秀英打开手机翻照片,是房产证的复印件截图。销售看了看,点点头:“这个楼盘我知道,交房快一年了,绿化不错。”

“对对对,就是那个!”吕秀英笑得合不拢嘴,“赶紧的,把手续办了!”

销售笑着解释:“阿姨,加名手续不是在我这里办的。我们有专门的人处理,您稍等,我去叫他。”

等销售走开,吕秀英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她看着我说:“看到没?人家服务态度多好。咱家这房子,选对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微信,是肖玉山发来的。

“孩子,你想清楚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想清楚了。

发完微信,我抬起头。吕秀英正在跟彭浩然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彭国安坐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没过多久,一个戴眼镜的男销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自我介绍姓刘,专门负责房产变更和过户业务。

“您好,哪位是房主?”

“我。”我说。

“好的,麻烦您提供一下购房合同原件和身份证,还有银行贷款的相关文件。”

我打开包,拿出那沓纸。

吕秀英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她以为我要拿的是房产证。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购房合同复印件、银行房贷明细、我的征信报告。

最后,我拿出彭国安的借条,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销售,说了一句话。

“刘经理,我想顺带问一句——”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这套房子要加名,我老公的赌债会影响房产归属吗?”

整个洽谈区,突然安静了。

吕秀英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

彭国安猛地抬起头,脸刷地白了。

彭浩然本来翘着二郎腿,这会儿脚放下来,身子往后缩了缩。

销售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我手上的纸。

“这个……您说的是什么赌债?”

我把借条递过去:“我老公在外面借了三万块赌债,这是借条复印件。我想问一下,如果加名的话,这套房子会成为夫妻共同财产吗?他以后的债务,我需要共同承担吗?

“楚翘!”彭国安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吕秀英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赵楚翘!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妈,我没胡说。这是国安写的借条,上面还有他的指纹。我是在售楼处正规办事,总要把情况跟人家说清楚吧?”

销售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个……这个情况我还需要问一下法务部。加名手续本身不涉及债务问题,但如果在结婚后产生的共同债务……”

“你闭嘴!”吕秀英指着销售骂,“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销售被她吼愣住了。

我站起来,把所有的文件收进包里。

“刘经理,今天打扰了。等你们法务部回复了,我再联系您。”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赵楚翘!你站住!”吕秀英在后面喊。

我没停。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不要脸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走出了售楼处的大门。

阳光很刺眼。风很大。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06

我没走远,坐在售楼处旁边的长椅上。

手机震个不停。彭国安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吕秀英打了两个,我按掉了。彭浩然也打了一个,我直接拉黑了。

然后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彭国安发的。

“楚翘,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收到一条。

“你在哪?我出来找你。”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我看到彭国安从售楼处走出来,快步往我这边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了,喘着气。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想干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想问清楚,你欠的债会不会影响房产。”

“那是三万块!三万块而已!你不是说好了加名吗?你今天怎么……”

“怎么变卦了?”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彭国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国安,那个借条,是你亲手写的吧?”

“是……”

“钱是你借的吧?”

是……可是你答应给我机会改的!

“我让你先把债还清,你跟我说你没钱。可今天我出门之前,你又跟我说还剩下三万。这三万块,你打算用什么还?”

彭国安不说话了。

“你又要找同事借?还是找你妈要?还是……继续借?”

“我……”

“你根本没想还。”我说,“你只是在拖。”

彭国安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路边,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的头顶,白头发已经冒出来好几根了。结婚三年,他老了很多。可我也没年轻到哪里去。

“楚翘,我真的会改。”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

“你上一次说这话,是一个月前。再上一次,是三个月前。再再上一次,是一年前。”我站起来,“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

他不说话了。

“回家吧。”我说,“这件事还没完。”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喊:“你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我没回头。

“实话实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吕秀英站在那里。

她手上拎着包,头发被风吹乱了。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赵楚翘!”她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为什么那样做?”

妈,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哪里说清楚了?你在售楼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儿子欠赌债,你是不是成心要丢我们彭家的脸?”

“他没欠赌债吗?”

吕秀英噎住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说,“欠了钱不还,难道是我让他丢的脸?”

“你……”吕秀英气得嘴唇都发抖,“你嫁到我家来,就是要跟我们作对的,是吧?”

“我从来没想跟谁作对。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那叫过好自己的日子?”吕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就是想把我儿子甩了!你就是想独吞那套房子!”

“妈,那房子是我婚前自己买的,我付的首付,我还的贷款。我不偷不抢,怎么就成独吞了?”

“你……”

“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娶了我,我的一切就都是他的?”

吕秀英被我问住了,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彭浩然这时候也跑过来了,站在吕秀英旁边,一脸不满:“嫂子,你今天这事做得太过了吧?我妈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报答她的?

“她对我好?”我看着彭浩然,“她对我好在哪里?”

“她给你做饭……”

“我交了两千块家用。”

“她帮你打扫卫生……”

“我自己收拾房间。”

“她……”

“行了!”吕秀英甩手,“不用跟她理论!明天我就去找律师!我就不信了,我儿子跟你结婚三年,一分钱好处都落不着?”

“找吧。”我说,“我等着。”

说完,我转身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腿突然软了一下,我扶住墙。

刚才挺直腰杆跟吕秀英对峙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这会儿安静下来,才发现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楼梯间很安静,只听到楼上楼下有人在走动。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凉了我额头的汗。

我掏出手机,看到肖玉山发了一条新的微信。

“孩子,回来了吗?”

我回了一句:“回来了。”

“我在阳台等你。”



07

我推开门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

吕秀英还没回来,但她的声音已经从楼道里传上来了。她又打了电话,大概是在骂我。

彭国安跟在后面进了门,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肖玉山从阳台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回来了?”他问。

“坐下吧。”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了。彭国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肖玉山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坐下。”

彭国安坐到了对面。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肖玉山开口了:“国安,你欠了多少赌债?”

彭国安低着头:“三万。

“就三万?”

“……还有五万。”

“什么时候欠的?”

“去年打牌,欠了两万。今年又……又跟人借了三万。”

肖玉山把手上的烟捏断了。

“你妈知道吗?”

“她知道一点,但不知道总数。”

她知道一点?”肖玉山声音高了,“她知道你还赌?

“不是赌博,就是打牌,跟同事打打牌,输的。”

“打牌输了五万?”肖玉山猛地把断烟拍在桌上,“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哪来的底气打这么大的牌?”

门开了,吕秀英冲进来。她一进门,哭声就先到了:“我不活了!这个家没法待了!儿媳妇闹,儿子也不争气!”

她看到肖玉山在,愣了一下,哭声更大了:“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看看你娶的好儿媳妇!这个家全完了!”

肖玉山没动。

“你倒是说话呀!”吕秀英推了他一把。

肖玉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说说这两个人!”吕秀英指着我,“她说咱儿子欠了赌债!在售楼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这不是要毁了我们家吗?”

“国安欠赌债是事实。”肖玉山的声音很平静。

吕秀英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国安欠赌债是事实。”肖玉山站起来,“他欠了多少?八万!这是事实。”

“你……你帮着外人说话?”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只是说实话。”肖玉山走到彭国安面前,“儿子,你还记得你欠了多少钱吗?”

彭国安低着头,不敢看他。

楚翘那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她出钱,她还贷,咱们没出过一分钱。你要加名字,凭什么?

吕秀英的脸涨得通红:“凭什么?凭她是彭家的媳妇!嫁进了彭家,她的就是彭家的!”

“那浩然的账呢?”肖玉山突然转向她。

吕秀英愣住了:“什么账?”

“你自己心里清楚。”肖玉山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账本。

账本很旧了,封皮都磨破了。他把账本放在茶几上,翻开。

“这些年,你偷偷给浩然多少钱,我都记着。”

2016年5月,给浩然买摩托车,一万二。

2017年3月,浩然说做生意,给了三万。

2018年8月,浩然说谈恋爱,要了两万。

2019年,他工作换了好几个,每个空窗期都是你在补贴。

2020年,他借了网贷,是你帮忙还的,两万八。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吕秀英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记的?”

“我一直记。”肖玉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记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彭浩然本来是站在门口的,这会儿不声不响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二,你别走。”肖玉山叫住他,“你欠你妈的那些钱,一分不少,都得还。”

“爸!”彭浩然急了,“那钱是妈给我的,又不是我借的!”

“那是她给你的是她给的,可你是个大人了,你三十了!你还靠着妈过活,你丢不丢人?”

彭浩然的脸涨得通红。

吕秀英站在那里,好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肖玉山的那本账本,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还有国安。”肖玉山转过来,“你那八万赌债,要么自己去还,要么我就把这事告诉你单位领导。”

彭国安白了脸:“爸……”

“别叫我爸!你结婚了,有老婆了,还跑去赌博,你对得起谁?”

客厅里除了吕秀英的哭声,什么都没有了。

肖玉山走到我面前,把那本账本递给我:“楚翘,这个给你。你要是想走,这就是证据。你要是不想走,也留着防身。”

我接过账本,手有些抖。

肖玉山的眼睛红了:“你大姐当年要是嫁个好人家,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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