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追踪狮群好几年才发现,母狮子从来不会被动等候,它留住雄狮忠诚的办法,正是现在很多女人怎么也学不会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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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龙的领口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烂在春日里。我坐在副驾上,安全带勒着胸口,硬生生忍了一路没开口。

他也没问。

那天晚上,他背过身去睡得很沉。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而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屏幕亮了。老邻居萧德勇发来一条语音:“桑榆啊,我刚看完一段狮子追踪记录。你猜怎么着?母狮子从来不会被动等候,雄狮围着她打转,她连眼皮都不掀。那不是傲,那是有底牌。”

我按下语音键,听了三遍。他挂了电话,背对着我睡着了。

我不知道那晚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那句“母狮子从来不会被动等候”停在脑子里,像个钉子,扎得人睡不着。



01

我在这家超市干了九年。

收银组的活儿不算累,就是腰受不了。

一天站下来,小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

我以前总跟赵龙念叨,他就一句话:“那你别干了呗。”我嘴上说“那怎么行”,心里想的是——我要是真不干了,家里那点存款撑不过半年。

孩子还在复读呢。

这些事我从来不敢细算。

细算起来,这些年我就像一台总在运转的机器,没人给我上油,也没人问我累不累。

都说我是这方圆几条街上出了名的好媳妇,不争不闹,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不是好,是忍。

那阵子赵龙回来了特别晚。十一点、十二点,有时候都过了凌晨。

我给他留过晚饭,热了又热,最后凉透了收起来。

他虽然不说什么,但我也渐渐看出来——他那身衣裳上,有时候沾着烟味儿,有时候沾着别的味儿。

那天夜里他喝完酒来超市门口接我。

说实在的,我当时挺高兴的。

赵龙这人面子大,很少能见他主动来接。

我坐上副驾,那感觉跟年轻时候约会差不多。

可系安全带的时候,我低头嗅了一下。

甜腻腻的香味,像搁坏的蜜瓜。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味道不是护手霜的味道,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那是我这辈子没碰过的东西——香水。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车上坐谁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转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耳边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他也没开腔。两个人跟约好了似的,一路沉默到家。

那晚躺下之后,我等着他跟我解释点什么。

可他翻了个身,鼾声很快就响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

结婚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现在这样,离我这么近,又这么远。

我扯了扯被子角,把自己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赵龙走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

他站门口说了一句:“我走了啊。”

我说:“嗯。

门“咔哒”一声扣上。我手里的碗在水底下冲了半天,才发现洗洁精已经用完了。

中午,我婆婆孙淑贞来了电话。

那头的声音尖尖细细,隔着话筒都能觉出她不满。

她说:“龙儿好些天没回我这吃饭了。你也不上点心。你男人在外头辛辛苦苦,你倒好,天天在超市清闲。你把家里顾好。别让他在外头说不着道儿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耳边嗡嗡直响。

她说完那句话,“啪”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半晌,我请假提早回家,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拖把按在地上,使劲儿推过去,好像这样能把心里那股劲儿给推出去似的。

这时候,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探出头来。他说:“新搬来的,住你隔壁。免贵,姓萧。”我点点头,算是招呼了。

他又说了句:“刚看你擦了半天地。你家地板不够干净?”我愣了一下,随口说:“没事儿,干净点好。”萧德勇不太说话,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太懂似的。

然后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母狮可不会这么擦地。”

我手上拖把停了一下。

母狮?

我没看过动物世界,也不知道他到底说的什么。

只隐约觉得那人说话神神叨叨的。

我没接话,继续擦我的地。

擦到茶几底下时,我膝盖硌得生疼。

那天晚上赵龙又回来晚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侧身躺在床上装睡。

他也没开灯,窸窸窣窣地摸了进来。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按掉,扔在床头柜上。

我没睁眼,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像钓鱼的人看见咬钩的那一下,动了一下,又没了。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熟,却听到他轻轻呼出口气。那口气漫漫的,像卸了一天的担子。

第二天一早,赵龙进浴室洗澡,手机搁在外头茶几上。我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屏幕却正好亮了。上面弹出一条微信:“小雨滴答:昨晚睡得挺好吧。明天还来接我?”

我手里的杯子一下子差点没端稳。

我赶紧把水杯放下,又怕他看到异样,手忙脚乱地躲回厨房。

灶台上的粥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我呆站了好久,直到赵龙出来了,喊我:“粥要溢了。”

我回过神来,关火、盛粥。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粥洒出来烫在手背上。我咬了咬牙,没吭声。

赵龙低头喝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好像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我脸上是不是多了皱纹,我头发里是不是长了白丝,他似乎都没发现过。

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不再往我这边看了。

那天下午,我去仓库理货。马晓琳凑过来低声说:“桑榆,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老赵最近……”我截了她的口:“没事。他就是忙。”

马晓琳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能说她什么呢?

赵龙夜半回不了家,我连他衣服上的香水味都不敢问。

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可就不是纸了,是刀。

02

周末的时候,我翻箱倒柜找厚衣服,没想到翻出一本旧相册来。照片上的人像隔着一条河似的,又远又模糊。我坐在床边,一张一张翻着看。

那时候我跟赵龙刚结婚,买不起新房,挤在婆婆家一间十几平的屋里。

照片上我穿一件碎花裙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赵龙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那眼神跟照相机镜头似的,就盯着我一个人看。

我轻轻摩挲着那张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那时赵龙没什么钱,却舍得花半个月工资给我买条裙子。

他说:“我媳妇儿穿啥都好看。”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睛,亮亮的,我走到哪儿他都看着。

可那双眼睛现在呢?

看着手机、看着酒杯、看着别处。

就是不看我。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了箱子底。

晚上赵晓琳放了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她就踌躇地喊了我一声:“妈。”

“嗯?”

“爸上次给我转的补习费,我退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退了?你复读紧张,钱不够就说,妈给你。”

赵晓琳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半天没吱声。

最后她低了低头说:“爸转账的时候,我看到转账备注了。他说是生活费,但那备注改都没改,还是上回那个。妈,咱们家是不是出啥事儿了?”她说得吞吞吐吐的,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看我。

我笑了笑:“你瞎想什么呢。你爸就是忙,顾不上这些。”

“妈。”她顿了顿,“你手心都是汗。”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我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道:“屋里有点热,我去开窗户。”说完我就转身走向阳台,步子有点乱。

背后赵晓琳没再说话。

她十九岁了,什么都懂。

她那句话是替我斟酌了一路的,怕戳我心里。

回到客厅的时候,我看着那扇门,心里隐隐觉得,这扇门不知道从哪天起,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只是我一直死死撑着,没让它倒下来。

那晚赵龙回来得早了一点,九点多就进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谁家丢了只猫,谁家水管爆了。

我假装看得入神。

他径直走进卧室,脱了外套,又出来倒了杯水。

我看了一眼他后脑勺。

那几根白头发比我记忆里多了不少,背也微微驼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气,就是觉得,我们俩像是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里,谁也不拉谁一把,就这么往下坠着。

他进门前,手机又亮了。

这次那条信息不是“小雨滴答”发的。

我在他身后,看到一眼。

是备注着“小雨滴答”的人发来的一句语音条。

他抓起手机,快步进了屋,门轻轻掩上。

我盯着那扇门。隔着一道门,他和另一个女人说着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也没开灯。手里的遥控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捏碎了电池盖。

那晚做完活打车回家,我哭了。

回到家里,我泡了壶茶,坐回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时萧德勇说的那句话:“母狮可不会这么擦地。”我那时候没听懂。

听不懂就算了,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后头,时不时冒出来一下。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母狮”的纪录片。

镜头里,一只母狮卧在岩石上。

雄狮远远走过来,叼了一块肉,放在她旁边,然后退开好几步,趴下,静静望着她。

母狮没抬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叼起那块肉,走开几步,吃了。

弹幕说:“雄狮舔狗日常。”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根刺挑开了,漏出里头红通通的地方来。



03

星期三中午,我正在收银台前给人结账,队伍排得老长。有人把一盒东西朝台面上一放,清脆地响了响。

“你好,这个多少钱?”

我抬眼一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面前,染着浅棕色的长卷发,眼角微微上挑,嘴唇上涂着一层亮亮的口红。

她穿着一条修身的连衣裙,站在这超市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姐姐,这个多少钱?”

我低头看了看她推过来的东西。

一盒写着“补肾壮腰”的保健品,上面印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

我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我告诉她价格,她掏出一张卡递过来。

我刷卡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我听见:“我男朋友,四十八了。老说要补补腰子。”

我刷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抬头再看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勾得很有弧度。

那笑容里说不清是礼貌,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低头把卡递还给她:“好了,请收好。”

她拿起东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姐姐你服务态度真好。”我喉头微微发紧,挤出一个笑说:“应该的。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货架后面,我的手撑在收银台上,指尖大概还是凉的。

马晓琳从隔壁收银台快步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知不知道那是谁?”我没开口。

她咽了咽,声音更低:“那是美容院的。叫刘楚婷,外号‘小雨’。前阵子听人说,她跟我们这片儿哪个司机好上了。你、你可得留意着点。”

我听见“小雨”那两个字,像是被什么狠狠捅了一下。

我嘴上却说:“跟我没关系。”马晓琳看了我一眼,没再吱声。

可她那眼神我读得懂:你都知道了,还在装什么呢。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着“小雨”那两个字,和那张年轻的脸。

晚上是婆婆的寿宴,一大家人订了个包间。

我坐在赵龙旁边,给他妈夹菜、倒茶,给几个亲戚家的小孩递饮料。

桌上热气腾腾,我脸上笑声不断。

赵龙坐在我旁边,话不多,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屏幕闪的时候,他的拇指动得飞快。

程伟坐在对面,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

他这人一向话多,嘴里没个把门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朝赵龙晃了晃:“赵哥,我敬你一个。你那小日子过得安逸啊,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你车上有美女呢。那小雨最近怎么没搭你车了?

满桌的动静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停了筷子,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赵龙那边扫。

赵龙脸色一僵,愣了一瞬才挤出一个笑来:“你喝多了吧。那是我单位同事。”

“同事?”程伟嘿嘿笑着,被我婆婆一个眼神瞪回去,才讪讪坐下:“开个玩笑嘛。”

我正给他旁边那个小孩夹菜。

手一抖,茶壶里的水歪了一下,热水汇出来烫在手背上,火辣辣的。

我咬着牙没出声,把茶壶放稳了,随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背上沾的水。

赵龙转过头看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问一句“烫着没有”。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一直在笑。夹菜、倒酒、招呼客人,一样没落下。只有我自己知道,筷子握在手里,从头到尾都是抖的。

散席后,马晓琳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嗓子说:“你怎么不问他?问啊!闹啊!现在全桌人都知道了,你还装没事人?”我没说话。

马晓琳又说:“你啊,就是太软了,才会让人踩着鼻子脸都不红!你怕什么?你跟他过二十几年了,闹他一场又怎样!”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红印子。那红印子过不了多久就消了,可要是闹了,这个家就散了……我轻轻说:“我要是闹了,这个家就没了。”

马晓琳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赵龙走在我前面大概半步远。路灯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长到脚边碰到脚边,又错开。谁都没开口。

回到家他进卧室换了衣服。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只记得手指上那抹红印,像一小块烙铁一样疼。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萧德勇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院门口,朝我点了点头。他说:“家里刚装好,送几个水果过来。你吃了没?”

我提着嘴角笑了笑:“吃了。您刚搬来,还这么客气。”

他大约感觉到什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多问。

要走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对了,我屋里刚下载了一部纪录片,讲狮群的。有空过来坐坐。”我还没答话,他已经转身走了。

萧德勇的背景消失在院门口。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袋水果,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04

周六下午,我去萧德勇家里给他帮忙收拾屋子。

他刚搬过来,箱子里翻出不少老物件:望远镜、行军水壶、厚厚一本动物图谱。

我一边帮他归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问:“萧叔,你以前真在草原上待过?”

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做了半辈子野生动物研究,在塞伦盖蒂待过几年。

“狮子,你见过真的?”

“见过。天天见。”他笑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面是黄昏的光,两只狮子卧在岩石上。

他说:“母狮叫‘卡亚’,雄狮叫‘图卡’。我追踪了它们三年。

我蹲在地上帮他整理箱子。

手上的动作没停,心却飘了一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母狮,是不是很辛苦?每天守着地盘,还要养小狮子。雄狮倒好,到处跑。”

萧德勇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水杯:“你这想法不对。”他坐下来,慢慢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母狮从来不死守一个窝。”

那她干什么?

“她捕猎、带崽、巡视领地,打理自己的事。雄狮跑出去十天半月,她不追,也不堵在门口等。雄狮回来的时候,她照常做自己的事,反倒雄狮围着她的屁股转,探头探脑地往前凑。”

我听得一愣一愣:“它不怕雄狮跑了就不回来了?”

萧德勇笑了一下:“问得好。雄狮为什么不跑?因为母狮有自己的一片领地,有捕猎的本事,有它需要的一切。雄狮出去转一圈,想回来的时候,她在那里,他自然会回来。能留住雄狮的,从来不是绳索和哀求,是她自己那片带不走的领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了,真要是背叛得狠了,母狮也不让雄狮靠近。赶出去,不回头。”

“赶出去?”我一怔。

“对。不追也不堵,就是不让它靠近领地。直到它证明自己有资格留下为止。”

我手指微微发僵,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呼啦啦吹进来,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他这些话,句句不轻不重,却像针一样扎在我最不敢碰的那个地方。

我低着头,装作整理箱子里的旧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把书放回箱子,终于开口:“那如果……雄狮已经在外头沾了别的气味呢?”

萧德勇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股温和的沉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会儿才说:“母狮会让他知道,她的领地从此不再欢迎他。他得重新证明自己。要是做不到,她一个人也照样能活。

他说完就起身去厨房烧水了。

我坐在客厅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赵龙、小雨、手机里那个光亮的头像,全都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没过我的头顶。

我憋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在这间陌生房子里悄悄涌了出来。

我赶紧用袖子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萧德勇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把水放在茶几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我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声问:“萧叔,那狮子要是想改好,母狮能原谅它吗?”

他想了想说:“那得看它的行动。母狮不看嘴上的工夫,看它叼回什么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客厅里坐到很晚。

赵龙还没回来。

茶几上放着他那只青瓷烟灰缸,他去年的旧打火机还在旁边,像模像样地摆着。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想着他这个人。

我们过二十三年了。

从十几平方的小屋,到如今这间窗明几净的屋子。

我们俩像两根缠着长在一起的藤,早分不清谁是谁了。

可他不珍惜我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到深夜我打开衣柜,看到架子上落了一层灰的编织篮。

那是女儿小时候,我闲时编的。

那时没时间,却总觉得哪天有空了要重新拾起来。

我伸手把那篮上的灰擦了擦。然后我给马晓琳发了条微信:“你说那个编织班,还招人吗?”

五分钟之后她回我:“招。周六上午。我早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非不去!”

我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路灯昏黄。隔壁萧德勇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回我去。”

第二天晚上赵龙回到家时,我在沙发上编一个藤条杯垫。

他看了一眼,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你还会这个?”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打量,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家媳妇还会什么他不知道的活儿。

我没抬头:“以前会的,搁了好些年。”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屋。手指尖那根藤条,我没停。



05

那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周六上午去上编织课,下午去社区活动室练瑜伽。

头一回练,笨手笨脚,劈叉劈不下,老胳膊老腿,酸得第二天起不来。

马晓琳在旁边笑我:“你说你图什么?一把年纪折腾自己。”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说:“图自己高兴。”她愣了愣,没再接话。

赵龙最初没当回事。

我出门他顶多“嗯”一声。

可过了一周,他大约觉出了什么不对头。

他不回来的时候,我不再打电话问了。

以前我会留饭、热饭、等门,如今我到了点就把门锁了,自己睡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女儿赵晓琳。

有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半宿,忽然问我:“桑榆,你最近怎么了?”他问得没头没尾,我正坐在桌前编东西,头也没抬:“什么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以前是哪样?”

他没答上来,但眼神里有点东西在翻动。

那天吃完饭,我洗碗时他说要出门。

以前我准会问一句“去哪儿”,那晚我只“”了一声,连头都没侧一下。

赵龙站在门口僵了一会儿,像在等我说些什么。

我没给他任何话。

门关上后,我叠好碗布,收拾灶台,动作很平稳。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稳。

萧德勇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小钉子钉在我脑子里,到了该用的时候,自己就会出来。

是你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怪不得别人。

你等他回来等得眼睛发酸的时候,他连你在家还是在外面都懒得问。

你要是自己心里没点底,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低头编着手里的藤条。一圈圈的,好像那些年绕错的路,正在一点点绕回来。

赵龙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最明显的是那天下班,他破天荒提前回了家。我刚好换了鞋要出门,站在玄关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一瞬。

“你去哪?”

“编织课。”我弯腰系着鞋带,语气平平的。

他挡在门口,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你最近怎么老往外面跑?以前都不这样。”

我站起身看着他:“以前从来不出去,也没耽误你在外面待着啊。”他脸上难看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侧身从他身边过去,没有回头。

走了两步,我听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桑榆。”那声调儿,带着一种许多年没听过的味道。我没停步。

从那天起,我开始拒绝他了。

不代买烟酒,不半夜等他起床,不把热汤炖在他到家时间刚刚好。

就连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三道四,我也学会了不往心里去。

婆婆在电话里说:“你一个女人家,整天往外头跑,像什么话。”我拿着电话,笑了笑:“妈,我也想有个自己的日子。”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啪”地挂了电话。我听着忙音,心里竟没有那种以往的慌张。

程伟那家伙嘴上没把门,又跑到赵龙面前扇阴风,故意贼兮兮地问:“赵哥,嫂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听说她老跟隔壁那个姓萧的一起聊天。她不是看上那老头了吧?”

赵龙筷子一撂,当场翻脸:“你爹娘才是老头!你少他妈胡说八道!”程伟被他那吼声吓得缩了脖子,不敢再吱声。

可那话到底扎了赵龙的心。赵龙那段时间本来就心浮气躁,现在家里又让他摸不着底。他一气之下搬到小雨那里去了。

他走的时候动静很大,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故意当着我的面,从卧室拖到客厅。

我当时正坐在阳台编东西,藤条在指间绕来绕去,连眼皮都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没等到我问他,最后自己用力带上门,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门关上那一刻,我手里的藤条还是没停。

我的眼睛却有点发酸。

但我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他。

我从窗口看见他拖着箱子下了楼,那道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轻声问:“妈,我爸……”

我说:“没事。他要住外面就住外面。”

我嘴上硬气,放下藤条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冷,却说不上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狠狠擦了擦眼角,把自己关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冷水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锁门的时候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我又走回来了。我不能垮,我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我不能垮。

06

赵龙走了之后,小雨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听说她催着赵龙离婚,说要是他离了,她就跟他好好过日子。

她大概觉得赵龙跟家里闹翻了出来,是铁了心要断干净。

她没想到的是,赵龙搬过去没两天就开始不对劲。

他住在那小出租屋里,连个放脚的姿势都找不到。

外头半夜的喇叭声、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小雨拖着软绵绵的语调问他“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见她”,都让他烦。

他满脑子都是那天走时门口那双鞋,他出来时踢到鞋架的、自己那双旧拖鞋,歪歪扭扭的。

他每天都在想,桑榆现在在干什么。

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蹲在地上擦地。

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她平时按点锁门,现在应该也在按时锁门。

他以前恨不得她别打他电话,如今真没人打电话了,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没家的野狗。

第四天他说要回去取衣服。小雨不让,又闹了一场,把他的衬衫摔在地上。赵龙没跟她吵,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他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去上班了。

他拿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干净整洁,茶几上那个烟灰缸还在原位,阳台上放着我没编完的藤条。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愣住了。

衣柜里,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叠成一摞一摞的:衬衫是衬衫,裤子是裤子,连袜子都卷成了团,按颜色分好。

上面还放着一件熨好的夹克。

那件夹克他上个月随口说过一句“这衣服皱了”。

他那一瞬间傻住了,眼眶却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他坐下来,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走出卧室,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东西都在老地方。不够穿,你回来拿。”

字迹是我写的。那会儿写的时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拿,也没有抖。赵龙拿着那张纸条,坐回沙发上,半天没动。

那天下午他回到小雨那儿,还没等他开口,小雨先扔了一句话:“你回去一趟取衣服,取了这么久?你见到她了?”

赵龙没说话。

小雨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到底怎么个意思?你都搬出来了,还惦记着那个家?她就那么好,好到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了?”

赵龙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楚婷,我们俩……就到这儿吧。”

小雨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赵龙!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白白陪你耗了两年?你老婆回头冲你笑笑,你就跑回去了?

赵龙没有接话。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手机“叮”的一声,新短信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他把手机扔回桌子上。

小雨追到门口,骂得很难听。赵龙没回头,拖着他的行李箱下了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到我的号,拇指停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打不到车,蹲在路牙子上点了一支烟。

抽到一半,把烟掐了,狠狠揉碎在掌心。

那晚他没有回小雨那里,也没有回家,去了程伟家凑合一宿。

程伟讪讪地给他倒了杯酒,他一口灌下去,没头没尾说了句:“老程,我把日子过砸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听见巷口有人议论,说货场那边有个年轻女的闹起来了,扯着个中年男人的衣服非要讨说法。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

刚走到菜市场门口,手机响了。

是程伟打来的,他声音很急:“嫂子,你赶紧过来!小雨在货场闹事呢,堵着赵哥又哭又骂,拉都拉不住!她叫了人了,说今天不给个说法就闹到底!赵哥都下不来台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马晓琳骑电动车从旁边过来,看到我脸色不对,赶紧停了车:“咋了?”我挂了电话,转身对她说:“送我去货场。”

她从没见过我这样的脸色,没多问,直接拍后座:“上来。”

电动车开在路上的那十分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着那些画面——倒垃圾时看到他没抽完的烟头;阳台上他晾着没收的衬衫;夜深人静他背过身去的那个背。

指甲盖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我松开了。

到了货场,车子远远停在对面街边。

我一眼就看见在铁门外面扭着的那两个人,年轻女人扯着赵龙的胳膊,声音又尖又响,引得不少路人拿着手机录。

赵龙站在那里,形容狼狈。

我没有立刻过去。

我坐在电动车上,两只眼睛直直看着那边。

他被人拽着、推着、指着脸骂,像一条被扯到岸上的鱼,怎么挣都挣不开。

我看着看着,眼泪差点涌上来。

但我硬生生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堵回去了。

然后我下车,朝那边走了几步。

赵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这望过来。他的目光在雾气里穿过好几个人影,最后落在我脸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小雨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望过来。她看到我,脸上那种张扬劲儿好像被什么东西削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看着我走过来。

我没有走上前去。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也不再近了。

赵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喊出来。小雨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虚的强硬:“你就是他老婆?”

我没理她。我看着赵龙,声音平平的:“你的东西,给你放门口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稳,脑后的发丝被风吹乱了一些,我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一瞬。

我走出几米远,背后传来赵龙的声音:“桑榆!”那声喊又急又哑,像是喊完才反应过来。

我没有停步。

我没回头。

街边的风裹着尘土扑过来,我嗓子眼发硬,但腿没有软。

一步一步走回电动车旁边,马晓琳看着我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你就这么走了?”

我跨上后座:“走吧。”

那赵龙……

我没有回答。车子发动,风把我眼角那点湿意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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