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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对着电脑做方案,瞥了一眼微信,是刘总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晚上来吃剩饭。”
配了张照片,是他们团建第四天的聚餐。满桌海鲜,啤酒瓶倒了一地,同事们勾肩搭背,脸红扑扑的。
我划了下屏幕,朋友圈里小陈刚发了九宫格,全是沙滩、烧烤、大合照。配文是“部门团建第四天,爽翻了”。
四天。
从周三到周六,他们在海边民宿住了四天。我周一在工位上看到的那张排班表上,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了“留守”。
没人通知我。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前台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赵姐,你怎么没去团建?”
我当时也愣了,以为是自己搞错了日期,翻了好几遍群消息。确实没收到任何通知。小周赶紧圆场说可能是名单打漏了,刘总在忙,没顾上。
我回了工位,对面老王的座位空着。整个市场部,就我一个人对着那排空桌子。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觉得可能是刘总忘了,或者名额有限,我新来没两年,让给老人也正常。
第二天,朋友圈开始有人晒照片。我点开看了,点赞,评论了句“玩得开心”。没人回我。
第三天,第四天。我慢慢觉出不对了。
不是忘记。是刻意的。
如果真是忘了,中间总会有人想起来,排表的人会想起来,负责订房的会想起来,刘总会想起来。但四天,没有人给我发过任何消息,没人问我“你怎么没来”。
就好像我在这个部门不存在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四十五岁了,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从主管做到市场部副主管,业绩在部门排前三。刘总平时对我还算客气,逢年过节还让我去他家吃饭。
我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人。
手机又震了。刘总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那边闹哄哄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刘总的声音夹在背景音里:“小赵啊,赶紧来,剩菜给你留着呢,咱们几个喝一杯。”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四个字:“刘总,我昨天已经办完离职,在对面公司当主管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指是抖的。但发完之后,心里忽然定了。
对面新公司的人事经理周一就给我打过电话,说市场部主管的位置给我留着,薪酬翻倍。我一直犹豫,毕竟在这干了两年,手头几个项目没结完,不好意思走。
今天那个“不好意思”忽然就没了。
我保存了电脑里的资料,关了机。收拾办公桌时,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杯子,是去年年会刘总颁的“优秀员工”奖品。我看了看,放回了抽屉。
走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刘总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没接。
他又发了条消息:“你在对面公司?真的假的?”
我没回。
走到公司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层,我在那里熬过无数个夜。现在看,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丈夫刘伟发来的:“我妈晚上过来吃饭,你早点回。”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行吧。
01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刘翠花的声音:“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就不能管管你媳妇?你爸瘫床上快三个月了,她一个当儿媳妇的,连个面都不露,像话吗?”
刘伟的声音低低的:“妈,她上班。”
“上班有什么了不起?”刘翠花嗓门更大了,“你弟弟下岗在家,不照样照顾你爸?她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请护工的吗?”
我推开门。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
刘翠花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脸沉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哎呀,敏回来了。我刚才还跟你伟哥说,你工作辛苦了,回家休息。”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炖了排骨汤,给你盛一碗。”
我换鞋的时候,刘伟坐在餐桌边,头也不抬地刷手机。
“今天下班早?”他问。
“嗯。”我没提辞职的事,也没提团建的事。不想回到家还在消化那些。
刘翠花端了碗汤出来,搁在我面前:“快喝,热乎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得齁嗓子。
“怎么样?”她盯着我问。
“挺好。”
她笑了,又坐回沙发上,开始絮叨:“敏啊,你公公这病,你也知道。你弟弟强子一个人照看也不行,你说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总得有人搭把手吧?”
我放下碗,胃里有点翻。
“妈,我不是不想帮忙,但我工作,”
“工作工作,”刘翠花打断我,“你那工作能有你公公重要?你公公以前对你多好,你忘了?你进门那年,他给你买了辆电动车,天天接送你上下班。”
是。结婚那年,公公用退休工资给我买了辆电动车,骑了三年被偷了。后来我换了两份工作,从办公室文员做到主管,自己买了车。这些她都不提了。
“这样吧,”刘翠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你公公。你伟哥挣钱养家,也不算亏待你。”
我刚要说话,刘伟抬起头:“妈说得对,你这几年总加班,家里都顾不上。一个月五千块,值得吗?”
“我一个月一万五。”我说。
刘伟愣了一下。
“那也不够请护工的,”刘翠花反应快,“护工一个月得八千呢。你辞了职,这八千不就省下来了?等于你伟哥多了八千块钱工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辞职。”我说。
客厅安静了一瞬。
刘翠花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公公瘫了,你当儿媳妇的不照顾,让谁照顾?”
“让护工照顾。钱我来出,一个月八千,我出。”
“那能一样吗?”刘翠花站起来,“护工能有自家人尽心?你爸爸天天喊着你的名字,你就忍心?”
“我没说不去看他。但我不能辞职。”
刘伟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妈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她,谁体谅我?”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做这份工作做了两年,好不容易升到主管,你说辞就辞?”
“一个女人,要那么强干什么?”刘伟别过头去,“家里有钱就行了呗。”
刘翠花在旁边补充:“你伟哥一个月八千多,加上你弟弟偶尔贴补,够花了。你就别折腾了。”
折腾。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整个部门去团建,就漏了我一个人。四天,没有人想起我来。
只有她知道我不在。因为刘总,跟她是远房亲戚。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过。当初进这家公司,是刘翠花介绍的,说刘明是她表外甥,能照顾我。我当时还感激得不行,觉得婆婆人真好。
现在回头想,那个照顾,是有条件的。
“妈,刘明是你安排的,对吗?”
刘翠花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你说的什么话?刘明是你领导,我跟他有什么好安排的?”
“团建就漏了我一个人。整个部门都去了。”
“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刘伟插嘴,“人家领导不带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爱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团建嘛,名额有限,你没去就没去呗,多大点事。你非要扯上妈,扯上刘明。”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离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了。”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看看你看看,”刘翠花在身后嘟囔,“我就说两句,她还不乐意了。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窸窣的窃窃私语。我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们在说我。
手机亮了。是人事经理发来的消息:“赵姐,明天入职手续都办好了,早上九点,直接来我办公室就行。”
我回了个“收到”。
外面传来刘翠花的声音:“她要是敢不去照顾你爸,我就跟她没完。”
刘伟嗯了一声。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出门的时候,刘伟还在睡。
厨房里冷锅冷灶,剩的半锅排骨汤搁在灶台上,汤上面结了一层白油。我倒了杯水,喝了半杯,背上包走了。
去新公司的路上,我给刘伟发了条消息:“我换了份工作。”
他回了个问号。
“现在在对面那栋楼上班,市场部主管。”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两个字:“随意。”
我没再回复。
新公司在写字楼的十七层,落地窗正对着对面那栋楼。我在新工位上坐下时,正好能看到自己原先那层。隔着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人事经理姓王,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利索。她带我去见了部门同事,安排了工位和电脑,又把公司制度发给我看。
“市场部就八个人,加上你九个,”她笑着说,“之前的老主管上个月退休了,这块业务全靠你扛了。有问题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
忙了一上午,中午去楼下食堂吃饭。电梯里碰到对面公司的老同事小陈,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赵姐,你,真的跳槽了?”
“嗯。”
“天哪,”她压低声音,“昨天刘总发了老大的火,在办公室摔东西。说你不给他面子。”
“我走正规流程离职的。”我说。
“我知道。但刘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小陈左右看了看,“对了,你知道刘总的妈跟你婆婆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远房表亲。上次我去刘总家吃饭,他还提起你婆婆,说你婆婆托他多关照你。我当时还想,你们家关系真复杂。”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果然是。果然是她安排的。
从进公司第一天开始,我就踩在她织好的网里。她让我去刘明手下做事,不是帮我,是看着我的。我升职也好,拿奖也好,都是她默许的。我不听话,她一个电话过去,我就被晾在办公室四天。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了刘翠花的电话。
“敏啊,你在哪呢?”
“公司。”
“我听伟哥说你换公司了?在对面?”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刘翠花的声音变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换工作也不跟家里商量?你知不知道伟哥一上午都没心思上班?”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是嫁到我们刘家来的,你的事就是我们刘家的事!”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去上班,你公公没人管,我就到你公司闹!”
“妈,”
“你别叫我妈!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回来!”
我挂断电话。
站在写字楼大厅的落地窗前,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我深吸了口气,回了工位,继续做方案。
下午四点半,前台打内线电话:“赵主管,楼下有位阿姨找你,说是你婆婆,让你下去一趟。”
我放下笔,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让她上来吧。”我说。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开了。刘翠花走出来,穿着棉袄,挎着菜篮子。前台小姑娘迎上去问:“阿姨,您找谁?”
“找我儿媳妇,”她大声说,“赵敏,市场部主管。”
整个前台的同事都看向我。
我走过去:“妈,你跟我来。”
我把她带到电梯间旁的小会客室。她刚坐下,就开始抹眼泪:“敏啊,你说我容易吗?你公公在床上躺着,强子一个男人哪会照顾人?我就指望你了,你倒好,连工作都换了。”
“妈,我说了,我给钱请护工。”
“你给钱?你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五,加上绩效。”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先拿两万出来,我给你爸找护工。”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是提前算好的。
“好。我明天转给你。”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又抹眼泪:“那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公公想你了。”
“周末去看他。我工作忙。”
“忙忙忙,”她站起来,“你比国家主席还忙?”
说着,她忽然往地上一蹲。
“你要不答应辞职照顾你爸,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小会客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外面的同事都看见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起来再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哀求,那是威胁。她知道我在乎面子,知道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她选在公司楼下闹,就是要让我难堪。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了。”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前台:“麻烦替我送阿姨下楼,谢谢。”
说完我转身回了工位。
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几秒,然后狠狠地响起来。电梯门关上了。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慢慢亮起灯。
天黑了。
03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发愣。
弟弟刘强上个月刚买了房,首付六十八万。他一个干零活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翻着手机里婆婆的银行流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这几个月她卡上频繁有大额支出,最大一笔是三十五万,收款方是刘强的名字。
“妈哪来这么多钱?”我自言自语。
办公室安静得很,新公司的人早走光了。窗外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那是我待了八年的地方,现在看着竟然有点陌生。
我起身倒了杯水,靠在窗边。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四十五岁,眼角的纹路遮不住了。
手机响了,是刘伟。
“几点回?”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还有点事,你先吃。”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你辞职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说了,不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挂断的忙音。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结婚二十多年,刘伟从来没这样对我。以前什么事都商量着来,现在倒好,他妈一开口,他就站过去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客厅灯亮着,刘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吃了没?”他头也不抬。
“不饿。”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水池里泡着碗,还有半锅剩菜,油凝固在表面,白花花一层。
“你今天去哪了?”刘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公司,新公司。”
“新公司刚去就加班?”
我没接话。走到客厅,坐在他对面。
“刘伟,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妈和刘明到底什么关系?”
刘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好几秒才说:“远房亲戚。”
“就远房亲戚这么简单?”
“不然呢?”他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团建的事,”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不是被故意漏掉的?”
他别过头,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不知道。”
“刘伟!”
他停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
“你妈上个月是不是给刘强转了三十五万?”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好半天没动。
“那是妈的养老钱。”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哪来三十五万养老钱?”
刘伟转过身,脸色不好看。
“赵敏,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咱妈的养老钱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她的事,”刘伟推开门,“你不用管。”
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心揪着疼。什么叫不用管?二十多年前我嫁进这个家,他爸妈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弟弟买房,他妈出钱,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现在,这钱到底从哪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房子。
婆婆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黑漆漆的。我爬到四楼就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刘翠花在家。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
“你怎么来了?”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让我进门的意思。
“妈,我想跟你聊聊。”
“有啥好聊的,你不辞职,我跟你爸就没人管。”
“我不是每个月出八千请护工了吗?”
“护工?那不顶事!”她提高了嗓门,“你爸要自己人照顾!”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掐着木头。
“妈,刘强买房子的事...”
婆婆脸色一变:“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随口问问。”
“问啥问!那是我儿子的房子,我一个当妈的帮帮儿子怎么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我伸手挡住。
“妈,你哪来那么多钱?”
婆婆的嘴动了动,眼神闪烁。
“我攒的,怎么了?我老头子瘫了,我还不能攒点钱养老?”
“可你三个月前卡上还有十五万,上个月就剩两万。三十五万转给刘强,剩下的钱呢?”
婆婆的脸白了。
“你到底想干啥?查我账?”
“不是查你,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啥?”她声音尖起来,“我告诉你,那钱是我的,我爱给谁给谁,跟你有啥关系?”
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手抖,是气的。
有些线索开始在我脑子里串起来。婆婆坚决要我辞职、刘明搞团建特意漏掉我、刘伟的态度...
那一大笔钱,是不是跟我有关?
04
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去年卖了,钱都存在一张定期存折上,三十万。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去世前交代过,让我自己留着。
我一直锁在卧室衣柜最下面的铁盒子里。
晚上回到家,刘伟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打开衣柜,拿出铁盒子。
密码没变,转了几下,吧嗒一声开了。
存单还在,但那张存折没了。
我翻了好几遍,铁盒子很空,只有存单和几本旧存折。唯独少了那张三十万的定期存折。
心跳得快,手开始抖。
我把盒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没有,就是没有。
“刘伟!”
我冲进卧室,他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干啥?”
“我爸妈的存折呢?”
“什么存折?”
我盯着他:“你知道我说什么。”
他别过脸,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我不知道。”
“衣柜里的铁盒子,密码只有你和我知道。存折不在了。”
“会不会是你自己收别处了?”
“不可能。”
我声音有点大,卧室灯啪地亮了,刘伟坐起来,皱着眉。
“你急什么?”
“我爸妈的钱不见了,我能不急?”
“什么叫不见了?妈帮你收起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妈说你上周让她帮忙存钱,她就收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让她存钱了?”
刘伟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
“刘伟,你看着我说话。我什么时候让妈去动我爸妈的存折了?”
“你自己忘了。”
“我没忘!”我声音发抖,“我从来没让任何人动过那笔钱!”
卧室门开了,客厅灯照进来,婆婆站在门口。
“是我拿的。”
我转头看她:“妈,你拿我存折做什么?”
“帮你保管。”
“那钱呢?”
“存银行了。”
“存哪个银行?”
婆婆抿着嘴,手抓着门框。
“赵敏,你那钱放在家里不安全,我帮你存了定期,到期才能取。”
我盯着她的眼睛:“妈,你说实话,那钱到底在哪?”
“你这孩子,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说不出话,心里又酸又涨。
刘伟在旁边说:“妈说了帮你存起来,你就别问了。”
“刘伟!”我猛地吼了一声,“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钱!”
“我知道,但妈还能害你吗?”
“你闭嘴!”
这话喊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婆婆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刘伟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怪我。
“赵敏,”他低声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声音很轻,“是你变了。”
我转身走出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那笔钱是爸妈种了一辈子地攒的。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钱你留着,万一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了,还能撑一撑。
我忍了这么多年,跟刘伟一起还房贷,养孩子,照顾他爸妈。我从来没想过动那笔钱。
可现在,钱没了。
不是被小偷偷的,不是自己花掉的,是被我婆婆拿走的,被我一向信任的婆婆拿走的。
我忽然很想哭,可眼睛里干干的,什么也流不出来。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员帮我一查,那张存折的钱早就被转走了。
“什么时候?”
“三个半月前。”
三个半月前,正好是我爸刚瘫痪那阵。
“转到哪张卡?”
“刘翠花的卡。”
我靠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三个半月前,她就打那笔钱的主意了。
在那之前,她还和颜悦色地跟我说,敏啊,你工作忙,爸妈这边我照顾。我还真信了。
回家路上,路过老公房小区门口。几个大妈坐在树荫下聊天,看见我,都扭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你看看,这当媳妇的,公公瘫了也不管...”
眼泪终于下来了。
05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手机攥得发烫。
翻到刘明的号码,我按了拨出键。嘟了两声就接了。
“刘总,有件事想问问你。”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赵敏啊,什么事?”
“团建的事。”
“团建怎么了?不是让你去吃饭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吸了口气,“团建名单是你定的,对吧?”
“是啊。”
“为什么漏掉我?”
刘明沉默了几秒:“你可能没注意通知,我让小张发内部邮件了。”
“小张说名单是你亲手划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刘总,我跟你无仇无怨的。但我想知道,我婆婆是不是找过你?”
“你婆婆?翠花姐?她找过我啊,亲戚嘛,经常走动走动。”
“她让你别带我去团建?”
刘明笑了:“赵敏,你胡说什么?我跟你婆婆本来就是亲戚,她怎么可能管我工作的事?”
“可她就管了。”
“你这孩子...”
“刘总,”我打断他,“小张都跟我说了。团建前一周,你亲自改的名单,把我的名字划掉了。小张问你是不是弄错了,你说没弄错,就是不带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得让人心慌。
“刘总,你跟我婆婆是亲戚,帮她一个忙也正常。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敏,那个...”
“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不为难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你婆婆确实找过我。她说你家出了点事,需要你留在家里。让我那几天别安排你的活,让你清净一下。”
“她说让你辞退我了吗?”
“辞退倒没说,就是让我别太重用你。说你家里事多,怕你分心。”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全是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和。”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婆婆让我辞职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觉得我在外面挣钱不顾家,可每月八千的护工费是从我工资里出的。如果我辞了职,这笔钱谁来出?她吗?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凉。
有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想了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她不仅要我辞职,还把我爸妈的养老钱转走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晚上回到家,刘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头都没回。
“刘伟,我有话问你。”
“嗯。”
“你跟妈是不是一伙的?”
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什么一伙不一伙的,难听。”
“你知道妈拿了我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他终于转过头,“妈说了,那钱她帮我们存着,不会乱花。”
“她拿去给刘强买房了!”
刘伟愣了:“啥?”
“三十五万,转给刘强了。”
“不可能,你听谁说的?”
“银行流水。”我把手机打开,翻出那张照片递过去,“你自己看。”
刘伟看着屏幕,脸一点点沉下去。
“妈说这钱...”
“说什么?”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脸:“妈说这钱是她的养老钱,帮她存一下。”
“你信了?”
刘伟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结婚二十多年了,我头一次觉得这个人那么陌生。
“刘伟,你知道妈为什么让我辞工吗?”
“她说了很久了,想让你在家照顾爸。”
“可我辞了职,谁养家?”
他别过脸:“我工资还行。”
“你一个月七千,咱家房贷就五千。儿子还在读研,每月生活费一千五。你告诉我,够吗?”
他不说话了。
“还有你爸的护工费,八千一个月。我辞了职,这钱谁出?”
“我弟...”
“刘强?他一个干零活的,连房贷还得靠妈,他能出什么钱?”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放的广告声。
忽然听见大门响了,婆婆回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往里走。
“妈,”我叫住她,“团建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停住脚步:“什么团建?”
“刘明刚都跟我说了。是你让他别带我去团建的。”
婆婆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了:“我不知道你说啥。”
“还有我爸妈的存折。”
“你那钱我帮存起来了。”
“存给刘强买房了?”
婆婆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谁跟你乱说的?”
“银行。”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刘伟站在旁边,嘴巴动了动,又闭上。
婆婆指着我:“你查我?”
“我查我的钱。”
“那钱是我帮你存的!就是存起来,过段时间就还你!”
“那团建呢?你是不是让刘明别带我去?”
“我...”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婆婆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搂着我的腿:“敏啊,我也没办法。你爸病危,就想见你一面。我要你回来,这个家就垮了呀!”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刘伟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你要敢不回来,咱们离婚。”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婆,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冷漠的丈夫,胸口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赢了职场,却输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