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带女儿去西北自驾游,3个月后他一个人回来了,我着急问女儿在哪,他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当时就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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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正推门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闪了两下。我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抬头就看见他一个人走进来,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我往他身后看,没有人。

“紫萱呢?”我问。

他站定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攥得指节发白,没递过来,就那么站着。

我又问了一遍。

他抬手,把纸展开举到我眼前,我还没看清上头的字,那只手反手落下来,实实在在甩在我左脸上。

豆角撒了一地。

等他摔门走了,我抖着手展开那张纸。中央一行字像钉子扎进眼眶。第三遍我才看清落款日期,距离女儿回家还有四天。

那四天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01

门摔上的时候,我整个人还坐在地上。左脸烧辣辣地疼,嘴里一股铁锈味,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红。

豆角撒了一地,我膝盖底下压着几根,掐出水来。

手里的纸被我攥皱了,我抖着手一点一点展开。上头的字像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往眼睛里扎。

“马紫萱与马正,依据现有遗传标记检测结果,不支持马正为马紫萱的生物学父亲。”

我看了一遍。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把纸翻过来,想找一行字证明这是假的。没有。

落款是城东那家司法鉴定所,时间就在四天前。

我扶着茶几站起来,腿肚子一直打颤。

女儿的手机关机了,马正的手机也关机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盘没择完的豆角,忽然觉得这个家空得吓人。

我走进卧室翻衣柜。

他走得急,抽屉里还扔着半包没抽完的烟。

枕头底下压着两件换洗衣裳,上头的灰还没抖干净。

我摸到他外套口袋里有一截硬纸,掏出来一看,是张西宁到县城的火车票,日期在三天前,硬座。

西宁。他带着女儿去西北自驾游三个月,最后一个人坐硬座回来。

我蹲在床边,把那张火车票翻过来再翻过去,手指头一直抖。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女儿呢?女儿去哪了?

客厅那台老石英钟走到整点,敲了一下,声音又钝又沉。

我抬头看看窗外,晾衣绳上还挂着女儿出发前洗的那件白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半空荡秋千。

我拨了沈静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说:“沈静,我问你件事。”

她那边静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那张鉴定报告上的字念给她听。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好一阵子没有声音。

“你说话呀。”我急了。

沈静的声音有点抖:“艳红,你现在……马正呢?”

“走了。摔门就走了。”

“那,紫萱呢?”

“我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也不见。”

电话那头传出一声很长的吸气声。沈静说:“你先别想太多,我明天来找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吊灯嗡嗡响着,茶几上还搁着三个月前那顿晚饭的碗碟,早就没人收拾了。那顿饭,是我逼女儿去相亲的那天晚上的。

三个月前的事。

女儿从饭局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店大门。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饭店门廊下,风灌进脖子里,周围簇簇涌涌的人声都像隔着棉花。

第二天女儿没回家吃饭,第三天也没有。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她接了,声音放得很平:“妈,我没事,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说你静什么静,不就介绍个对象,你至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儿说:“妈,你从来没想过你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握着听筒,锅里的油已经烧冒烟了,我忘了要炒什么菜。

那天晚上马正回家,看见我坐在饭桌前发呆,问了一句“怎么没做饭”。

我没应他。

他也没再问,自己下了碗挂面,呼噜呼噜吃完,碗洗了,晾在沥水架上。

第二天一早,女儿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说:“爸,你带我出去玩吧,去哪都行。我想出去透透气。”

马正放下手里的包子,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我,然后说了句:“好,我请几天假。”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正掏手机订了票,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顿了顿,回头跟我说:“我们出去了,你自己在家好好的。”

爷俩拖着行李箱下了楼梯。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走到楼下停车位,女儿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马正发动车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楼上,我看见他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整天就是我最后能说句话的机会,我没拉住,我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如今三个月过去,马正一个人回来了,甩了我一巴掌,扔下一张亲子鉴定报告,又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页纸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眼眶发酸,却始终没掉下一滴泪来。

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三个月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02

三个月前那个饭局,是我托了学校教导主任搭的线。

相亲对象姓袁,叫袁高扬,在县里一家国企当部门经理,买了两套房,父母是退休干部,条件在县城里数得着。

我逼女儿换上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又让她把头发别起来。她站在镜子前,扯了扯领口,说:“妈,我不想去。”

我说:“去,去看看又不少块肉。人家条件摆在那,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女儿没再吭声,跟着我出了门。饭店定在县招待所二楼,菜我点了八道,酒水备了两瓶。袁高扬长得不难看,说话也周到,一开始气氛还算过得去。

头两道菜吃得还算顺利,第三道菜上桌的时候,袁高扬说起以后的打算。

“我们家三代单传,我爸妈年纪大了,想早点抱上孙子。要是成了,第一胎最好是个小子,女孩也行,回头再要一个。要是忙不过来,老大就送老家给老人带。”

我端着杯子正想接话,女儿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失陪。”

她抓起包,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饭店大门在她背后轻轻合上,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一路走到街对面,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袁高扬的脸挂不住了。我堆着笑解释,说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请袁经理多担待。他嘴上说着没事,眼里的光却暗了大半。

那天晚上我心里的火顶到了喉咙口。到家推开女儿房门,她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正在往里头叠衣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你相个亲,你当着人家面撂筷子走人?我是哪儿亏待你了?”

女儿头也没回:“你亏待我的地方多了。

“你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把一件外套折好放进行李箱,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说,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去。”

第二天她没出房门,我敲门她不应,饭也没吃。

到了第三天清早,她拖了行李箱出来,站在客厅里对马正说的那些话,就是我要说给她听的那番话吗?

不是。

我想拦住她。

可是马正站了起来。马正这辈子少有地在我面前硬了一回:“我带她出去转转。散散心,回来就好了。”

我盯着他,想说“你一个大男人,把工作撂下半个月,像话吗”,话到嘴边却变了:“你惯吧,惯得她跟你一样窝囊。”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这人是不太会来事,在文化馆干了二十多年,还是个普通科员,可我知道他不窝囊。

马正没有回嘴,只是弯腰把女儿行李箱拎起来,说了句:“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爷俩一个挨着一个走下楼梯。我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口气就一直堵在胸口,堵了整整三个月。

刚开始那阵子,他们每天都有照片发回来。

秦岭的隧道,兰州的大桥,张掖的丹霞,嘉峪关的城砖。

女儿在照片里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放大来看,看她晒黑了一点没有。

马正偶尔也出镜,站在女儿旁边,比出发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倒还好。

我嘴上跟同事说“玩野了,心都收不回来了”,心里倒没那么担心。

到了第二个月,照片渐渐少了。

从每天一张变成三天一张,再变成五天一张。

我打电话过去,马正接起来说“在开车,回头再说”。

女儿倒是发过几条语音,说在青海湖边上住下了,风景很好,想多待几天。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该问问她,玩得怎么样了,开不开心,可话到嘴边就成了:“你爸开车累不累?你别光顾着自己玩。”女儿那边应了一声,之后那头就静了。

有一回我夜里睡到一半,听到手机响。

摸起来一看,是马正打来的,接通了那边却没有声音。

我说“喂?喂?”,过了半晌,他低声说了句:“没事,按错了。”然后挂了。

我枕着手机躺了半宿,心里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那张照片发过来。

女儿站在张掖的丹霞地貌前,帽檐压得很低,身后是一片土红色的山体。照片右下角,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半侧着身子,正往镜头外走。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那个侧脸,那副肩背,我心里头突然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手机屏幕前,脑子里有一扇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把照片给沈静发过去。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来一句话:“那不是……谢德才吗。”

谢德才。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我心里那扇锁了二十多年的抽屉里,轻轻一拧,哗啦一声全开了。

那个夏天,那个骑着二八大杠从镇上碾着沙子过来的年轻男人,那个在河边教我认星星的人。

他走了以后,我恨了他半辈子,以为他薄情,以为他把我忘了。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女儿的旅行照里?他怎么会出现在西北?

我放下手机,指甲掐着掌心,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的,世界哪有这么小。



03

女儿发那张照片的当天晚上,我翻出了母亲留下的旧木匣子。

匣子是樟木的,锁扣早就锈死了,我用改锥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头没几样东西:一本缺了角的日记本,一双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还有一副用褪色手绢裹着的银镯子。

我拿起镯子,放到灯下看。银面已经发乌了,但打制的功夫还在,錾着缠枝纹,内圈隐约有几个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能认出一个“谢”字。

我母亲一辈子没跟人提过这副镯子。

她去世前躺在床上,攥着我的手说:“艳红,妈有些事对不起你。那个木匣子你留着,里头的东西,你……你看着办。”

我当时泪眼模糊,以为她说的对不起是指没让我读上师范。现在想来,她说的是另外的事。

第二天一早,沈静来了。她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看见客厅茶几上那张鉴定报告,脸色白了一白,又迅速扭过头去。

“你跟马正,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我把那张报告拍在桌上:“我倒要问你。谢德才怎么会出现在西北?他当年不是去了深圳吗?他怎么会跟紫萱的照片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沈静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了回去,放下又端起来。

“艳红,有件事我瞒了你很多年。”她说,“你妈当年找过谢德才。”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你妈跟谢德才说,说你已经定了人家,是县城里的好条件,让他别再缠着你。谢德才那时候年轻,信了,回去收拾东西就走了。你妈后来跟我说,她是为了你好,说谢德才家里穷,给不了你安稳日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托我去给谢德才送过话。我去了,但我没照她说的讲。我只跟他说,你家里管得紧,让他先回去,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谁知道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静把脸别到一边:“艳红,那时候你刚怀上紫萱,天天吐得昏天黑地,我哪敢跟你提这个人。”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耳朵里嗡嗡一片。二十多年前的事,像泛黄的老胶片,一格一格从我眼前碾过去。

那年谢德才在我们镇上做水利工程,夏天住在我家隔壁的旧仓库里。

他白天在河滩上画线放杆,晚上在灯下看书,看见我出来打水就站起来笑。

我二十二岁,刚从师范毕业回镇上教书,他比我大六岁。

后来村里人说闲话,说我一个教书匠跟一个“外头来的”搅在一起,指指点点。

我妈听见了,没有骂那些嚼舌根的,倒先骂了我:“你一个姑娘家,要点脸面!那小子是什么人?他能在咱们镇上待几天?”

我没听她的。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两个人愿意,什么都不是问题。

直到那年秋天,他突然不见了。仓库搬空了,留下一张字条,只写了一句:“艳红,我对不起你。”

我找了他半年,哪里都找不见。后来我妈说:“人家走了,你别犯傻了,我给你相了个条件好的。”

我没法反驳,因为“人家走了”这四个字是事实。我恨他,恨他走得这么不明不白,恨他连句话都没留下。

后来我嫁给了马正,生下了紫萱,把那个夏天的事情锁进木匣子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

如今,谢德才出现在女儿的旅行照里。

我攥着那副银镯子,手指头冰凉。天气入秋了,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院里的老枣树簌簌地掉叶子。

马正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从西北带回的那张鉴定报告,是他亲手拿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紫萱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他知道紫萱不是他亲生的,他知道了谢德才,他知道了我瞒了他二十多年的旧事。

可是紫萱呢?

他愿意用三个月时间带着紫萱去西北旅行,一路开车,一路照顾,结果发现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他心里的滋味,我不敢想。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副银镯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内圈的“谢”字在灯下发出冷冷的光。

沈静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我说:“艳红,你妈当年做的事,轮不到你替她还。但你现在要做的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04

沈静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张鉴定报告,我看了又看。我不信,但我信了。我不信马正会打我一巴掌,但脸还疼着。

我开始翻找家里一切跟那趟西北有关的痕迹。

马正衣柜里的背包早就空了,但拉链夹层里掉出一张过路费小票,日期是半个月前,地点是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

还有两张加油票,一张在张掖,一张在德令哈。

我把这些票根摊在茶几上,按日期排了排。他们走的路线大致能推出来:张掖待了几天,然后去青海湖,然后往海北方向去了。

海北。谢德才在海北?

我打开手机地图,青海湖北岸那一带有很多农家乐和家庭旅馆。沈静说谢德才这些年没成家,回城以后做过小买卖,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去了西北。

如果紫萱住进了他的农家乐,如果马正知道了那些旧事……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女儿微信头像跳出了一条语音消息。

语音不长,只有四秒。

我点开,听到女儿的声音:“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我。”

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有一点颤。我反复听了三遍,心里又酸又涩。

我发了一行字过去:“你在哪儿?妈去找你。”

那头很久没有回复。过了大约一刻钟,消息栏亮了一下,就两个字:“再说吧。”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发酸。以前不管女儿去哪,她都会直接跟我说地名。现在这两个字“再说吧”,像一堵墙,把我挡在了外面。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柜里还放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百天照,她的眼睛又圆又黑,一只手攥着马正的拇指。

那张照片拍了没多久,我抱着女儿对马正说:“你看她长得像谁?”

马正说:“像你。”

我当时笑着说:“人家都说像你,你看这眉眼。

马正没接话,笑了笑。

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提过这话茬子。紫萱的眉眼,确实更像我。可那张脸像的是谁?是谢德才吗?

我翻出手机里谢德才那张模糊的侧脸照,跟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比了又比。

那副眉眼,那个鼻梁,女儿的长相里确实有他的影子。

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紫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结婚后十一个月。

马正从来不提这件事,我也从来不提。

但我心里一直装着个模糊的疑惑,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没人碰得到的角落里。

那根刺,如今被人挑了出来。

下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到茶几上那张鉴定报告,月光穿过窗玻璃落在纸面上,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母亲的木匣子里,跟那副银镯子放在一起。

关上匣盖的时候,我听见锁扣“咔”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打女儿的语音电话,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沈静。

“艳红,我打听到了。谢德才现在在青海湖边开农家乐,叫‘湖西人家’,我有个同学在西宁搞旅游,说帮他把客人往那带过。”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飞快。湖西人家。

“地址发我。”

沈静顿了一下:“你要去?”

“我女儿在那。”

“那……马正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马正摔门走之前那一眼,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但我要去青海,我得把女儿带回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

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往地上掉。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跳皮筋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蹦一蹦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身上。

那时候她还会扑进我怀里喊妈。那时候我还以为,天大的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



05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西宁的火车。

县里没有直达车,得先去省城转。硬卧车厢里人声嘈杂,我躺在下铺,看着车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过去,一夜没怎么合眼。

到了西宁,又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才到海北。

汽车沿着青海湖的公路跑,窗外水天一色,蓝汪汪的一片,我却什么风景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女儿,好好谈一谈。

湖西人家在环湖公路边上,院子不大,种着几排格桑花,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字是手写的,漆掉了一半。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没有人。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底白花的长裙子,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那是女儿出发前在张掖买的一条裙子,我记得。

正屋门半敞着,我走进去,看见灶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正在案板上切面片,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的声音。

头发花白了,肩膀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好像停住了。四目相对,谁都张不开嘴。

他老了,瘦了,额头上多了几道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他就那样看着我,手里的刀悬在半空,案板上的面片堆成一摞。

艳红……

他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二十年没有喊过这个字,生了锈。

我站在门槛上,没有往前走。

“紫萱呢?”

谢德才放下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她出去了。去湖边走了,一会儿就回来。”

空气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开了,蒸气往上扑,糊了我一镜片。我取下眼镜擦着,眼眶里那点热的东西被眨了回去。

“马正已经来过了。”谢德才说,“都知道了。”

我攥着手里的包带:“你怎么会在这?”

当年离开镇子以后,我回城待了两年,干过很多行当。后来朋友在青海这边包了块地,邀我过来帮忙,我就来了。一待就是二十年。”他把案板上的面片收进盆里,“艳红,当年你妈——她跟我说你已经订了亲。

“我知道。沈静告诉我了。”

谢德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几道皱纹里仿佛装满了这一辈子的风沙。

“紫萱那孩子,我看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跟你二十多年前的眉眼,一模一样。”

我靠着门框,腿有点发软。

“马正去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也没追问。后来紫萱自己跑过来,我看到她哭成那样,才知道那孩子什么都知道了。”

“她怨我?”

“她怨的不是你。”谢德才顿了顿,“她怨的是,你们谁都没有跟她说过真话。”

话说到这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马紫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外套,手里攥着一把格桑花,颜色乱七八糟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进来,把那把花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说:“妈,你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她低下头,用手指拨着桌上的花茎。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嫁给我爸之前,心里装的是别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胸口。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你听我说。

“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

我看着她。她大了,眉目间确实有谢德才的影子,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那是遇见你爸以前的事情。

女儿没说话。

她低着头,把那些花一朵一朵理齐,声音很轻:“妈,你知道我爸那天看了报告是什么表情吗?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我从来没见他那个样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他亲生的。”女儿抬起头看着我,“可他带我走了三个月,给我拍照片,教我认北斗星,路过一个县城就给我买一碗当地的面。他是我爸。可他心里该有多苦,你知道吗?”

院子里起了风,格桑花被吹得弯下腰去。

女儿把那把花拢好,放进一个空瓶子里,说:“我不想回去。我想在这待一阵子。”

“你不能待在这。”我急急上前一步,“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说。”

她没看我,转身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谢德才站在灶台边,沉默了很久,说:“让她住两天吧。她想通了,自然会跟你回去。”

我站在灶台边,锅里煮着面片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舀了一碗,尝了一口,咸得舌根发苦。

手背一凉,我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终究还是掉下来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马紫萱那间屋的门虚掩着。我走进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用保温杯压着。

我拆开信,里头的字迹是女儿的:妈,我去找一趟派出所,下午就回来。

我捏着信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谢德才正好端着粥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信也愣了一下。我问他:“她要派出所干什么?”

谢德才想了想:“她前两天问过我,当年你妈拦我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明。”

我心中一动。

那副银镯子还在我的包里。

我翻出来,放在炕桌上,说:“这镯子是我妈留下来的。里头刻着个‘谢’字。那年她是不是送过一副镯子给什么人?”

谢德才看了一眼,拿起镯子,翻过来,内圈的字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是。那副镯子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临走前,托沈静转交给你妈,算是……礼数。你妈没收,我走了以后,那副镯子就没了下落。”

我攥着镯子,手心里全是汗。那沈静昨天晚上跟我说的事,还是留了一截没有说完。

当天下午,女儿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眼眶有些红,看见我和谢德才都坐在堂屋里,脚步顿了一顿。

“查到了。”她坐下来,把那把格桑花摆弄了一下,“1982年,谢德才在镇上水利队做临时工时,曾经去县民政局查过婚姻登记记录。当时我妈的名字是挂在一个‘刘桂芬’底下的。”

刘桂芬,我母亲。

她顿了一下:“我外婆用我的户口本去登记了。”

一时间,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裂开的声音。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你是说……我妈她……把你爸的手续……”

谢德才也愣住。

“我是1982年秋走的。走之前我去了县里一趟,想跟你领个证。你妈说你已经订了亲,我不信,去民政局查了查。登记表上确实有你的名字,跟一个叫王建国的男人登记了。”

“王建国?”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建国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我妈确实给我提过这个人,但我从头到尾没同意过!”

谢德才望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碎裂的东西慢慢回落了:“所以那张登记表,是你妈替你填的。”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二十多年来我身体里那根一直长着的刺,在这一刻被人连根拔了出来。

我疼得厉害,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抛弃的,以为他走了,以为这世上没人真心爱过我。

可真相是:我妈替我拒绝了所有的可能,用她的方式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

我坐在凳子上,很久都没有说话。马紫萱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像小时候牵着我的那样。

妈,”她轻轻说,“我们走吧。去找我爸。

你爸……哪个爸?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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