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天,云雾山的雾气还没散,我趴在一道石缝里刨一根山参。
手在乱草根里摸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扯出来一看,是一截手臂。
那胳膊白得晃眼,指甲盖里塞着泥。
我吓了一跳,扒开草丛,看见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倒在溪涧边,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淌。
我把她背回村,用父亲留下的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她醒过来,看着我眼泪直掉,说她是新分到邻村的省城女知青,没地方去了。
我让她住了一晚。第二天消息传开,支书骂我疯了,说我不能娶女知青。
我以为这事闹完就过去了。可三天后,她提着那只旧皮箱站在我家院门口,说要嫁给我。
我当时觉得,这女人八成是烧糊涂了。
三年后,我陪她去县里报名高考,刚走到公社门口,迎面撞上村长。
他一把将我拉到墙根下,脸白得像纸:“大山,你知不知道她爸是谁?你惹上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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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我跟往常一样,天不亮就上了云雾山。我爹在世的时候,常带着我去认草药,说云雾山背阴面有好东西。后来我爹没了,我一个人上山,也习惯了。
那天我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山参。后山那片石壁下面,往年有人刨出来过。
我背着竹篓,手里攥着一把短锄头,沿着山涧往上走。
走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摸着。
太阳升到头顶,热得蝉都不敢叫了,我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喝水,眼睛四处扫着石缝。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条胳膊从石缝侧面露出来。
我以为是什么野兽卡在里面了。
把锄头举起来,慢慢靠过去。
拨开草一看,是个姑娘。
她趴在石头上,脸朝下,小半张脸泡在水里。
我赶紧把她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额头上磕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我灌了几口山泉水,喷在她脸上。
又从篓子里翻出几片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
掐她的人中,没反应。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她才轻轻哼了一声。
睁开眼的时候,她眼神是散的。
我喂她喝了点水,她的意识慢慢回来了。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是……”
“我是附近村子的,上山采药。”我说,“你怎么倒在这儿了?”
她没回答,只是摇头。
我把她扶起来,她说腿软走不动。我只好把竹篓背上,再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滑地下了山。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到了村里,天已经擦黑了。我娘孙秀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我背回来一个女的,吓了一跳。我简单说了情况,我娘赶紧烧了热水,又煮了碗姜汤。
赤脚医生老周过来看的。
他翻了翻眼皮,又号了脉,说问题不大,就是撞到了头,加上饿了好几天,体力撑不住了。
老周还多看了我一眼,问我从哪里捡来的人。
我说云雾山上头。
老周说那片山深,平时很少有人去,这姑娘怎么走到那儿的。
我也觉得怪,但没多想。
那姑娘喝了姜汤,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好了大半。
她坐在我家院子里,看着我晒草药。
我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是省城来的知青,叫谢欢馨,分到隔壁公社的知青点。
我娘问她怎么跑到云雾山上去了,她低着头不说话,眼眶又开始红。
我不忍心问,就说你好好休息,缓过来了我送你去你那个知青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特别。不是感激,像是打量。
02
她在我家住了三天。
头两天,我娘还热情伺候着。到第三天,村里开始有闲话了。
我们那个村子叫郑家坳,百来户人家,谁家放个屁,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
我家里住进来一个年轻女知青,而且长得还不赖,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有人来串门,假装借东西,其实是来看她的。
我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第四天早上,我娘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大山,这姑娘不能老住咱们家。你一个大男人,她一个姑娘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说她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娘说药铺里那几副补药炖了给她喝了,人早就没事了。我是老实,但听得出我娘的意思。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谢欢馨说,下午送她去她那个知青点。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她帮我收拾碗筷,洗了手,坐回院子里。我想再说一遍,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回去。”
我以为我听错了。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了:“我不回去,那个地方我不能待。”
我问为什么。
她没说。
那天下午,大队支书找上门来了。
支书叫郑家富,五十多岁,板着脸,一看就是来问话的。
他把我娘叫到一边,问那女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我们家,跟我们家什么关系。
我娘如实说了。
郑家富听了,皱着眉头进屋要见谢欢馨。
谢欢馨坐在堂屋里,郑家富问她话,她一一回答。
问到知青点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低了。
郑家富说既然是知青,就该回知青点去,不该赖在别人家里不走。
我站在门口,看见谢欢馨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郑家富面前,说了一句话:“支书,我不能回去,那里有人要害我。”
郑家富愣了。
她说她到了知青点才三天,就有人半夜敲她窗户。她说她害怕,跑上山是想逃出去,结果昏倒了。
郑家富的脸色变了。他问是谁。谢欢馨摇头,说她不知道。
这件事闹大了。
郑家富回去调查,查了三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敲窗户的事有没有发生,谁也说不清。
但谢欢馨不肯走,郑家富也没法赶人,毕竟她还是个知青,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那天晚上,我娘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我娘说,这姑娘留在村里,迟早要出麻烦。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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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推开门,月光下,谢欢馨跪在院中间,直挺挺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她。
她不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郑大山,你娶我吧。”
我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抖,但眼神清亮得吓人:“你娶我吧,我回不去了,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好人。”
我愣在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娘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这阵势,差点没站稳。我娘说姑娘你疯啦,你一个城里姑娘,读了书的,怎么能嫁给我们山里的泥腿子。
谢欢馨说她想好了。
我娘急了:“你爹你娘知道吗?你家里人同意吗?”
谢欢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说:“我家里没人了,我父母都过世了。”
我娘愣住了。
那晚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谢欢馨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绝望。我承认我心软了,但我还没糊涂到当场答应。
第二天我去找村长郑波。
郑波是村里唯一见过世面的人,当过兵,复员回来当了村长。我跟他说了这个事,他闷头抽了好一阵烟。最后他说:“你让她来,我问问她。”
谢欢馨去了郑波家,谈了两个小时。
没人知道她跟郑波说了什么。
但郑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我叫到一边,说了一句话:“大山,你要是真想娶,就去办手续吧。要是犹豫,就别碰这事,碰了就是一辈子。”
我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点了这个头。
也许是同情,也许是那晚月光下她的眼神,也许是我想给自己找个伴。
我爹走了之后,家里冷清了太久。
手续批下来那天,郑波把我拉到村口,低声说:“大山,你爹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糊涂。”
他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04
婚事办得简单。
没有彩礼,没有吹打,就请了村里几个长辈吃了一顿饭。
谢欢馨穿着我娘年轻时的一件碎花袄子,站在堂屋里拜了天地。
村里的女人围着看热闹,窃窃私语,说这城里的姑娘怎么嫁给了郑大山这个穷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我装作没听见。
谢欢馨也装作没听见。
当天晚上,宾客散了。
我娘把新房收拾好,就去东屋睡了。
我站在新房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说实话,我活这么大,没碰过女人,心里发虚。
我推开门,谢欢馨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炕上铺着新被褥,是我娘从箱子底翻出来的。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谢欢馨抬起头,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话:“郑大山,咱们各睡各的,行吗?”
我愣住了。
她说:“我睡炕尾,你睡炕头。被子一人一床。”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不是羞,是涩。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我点了点头,抱着被子在炕头躺下了。
她吹了灯,黑漆漆的,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娶了媳妇,但好像跟没娶一个样。我安慰自己,也许是人家姑娘还不适应,慢慢就好了。
天亮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看炕尾的谢欢馨。她蜷着身子,像个婴儿一样缩在被子里,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不是不想跟我过日子,她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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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第三年,1977年秋天。
这三年日子过得平淡。
谢欢馨学会了晒草药、炮制药材,把我的活计学了个七七八八。
村里人都说郑大山有福气,捡了个能干的媳妇。
我心里也高兴,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纱。
她从来不让我碰她。
头几个月我以为是生分。后来我试着靠过去,她总是避开。有一次我喝了酒壮了胆子,她去推我,力气不大,但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是躲。
我忍了。
我娘问过我几次,我说不急。我娘叹气,没再追问。
家里那本旧手记,是我爹留下的。
上面记着很多草药配方,有些是祖传的,有些是我爹自己琢磨的。
谢欢馨对这玩意很好奇,隔三差五就要翻一翻。
她把里面的药名一个个抄下来,有时候还会追问我,这个药的配比是多少,那个药的炮制方法是什么。
刚开始我没在意,后来发现她不是随便看看,是真在研究。
我爹留下一堆旧东西,都堆在阁楼的木箱子里。
谢欢馨也翻过几回。
有一次她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夹着一张碎布条,上面有半个红印章。
她盯着看了半晌,脸都变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把布条塞进口袋,说没什么,婆婆收东西收得乱。
我没信。
那时候村里已经开始传知青返城的事了。
谢欢馨表面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开始藏东西,我去她箱子里拿一件换季衣裳的时候,发现箱子底有个夹层,锁着。
我不该翻媳妇的东西,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直到那年秋天,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传下来。
谢欢馨听到的时候,正在院里收药材。她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她站了好几秒,然后蹲下去捧药材,手在抖。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翻出一本旧课本,开始写字。
第三年冬天,我终于打开了那个箱子的夹层。
那是一个雨天。谢欢馨去了镇上赶集,我掏出她藏钥匙的地方,把锁打开。夹层里有几封信,我拆开第一封。信是省城寄来的,落款姓谢。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其中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眼睛:“爸平反了,你回来吧。”
我拿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原来她父母还活着。原来她骗了我。
06
1977年11月,县里开始登记高考报名。
谢欢馨激动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洗脸,穿上最好的那件蓝布衫,催我陪她去县城。
到了公社门口,她先进去了。我在门口等她,点了一根烟。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我回头一看,是村长郑波。他脸色不对劲,不是一般的难看,是那种见了鬼一样的煞白。
他四下看了看,把我拉到旁边的墙角下,声音压得很低。
“大山,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我说我不知道。
郑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谢翔,省城药材公司的老站长,文革前被打成走资派,这几个月刚平反。”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郑波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她姐是谁?”
我摇头。
“当年你爹出事那天,你爹在云雾山坠崖,有人在山下见过她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半天没动。心里的那些碎片突然拼在一起了。我爹的死,谢欢馨嫁给我,她一直翻那本药方手记。
“她嫁给你,不是救命之恩。”郑波的嘴唇动了动,“大山,你爹手里那份配方,是谢家的命根子。她来,是带着任务的。”
我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郑波蹲在我旁边,没再说下去。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往公社大门看了一眼。
谢欢馨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名表,笑得很开心。
她看见我,小跑着过来,问我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太阳晒的。
她没多想,挽住我的胳膊说:“走吧,报上了。”
从县里回村的路上,她一直说话,说考试的时间,说她这几年偷偷复习了多少,说她要考省城的大学。我听着,一个字都没说进心里。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大山,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那些年她老了一些,不是刚来时的细皮嫩肉了,但更好看了。
我想问她,想告诉她,她姐的事,她爸的事,那本配方的事。
可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高兴。”我说。
她笑了,挽着我的胳膊,往家走。
我低头看见她手腕上那块浅浅的疤,是那年我在山上背她下来时硌的。
这三年,她洗衣做饭,晒药熬汤,搓草绳磨出的茧子,手早就糙了。
她吃的苦,我看在眼里。
可是那些隐瞒,那些欺骗,我也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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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考那几天,我陪她去的。
她在考场里面答题,我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旁边也有几个送考的,都是家长送孩子。唯独我,是丈夫送妻子。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她笑着扑过来,说考得很好,数学题全做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像那年初见她时一样。
但我心里那个结,越拧越紧。
成绩出来那天,她自己去的县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信递给我,我看见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省城大学药学系。
她考上了。
我替她高兴,是真的高兴。但我知道,她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果不其然。
录取通知书收到第三天,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郑家坳。
车是省城牌照,黑色的,停在村口的时候,整个村的人都出来看了。
从车上下来两个男的,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人。
那年轻男人站在村口扫了一圈,大声问:“谢欢馨是不是住在里面?”
有人指了指我家。
年轻男人大步走过来,我站在院里,迎了上去。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透着轻视,说:“我是谢大海,欢馨的哥哥。”
谢欢馨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谢大海,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谢大海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谢欢馨低着头,肩膀在抖。我站在旁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自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那天下午,谢大海坐在我家的堂屋里,喝了一口茶,就开始跟我谈条件。
“大山兄弟,这三年我妹妹在你们家,你照顾她,谢家记着这份情。”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两千块钱,还有省城一套小房子的钥匙,算是给你的补偿。你跟我妹妹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另外,”他又掏出一张纸,“你爹郑德顺留下的那些药材配方,麻烦你交出来。那些东西,本就是谢家的祖产。”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我压着火,说:“我爹的配方,是他自己一辈子的心血。”
谢大海笑了笑:“你爹的东西?你爹当年在省城药铺当学徒,偷了谢家的配方跑掉的。你爹是贼。”
这句话戳在我的心窝上。
我猛地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谢海水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谢欢馨从里屋冲出来,拦在我们中间。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大山,别。”
“你撒谎。”我对谢大海说,“我爹不是贼。”
谢大海没再说话,只是把信封和那张纸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欢馨,明天跟我回省城。录取通知书上的专业,需要谢家签字才能办入学。”
谢欢馨站在院子里,看着谢大海的背影。我看着她,想等她一句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大山,我……”
我等着她说。
她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