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今年三十八，老公判了七年已经进去五年多了

这事儿我平时不跟人说。街坊邻居问起来，我就说他去外地打工了，一年回来一趟。孩子学校填家庭信息表，父亲那一栏我就写"在外务工"。能瞒就瞒呗，说出来干啥？让人家背后戳我脊梁骨？让人家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可我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憋了五年多了，再不说出来，我这颗心就要炸了。

那时候我在商场卖化妆品，他在旁边那条街上开修车铺，脏兮兮的工作服往身上一套，脸上蹭得一道黑一道白的，可一笑起来，满口白牙，眼睛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暖。他追我那会儿，天天骑个破摩托车来接我下班，后座上绑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热乎的烤红薯或者糖炒栗子。那时候年轻啊，觉着有情饮水饱，他修车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我手上，说"媳妇你管着，想买啥买啥"。

我爸妈当时不同意，嫌他没文化，初中都没毕业。我不听，偷了户口本去跟他领了证。为这事儿我妈气得半年没理我。

头几年日子确实好。他修车手艺好，人也勤快，攒了点钱把铺子扩了一倍，又雇了俩小工。我们生了个儿子，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把孩子举在头顶上"飞飞机"。那时候我觉着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他。

可后来就变了。

先是跟人喝酒喝到半夜，回来耍酒疯。再后来就是打牌，小打小闹的，我也没太在意。修车这行累，放松放松也能理解。可后来越玩越大，铺子里的钱开始对不上账了。我问他，他支支吾吾说买了新设备。再后来，有人上门要债，我才知道他在外头欠了小二十万。

为这事儿我们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他跪在地上扇自己嘴巴子，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给他还债，想着这下该长记性了。可没过仨月，又有人来找。这回更狠，说是跟人合伙搞什么生意，让人骗了，欠了五十多万。其中有一笔钱，是他背着我去借的高利贷。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懵的。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哄孩子睡觉，等他回来就是吵架。吵到后来我连吵的力气都没了。他看着我，眼珠子都是红的，说"媳妇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肯定翻本"。

翻本？拿啥翻？

后来出事儿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包了饺子等他回来吃，等来等去等不着，半夜里电话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说他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了，对方在医院躺着呢。

我去派出所见他，隔着铁栏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见我就哭了。他说对方是催债的，上门堵他，还说要动我和孩子，他上了头，抄了家伙。我知道他不是个坏人，他是不想让人动我们娘俩。可话是这么说，法不容情，鉴定出来对方重伤，判了七年。

七年。那时候我三十三，我儿子才七岁。

宣判那天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我冲他摆了摆手，啥也没说。说啥呢？说"我等你"？还是说"我恨你"？我啥也说不出来，那会儿脑子是空的，就觉得天塌了。

刚开始那两年，我每个探视日都去。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再倒一趟城郊线，到了监狱门口排队登记，等半天才能见上二十分钟。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剪得很短，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会笑，问我家里咋样，孩子咋样，钱够不够花。我都说好，让他别操心，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可我回家，空荡荡的屋子就我跟孩子。孩子半夜做噩梦哭着找爸爸，我抱着他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赶去上班。晚上接回来辅导作业，等他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啥。那种孤独，跟拿钝刀子割肉似的，一天割一点，一天割一点，割得你浑身疼，可你又说不出来具体哪儿疼。

第三年的时候，我病了一场。急性肺炎，高烧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吓坏了，哭着给邻居阿姨打电话。邻居把我送去医院，住院住了十天。那十天我就想啊，要是我就这么死了，孩子咋办？我给他爸写了封信，没寄出去，就搁枕头底下。后来烧退了，我把那封信撕了，重新写了封寄出去的，还是说家里都好，让他放心。

可其实不好。真不好。我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房租两千二，剩下的钱要养孩子要过日子。他以前那些债主，有的找到家里来了，我报警报了好几次，总算消停了。可经济上的窟窿，我一个人填不住。我白天上班，晚上接了点手工活在家做，串珠子的那种，串一串挣八毛钱，我手快一晚上能串一百多串。串得手指头全是裂口，贴满了创可贴，第二天上班打字都疼。

我妈来看我，看见我那个样子，当场就哭了。她让我离婚，说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搭进去一辈子。我没吭声。她气得骂我死脑筋，我说妈你不懂。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坚持什么。是爱情吗？五年多的铁窗，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小时，爱情早就磨得只剩下个影子了。是责任吗？我欠他啥啊，是他自己作的。是怕被人说闲话吗？当初死活要嫁的是我，现在人家出事了我就跑，街坊邻居怎么看？可我三十八了，我还能等几年？他出来都四十四了，到时候孩子都上高中了，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这间租来的房子里，然后呢？

今年年初，公司新来了个同事，比我小两岁，离婚了，没孩子。他人挺好的，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上能帮的都帮我。有时候加班晚了，他开车送我回家，在楼下停一会儿，聊几句就走。有一回下雨，我忘了带伞，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回去了。第二天我给他带了早餐，他笑了笑说"姐你太客气了"。

我知道他啥意思，我也知道自己心里头起了波澜。五年了，我都是一个人扛着，忽然有人帮你一把，跟你说句话，给你撑个伞，你心里头那个窟窿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样，暖烘烘的。可我不敢。我每次觉得心跳快了，就赶紧掐自己一把，在心里头骂自己不要脸。你男人还在里头蹲着，你想啥呢？

上个月探视，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儿。我也不知道为啥要跟他说，可能是心里头太堵了，也可能就是想看看他啥反应。我说我快撑不住了，我说有个同事对我挺好。他听完，沉默了半天，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是修车的，全是老茧和油渍，现在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开口说："他对你好就行。"

我说："你啥意思？"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有东西，我看不太清，可能是泪，也可能是别的。他说："丽红，我对不起你。你等了我五年了，我没资格要求你再等两年。你要是觉得那人行，你就……你就别等我了。"

我当时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我说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等你五年你就给我说这个？我替你养儿子替你照顾你妈替你扛债替你遭白眼，你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

他隔着玻璃，伸手贴在上面，我也把手贴上去，我们俩的手掌心隔着厚厚的玻璃对在一起，啥也感觉不到，可我就觉得烫。

他说："我不是不要你。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这辈子全毁在我手上了。"

从监狱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着窗户哭了一路。旁边坐了个老大娘，看了我好几回，递了包纸巾给我，说闺女别哭了。我接过来擦了擦脸，可眼泪止不住。

五年了，我头一回觉得，我好像真的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继续等，等他出来，我们重新开始。右边是转身走，开始我自己的日子。哪条路都难走，哪条路都有人骂我。

我妈说离婚是为我好。我同事说愿意陪我。我老公说让我走。可我自己呢？我想干啥？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坐在床上想这个问题。想得头疼，想得心口发闷。我三十八了，不是十八。我不能再靠着一股子热血过一辈子了。可我也没法狠着心说走就走。五年多啊，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年？我最好的年纪，全耗在等这件事上了。

儿子今年十二了，什么都懂。有一回他问我："妈，我爸是不是犯法了？"我没法骗他，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你还等他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长得跟他爸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我说："你觉得呢？"他说："妈，你要是太累了，就不用等了。我长大了保护你。"

我搂着他，眼泪把他校服肩膀那块全浸湿了。

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可能就是大家嘴里说的那种傻女人。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替他扛了五年烂摊子，临了还在这儿纠结走不走。你们骂我吧，我自己也骂我自己。可日子这东西，不是你骂两句就能过明白的。

我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求谁给我出主意。我知道主意得我自己拿。我就是……就是想让人知道，有个叫丽红的女人，今年三十八，活了半辈子，走到一道坎上，往前迈哪只脚都疼。

可不管咋样，明天还得起来给孩子做早饭。他班主任说他数学最近退步了，我得抽空去学校一趟。还有下个月房租该交了。这些事不会因为我在这儿掉几滴眼泪就自己解决了。

我老公还有一年零八个月出来。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想明白一些事了，也够我做一些决定了。至于最后走哪条路，我现在还不知道。可我至少把压了五年的这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哪怕就搬开一小会儿，让我喘口气。

这口气喘完了，该扛还得扛。谁让我是当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