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新丨睿智覃思恰切精当——读《豫剧文学史》

我怀着欣喜期待的心情读完了《豫剧文学史》，想说的第一句话是：河南戏剧史研究俊彦辈出，波浪迭涌，前景广阔。由本书主编穆海亮牵头组织的“80后”甚至“90后”的青年戏剧学者凝心聚力，各骋才思，在相对短暂的时间内，搜集检索批阅汗牛充栋的馆藏和散在民间的戏剧文本，“贪多务得，细大不捐”而又“爬罗剔抉”“张皇幽眇”“集腋成裘”，完成这部体例严谨、布局合理、思维活跃、文笔洗练的《豫剧文学史》，别开生面地将以视听为主要欣赏方式的戏曲艺术锤炼成富有可读性与想象空间的文学史专著。

开卷展读之前我冒出的念头是：尽管豫剧兴起发展的历史只有三百多年，但官方和民间戏班演出的或详或简的梆剧脚本浩如烟海、杂沓纷繁，该以何种原则体式予以划分归类呢？打开书稿的《前言》，疑虑瞬间就释然了。本书编写的总体原则是以历史为经，分时段进行梳理，每个时段为一章；以剧作家为纬，选择同一时段内的代表性剧作家，分节评述。在作家作品时段安排上，本书的处理方式简洁且灵活，对于数量众多、由其他剧种移植而来、经过诸多艺人或底层文人修改加工的佚名剧作，均参照《豫剧传统剧目汇释》的做法，依据题材所对应的历史阶段归类设节；对于晚近以来的剧作家，分别将其置于最能体现其成就及特点的时段，如将樊粹庭置于民国时期，杨兰春放在“十七年”时期，姚金成则归属于新世纪。在节次设置上，根据剧作家的创作成就，或单独设节，或合并设节，成就及影响巨大如樊粹庭者，破例分作两节。署名剧作以外，世代累积型的传统剧目和新编剧目数量巨大，是豫剧文学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本书对于整理改编传统戏、现代戏、新编历史剧（古装剧）一视同仁，不厚此薄彼，凡整理改编传统戏有重要成绩、有明确署名者，均计入相应剧作家名下展开评述。

本书在章节划分定名上，五大章时代与文学特征显明的定位分别是追根溯源、走向现代、曲折前进、新时期的复兴与再度辉煌，而后对其戏剧文学内涵予以精准的钩玄提要。本书第二章的大部分章节集中笔墨介绍和评价被誉为“现代豫剧之父”的樊粹庭先生的光辉业绩，书中将他剧作的题材划分为历史剧、社会剧、婚恋剧、神话剧四个类别，倾情礼赞活跃在剧作中的具有自主人格精神和独立意识的系列女性形象，尤其是对樊粹庭善于将英雄人物置于国家危亡的刀刃上进行严酷考验，将主人公命运与历史兴亡紧扣在一起，从民众视角与国家利益出发，赋予英雄以解民倒悬的历史使命等创作特色进行了有力阐释。本书在围绕各类题材展示樊粹庭揭示社会矛盾、塑造典型性格的戏剧形象的同时，提出了“樊粹庭样式”的理论命题，认为“樊粹庭样式”兼具梅兰芳范式与田汉范式的某些特征，而又向田汉范式有所倾斜，是从古典向现代转型的成功范例，为地方戏剧种的现代变革开拓出独特的路径。

本书第三章主要围绕杨兰春和河南豫剧院三团的现代戏编创，对“十七年”时期的豫剧文学予以学理性的回顾和评价。《朝阳沟》是表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现代戏，但它没有像其他“大跃进戏”那样转瞬即逝，反而形成了“朝阳沟热”，甚至盛演不衰，这是因为其艺术表达的审美高度超越了它所负荷的政治内涵。正如杨兰春自己所言，《朝阳沟》 基本上是从写人物出发，而唱是主导，用唱词来表现各个人物的真实感情，刻画出有性格、有灵魂的活生生的人。本书将《朝阳沟》成功的秘诀归纳为三个方面：首先，《朝阳沟》塑造了几个极具时代特色和生活气息的女性人物形象。其次，充满中原气息的戏剧语言是《朝阳沟》 艺术创作的又一成就。最后，剧作对于农村现代性的勾画与呈现，成为《朝阳沟》经久不衰的另一重要原因。这样的概括和认知是很有说服力的。陈宪章、王景中合作改编的传统剧目《花木兰》堪称舞台上留得住、传得开的经典，本书将其在艺术表达上的特点归纳为： 其一，剧作家并未刻意渲染花木兰浴血奋战的场面，反而用细腻柔软的笔触，以较大的篇幅来描写花木兰的闺中生活和亲情体验。其二，既以情动人，又以理服人，还以鲜活的性别话语推动剧情发展，塑造花木兰的典型形象。确为切中肯綮之论。

第四章可说是改革开放时期豫剧现代戏和传统剧目改编的丰收和提升时期，孟华先生取材于古代笔记小说创作的《半个娘娘》可视为“探索戏曲”的实例，具有明显的“意象剧”的意味。无论在思想的开掘还是形式的呈现上，它都具有探索性和开拓性。本书认为，孟华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使新时期豫剧文学超越了传统豫剧“土”“俗”“浅”的惯性，而更具现代文学的底蕴。在当代豫剧的文学化、精致化与豫剧剧作特有的通俗化之间，作了较为理想的平衡调配，推动了豫剧文学的发展，也为新时期的豫剧版图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新经典。在这一时期内，齐飞和王明山推出的豫剧现代戏让河南观众眼前一亮，心境豁然开朗。齐飞先生精心创作的《倒霉大叔的婚事》被誉为继《朝阳沟》之后又一部里程碑式的剧目。《倒霉大叔的婚事》故事一波三折，戏剧冲突强烈，并充满了生活情趣和喜剧因素。本书特别强调，剧作主要人物的喜剧性格，是营造全剧喜剧效果的重要元素，而喜剧性格则往往源于人物自身的矛盾性。本书作者认为，该剧对新时期豫剧文学史的重要影响在于，其以小见大，通过常倒霉的创业历程和魏淑兰一波三折的改嫁之路，揭示出当代农村政治、经济、思想观念乃至婚姻习俗的变迁。《老子·儿子·弦子》 是王明山中原乡土题材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它的成功，首先源于对新时期以来农村和农民的书写，向精神纵深处开掘。新时期豫剧现代戏的舞台上，多数是对社会变革的宏观展现，如物质生活变化、社会矛盾冲突、婚恋关系新风等，而对农民的精神世界和心灵结构的当代书写却少有关注。《老子·儿子·弦子》则另辟蹊径，它一方面对具有时代特征的孝道和家庭人伦关系进行体察与反思，另一方面对新时期农民的精神向度进行新的开掘。

1979 年，董新民与李殿臣、杜赩合作创作了《谎祸》， 本书作者指出，“文革”结束之后，整个民族痛定思痛，开始对曾经走过的历史弯路进行深入的反思，带有“伤痕”和 “反思”色彩的文艺作品层出不穷。而在戏剧舞台上，《谎祸》反思力度之深、表现历史之真都罕有其匹。在思想和艺术层面，该剧主要有如下几个特色：其一，以令人钦佩的胆识实现了对历史的高度还原。其二，对主人公形象的精心刻画打动人心。其三，充沛的情感抒发和深沉的悲剧意蕴。本书认为，该剧在题材和人物上的大胆突破，在特殊时期对“真”的哲理深思，使它在豫剧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第五章以七节宏大的篇幅展示河南省和周边各省及中国台湾地区新世纪以来豫剧文学骄人的业绩和对豫剧未来发展壮大的艺术启示。在这一时期内，首先火爆上演的是姚金成先生根据周大新小说《香魂塘畔的香油坊》改编的《香魂女》。本书作者强调指出，姚金成写出《香魂女》这样以独特视角展示女性心灵的剧作绝非偶然，这实际上是他长期关注女性命运、以文艺作品代女性发出时代呼声的自然结果。姚金成创作的以《焦裕禄》为代表的“公仆三部曲”在国内戏曲舞台上产生持续性的震撼效应，为主旋律戏剧尤其是“英模戏”创作积累了经验： 其一，面对命题之作，剧作家应充分激发创作智慧，在历史真实与意识形态接受之间、直面现实矛盾与展现社会进步之间、表现人性复杂与赞颂人性光辉之间，找到灵活巧妙、尺度适宜、分寸得当的契合点。其二，英模人物身上最打动人心的品质绝不是高高在上的超拔与非凡，而是在普通人性起点上逐渐点亮的生命光辉。其三，营造戏剧情境，夯实人物动机，让主人公在真正的困境中作出心灵的抉择，并夯实人物行为的动机；同时，遵循舞台规律，越是在主人公艰难抉择时，越要给演员留下充足的表演空间。

陈涌泉的剧作以文学性强、思想深刻而见长， 注重人文精神， 坚持当代立场，富有文化意味；而这较强的文学意蕴和深刻的思想观念以高度戏曲化的方式呈现于剧场中，充分彰显了坚守戏曲本体的意识。守正创新是陈涌泉始终坚守的戏曲观念，在其剧作中有四个方面的体现： 其一，在坚持当代人文立场的同时，实现了对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的精神回归。其二，在大胆借鉴姊妹艺术的技法和精神的同时，始终坚守戏曲艺术的美学理想。其三，尊重剧种差异，彰显剧种特色。其四，积极探索戏剧文体的丰富可能性，使当代戏曲的悲剧和悲喜剧审美形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拓展。这些特征，在他的代表性豫剧作品中有着鲜明体现。陈涌泉根据元杂剧《赵氏孤儿》改编的《程婴救孤》获得巨大成功的关键是对传统题材创造性的转化。对此，本书作出了富有哲理性的分析判断：虽然该剧继承了《赵氏孤儿》的情节主线和人物基调，可它对程婴形象的崭新塑造超越了此前孤儿的诸多版本，它对“团圆之趣”的彻底抛弃使之成为彻头彻尾的大悲剧。尽管《程婴救孤》继承了传统戏曲“潜在”的悲剧理念，但与一般意义上的西方悲剧存在明显不同，其尽管在外在形态上借鉴了西方悲剧，而在本质精神上仍然跟传统戏曲血脉相通。

21 世纪以来的河南剧作家群中，杨林是长期活跃在一线且取得了突出成就的一位。近年来他创作的享誉豫、陕乃至全国戏曲舞台的《秦豫情》塑造了一组以勤劳、倔强、果敢、 勇于担当的河南妞小勤为代表的河南难民坚毅团结、勇敢乐观的群像，更触及了人类在面对灾难时如何顽强生存的精神内核。在艺术表现上，《秦豫情》彰显着杨林一贯的探索革新精神，也在结构、叙事及人物塑造上有其独特追求。本书坦言，《秦豫情》并无严格意义上的分场分幕，而是以季节更替作为情节推进的时间线索。在具体的情节安排上，《秦豫情》在小勤与张大的爱情主线上，极尽渲染，着墨最丰，经过多回合铺陈而渐入佳境。这是遵循戏曲以情动人的审美原则，同时也找到了揭示人性本真的最佳载体： 即使在大灾大难面前，人们仍有追求美好爱情的愿望。作为一个有着丰富导演经历的剧作家，杨林的导演思维赋予了《秦豫情》丰富的舞台表现形式。

值得肯定和赞赏的是，《豫剧文学史》打破地域界限，把视野拓展到河南省外和中国台湾地区，对活跃在周边省份和宝岛台湾的豫剧作家和演出团体予以追踪考察和研究，介绍并着力分析评价湖北剧作家宋西庭主创的《铡刀下的红梅》、陕西作家张平的《虢都遗恨》、山东剧作家刘桂成的《大明贤后》和台湾著名学者兼剧作家曾永义先生创作的豫剧《慈禧与珍妃》，对他们为豫剧文化繁荣发展作出的无私奉献和杰出成就予以推举和弘扬。

《豫剧文学史》作为一部由年轻学者精诚合作完成的具有首创意义的地方剧种文学史，它的文学和史学价值将会在其出版面世后日益显现、声誉日隆。若从戏剧文学史的特质来审视，本书对戏剧文学作品的剧本结构、戏剧冲突的组织、人物形象塑造的方法和手段、戏剧文学语言的鉴赏和论析，都还有深化和拓展的空间。这算是笔者对朝气蓬勃、潜力无穷的学界生力军的期许和厚望吧。

（作者：张大新，河南大学河南地方戏研究所所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豫剧文学史》系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十四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

来源：大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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