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是这样的西双版纳！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9期内容

提起西双版纳，你会想到什么？

是葱茏无际的热带雨林，是热烈欢腾的泼水节，是掩映在绿意中的傣家竹楼，还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真正走近这片土地，你会发现，它最动人的，从来不只是风景。

在这里，一面大鼓敲响的，是祖辈留下的记忆与回家的路；人与野象比邻而居，在一次次相遇中学习敬畏、守护与共生；一捧泥土经过慢轮、木拍与烈火，沉淀成傣陶千年的温度；清晨的集市盛满雨林的草木鲜香，也盛着最鲜活的市井人情；一张古老的傣纸，则将经卷、村寨与民族记忆，一寸寸留在纤维之间。

本期“品读·一方”，我们把脚步落在云南西双版纳。循着鼓声，穿过雨林，走进村寨与人家，从非遗手艺到地方风味，从万物共生到古老智慧，用五篇文字打开西双版纳的另一面。

听一方风物的呼吸，看一方生活的烟火，触摸一方文化的温度。

愿你在字里行间阅见山海，如临其境，也如晤其魂。

大鼓未歇

文〡石泽彬

天亮时我们驱车上山。车轮碾过盘山路，橡胶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林。大榕树的气根垂成密匝匝的帘幕，藤萝如泪，在晨风里轻晃。空气湿漉漉地稠着——腐叶、野花、泥土、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菌，所有气息死死缠在一起，像一坛封存太久的酒。一个时辰后，柏油路尽了，基诺山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那山不高，却有股沉沉的、亘古的劲儿，像一头趴了千年的青牛。

杰布鲁照旧站在寨门口。高个子杵在凤凰树下，日光穿过羽状叶在他身上洒下碎金，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滚烫的光。我们狠狠拥抱，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他笑时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白牙。三十年了，他的背微微驼了些，两鬓有了霜色，可那笑一丝未变——基诺山的太阳晒不老一个人的笑，只要他心里还烧着一团火。

杰布鲁换上大鼓舞传承人的衣裳，白色直条纹麻布短褂，背面用四色丝线绣出放射状的日晕纹。他走到中间那面最大的鼓前，双臂起落间，鼓声便从掌心迸出来。

第一声闷雷般滚过广场，震得人胸腔发颤；第二声急促如暴雨倾盆；第三声忽然拔高，像从山巅甩进云里的绳索。他击鼓时整个人都变了，汗珠顺着黝黑的脖颈滚落，在晨光中闪成碎金。鼓声里藏着祖先迁徙的脚步，藏着基诺人在密林里一代一代活下来的全部秘密。

可谁知道这双手曾经握不住鼓槌呢。

杰布鲁是西双版纳州景洪市基诺山乡巴朵寨子出生的孩子。

六岁那年，父亲开始教他打鼓。第一课不是握槌，是听——坐在鼓前闭着眼，听风穿过榕树叶缝的声响，听雨水顺着芭蕉叶滴落的节奏，听远处山涧水撞在石头上的节拍。父亲说：“基诺人讲，‘不会听山风的人，也敲不响大鼓。’鼓声不是打出来的，是心里长出来的，心里有山，鼓里就有山；心里有河，鼓里就有河。”

可十二岁那年，母亲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病，从咳嗽到卧床不过月余，他冲进屋里跪在床前，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他把耳朵贴过去，听见极轻的几个字：“鼓……别停。”那是母亲最后的话。

那年的节庆广场上，几位基诺族老艺人围着一面大鼓跳“厄扯锅”。领鼓的是沙车老人，旁边击铓的是木腊温老人。沙车年过半百，可手一搭上鼓面整个人便直了起来。杰布鲁挤在人群里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蹲在鼓跟前，眼睛死死盯着沙车的手腕——那手腕的抖法不是蛮力，是气，鼓槌落下去像山鹰收翅，可鼓面震出的声音，却沉得像整个基诺山压在上面。

节庆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蹲在鼓旁从早看到晚。沙车歇下来抽烟筒时，他悄悄伸出手去摸鼓面，指尖刚触到牛皮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木腊温看见了，把鼓槌递过去朝他抬了抬下巴。杰布鲁接过鼓槌试着敲了一下——闷的，散的。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木腊温笑了，扭头对沙车说：“这孩子，跟了三天的鼓，手一碰就知道心疼它。”

从那之后，杰布鲁每年特懋克节都守在老艺人们身边。沙车和木腊温歇下来，他就端水、递烟筒，蹲在旁边问这问那。有一天沙车忽然说：“你学了三年了，敲一段我听听。”杰布鲁闭着眼把父亲教的那一套走了一遍。敲完之后满场安静，沙车看了他好一会儿，转头对木腊温说：“手是笨的，心是诚的。基诺人讲，‘诚心敲鼓，鼓才会开口。’”那之后，两位老人正式收他为徒，教舞步、教歌调、教鼓点里藏着的规矩。

沙车教的从来不只是鼓。他带杰布鲁走过寨子每一条路，指着某棵榕树说这里埋着迁徙路上死去的祖先，指着某块巨石说先祖曾在这里歇脚唱歌。他说大鼓舞里的“乌悠壳”唱的不是词，是路。“基诺人讲，‘不会唱古歌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杰布鲁渐渐明白——老人教他打鼓，是在教他认路，认一条从远古走到今天的路。

弥留之际的沙车把杰布鲁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汉字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基诺古歌词。老人说自己只会唱不会写，这些字是托乡里小学老师记的，怕自己一闭眼古歌也跟着入了土。他把纸塞进杰布鲁手心，手指冰凉：“记住了，鼓是基诺人的命，命不能丢。”

基诺人还有一句古话：“大树倒下了，种子还在土里。”沙车走了，可他把种子埋进了杰布鲁心里。

真正让杰布鲁从“会打鼓”变成“离不开鼓”的，是娜克。

娜克是普洱澜沧来的拉祜族姑娘，那年特懋克节杰布鲁在广场上打鼓，打到一半鼓面忽然崩了，满场哗然。他蹲在鼓前急得满头汗，娜克从人群里挤出来，递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自己琢磨着绣的，针脚生涩却透着认真。一年后两人在赶摆时又碰见，杰布鲁鼓起勇气请她喝了一杯甘蔗汁。娜克接过杯子一仰脖喝完了，往桌上一顿，直直看着他：“你打鼓的样子，我记了一整年。”语气里的坦荡，让杰布鲁这个山里长大的基诺汉子都红了脸。

恋爱谈了三年。娜克家里起初不同意——杰布鲁穷，娜克的父亲把他拒之门外，他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娜克半夜翻窗出来给他送水，两人就着月光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第四天天没亮，娜克就把父亲堵在灶房里，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完拎着一个布包出了门，里面是她自己攒了五年的嫁妆——银镯子、绣花衣、两床新被子。她说：“走吧，回你的寨子去。你打鼓我种茶，老天不会饿死肯干活的人。”

杰布鲁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娜克伸手揉他的脑袋，动作利落却不失温柔：“基诺人讲，‘山不会跑，人也不会饿死在山里。’这话还是你教我的，忘了？”

结婚那天，杰布鲁没有钱请乐队，自己坐在鼓前从早敲到晚，每一个节奏都是给娜克的。醉眼蒙眬时他握着娜克的手说，这双手以后要打一辈子的鼓，要养家，要把沙车和父亲传下来的东西再传下去。娜克把他的手翻过来，贴了好一会儿说：“茧子厚了，鼓声才沉。你尽管打，家里有我。”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茶叶合作社的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好。两人攒了些钱，推倒了原来低矮的土坯瓦房，在原址上盖起了一栋六层楼房。一层做了茶叶加工厂，机器转起来的时候满屋茶香；上面几层开了民宿，来基诺山采风、寻鼓的人有了落脚的地方。娜克把客栈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间房推开窗都能看见基诺山的山脊线。寨子里的人路过总要仰头看看，说杰布鲁家的房子是巴朵寨最高的一栋，他听了咧嘴笑，也不说话，只是把鼓敲得更响了。

那面大鼓从前是沙车在敲，后来是杰布鲁在敲，如今院子里学鼓的孩子已经有十几个了。寨子里采茶的人路过，远远听见鼓声从六层楼底下传出来，就知道杰布鲁又在教娃娃了。

他不怎么会讲大道理，也不爱讲。有人来取经，他只说一句：“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学鼓也是一样的道理。”

基诺人世代相传：“鼓声不停，人就还在。”

夜深了。月亮从榕树冠顶升起来，把整座寨子浸进银亮的汁液里。杰布鲁送我出寨门。

“常回来看看。”他说。

车子发动时，他从车窗塞进来一对鼓槌，槌头被手心磨得油亮，透出暗红色的光泽。他说，你拿着，是让你记住，鼓不能断。

我握着那对鼓槌，掌心烫得像攥了一块火炭。基诺山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可鼓声一直在耳朵里响。“鼓声不停，人就还在。”山还在，鼓还在，那些教过他的人、爱过他的人、陪他走过长路的人，就都在鼓声里活着。

大鼓未歇。

和野象做邻居

文〡段金华

五十多年前，一群哈尼人在这里建起了一个村庄。在这里栽种水稻、玉米、茶叶、甘蔗和其他作物。当有人问这个村庄的人们“你们村有什么特点”时，他们都会用一种无比自豪的口吻回答道：“我们和野象做邻居。”

村庄的烟火味、村民栽种的农作物，引来了那群叫“弯弯牙”的野生亚洲象家族。自从它们发现早谷田好吃、好玩，便开始在村庄附近的森林里居住下来。

近距离观察野生亚洲象，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奢望，但对早谷田的老张等村民来说，这就如同邻里之间的相互走动，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寨子周边除茶地、苞谷地和水稻田外，方圆数十公里内全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象群生活在密林中，早谷田像它们临时歇息的一个补给站，它们来玩耍一会儿，吃点自己喜欢的零食儿就会转回森林。

喝下一杯醇香的台地茶之后，老张提议带我去茶地走走，说不定可以看到“弯弯牙”家族。

对我这个城里人而言，能到茶地走走逛逛、看看风景，是一种颇为愉悦的户外运动方式。茶园里修了可以通汽车的道路，山脚的稻田已经抽穗扬花，山坡上的玉米已经结出小手臂粗的苞谷棒子，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收割归仓了。

丰收让早谷田的人又喜又忧：喜的是今年的庄稼长得不错，忧的是怕大象来“打秋风”。吃一点不要紧，不要完全毁坏田地就行。老张对大象反客为主的行为很是无奈：“大象损坏庄稼的话，国家多少都会赔一些，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在村庄后山的茶地顶峰，能一眼看见对面的森林和山下的稻田及玉米地。一群由18头野象组成的象群，悠闲自得地走向那块已经抽穗的稻田，愉快地开始进食它们的晚餐。这个时候的水稻刚刚结出谷穗，谷穗中的谷粒刚刚灌满浆汁，又甜又嫩，是大象非常爱吃的美食 。

老张指着象群兴奋地说道：“这群象就是‘弯弯牙’家族！”

小彭和小罗是野象跟踪观测员。他们手举望远镜，站在山坡上观察着象群的一举一动，脖子以上的皮肤和两条手臂都被晒得黝黑，身上的迷彩服已经发黄泛白。蒙蒙细雨，把他们的衣裤淋得湿漉漉的。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时用手机提醒附近的老百姓，不要到野象活动的地里做活计。

领头的是一头高大健壮的年轻公象，长着两支弯刀一般、泛着华丽光泽的洁白象牙。它不停地扇动着一对蒲葵似的大耳朵，一边保护幼象，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其他家族成员则在尽情觅食。

小象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它们毫无顾忌地相互攻击着、碰撞着，都一心想战胜对方。象群在争夺王位时，只有适者生存的法则，没有相互谦让的包容。不知道它们当中谁能胜出，成为未来新的象王。

“你们怕不怕大象？”我问老张。

“咋个不怕，野象警惕性很高，你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它以为你要伤害它，就会攻击你。”老张看了看我挂在胸前的小单反幽默地说。

天色渐暗，那群象吃得差不多了，就往山里的森林走去。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身上已经被雨淋透。老张赶紧招呼我们回去吃饭，临走时还专门喊来两位野象跟踪观测员，一起去家里喝口酒，去去身上的湿气。

我们坐下来吃饭时，仍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刚才遇到野象的情景。我端着酒杯向他们敬酒，想让他们再讲几个大象的故事给我听。小罗不太爱说话，只顾低头扒饭；小彭则冲着我点头并咧嘴笑了笑，说吃完这碗饭再跟我讲。

他们的故事简单却很精彩。小彭说，有一天晚上，他在小路上值守，和同伴分享遇见大象的情景。正当他手舞足蹈聊得正酣时，对面的伙伴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嘴里喃喃地说：“象……象……象在你背后。”他回头一看，只见3头大象正在距离他们不足3米的地方盯着他们看。公象那长长的獠牙，如同一对闪亮的长刀正对着他们。他们想跑又不敢跑，只好依托篝火这一有利条件，与大象对峙着。大象不敢靠近火，而他们也怕自己一个动作不小心惹恼大象，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大象似乎觉得僵持下去没有意思，只得悻悻离开了。

小罗参加野象跟踪观测才4个月，不像小彭那样富有经验。一次，小罗在野象活动区疏散群众时，由于精力太集中，没有顾及前方森林中的状况。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头大象距他只有两米多远，他甚至能看清楚那柱子般粗的象脚下面的脚趾。小罗说自己吓得跳下了路边的土坎儿，头也不回地跑到对面的山坡上，才继续观察大象。

早谷田建村50年了，从来没有村民伤害过野象。我想起那句广为流传的金句：“爱护动物就是爱护我们人类自己。”

谈及大象，我们聊得很尽兴，一直到天已经黑透、雨也小了些，才起身回城。车过关坪检查站时，执勤民警提醒我们，这一带有大象出入，要注意观察。近年来，人们对象的保护意识逐渐加强，大象也开始不再畏惧人类，越来越频繁地走出保护区采食农作物。加之野生亚洲象数量增加，人类与大象接触的机会也多了起来。在美丽的西双版纳，这里有与野象为邻的村庄，这里每天都有人象共生的故事。

傣陶无言

文〡段弋

题解：考古学者从澜沧江沿岸遗址出土的陶片推测，傣陶距今约5000年，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晚期的产物，是国内极少数完整保留新石器制陶全套工序的活态技艺，慢轮盘柱、拍打印纹，露天平地堆烧，被视为复原古制陶工艺的样本。

我对傣陶最深刻的认知，并非来自镜头的记录，而是始于一场温柔的围炉夜话。2018年，我为拍摄非遗纪录片《传承》来到地处中缅边境的曼飞龙古寨，遇见了守着慢轮与泥土的非遗传承人玉南恩。白日里，我举着镜头，记录她揉泥、制坯、拍纹、守窑的从容模样；夜幕落下，寨里风声渐静，竹楼灯火温柔，我们围坐在院中的炭火旁，煮一壶清茶，伴着晚风、泥香与星火，慢慢闲谈。那些藏在傣陶纹路里的山水、民俗、苦难与新生，那些跨越4000年的手艺传承与半生坚守，都在玉南恩温柔质朴的话语里，缓缓铺展开来，让我真正读懂了这门泥火技艺的滚烫底色。

曼飞龙古寨背靠圣洁的白塔，面朝潺潺流淌的山涧，橡胶林层层叠叠，凤尾竹随风摇曳，独有的山水灵气，滋养出这一方独绝的傣陶文脉。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傣家特有的糯米香茶在傣陶茶杯里缓缓荡漾出沁人心脾的香气，玉南恩和我说起傣陶的根——藏在曼飞龙山水里的天然馈赠。寨西的磨土山，是世代傣陶人专属的沃土秘境，澜沧江水系的支流常年冲刷山坳，日积月累，将山间高岭土与细腻河沙交融沉淀，淬炼出细腻坚韧、可塑性极强的胶泥，这是别处复刻不来的制陶原材。

她笑着说，傣家人制陶，从来都是敬山、敬水、敬自然。祖辈传下的规矩，刻在每一个制陶人的心里：取土只取表层半米以下的熟土，绝不深挖毁林，取土之后必定填平坑洼、撒种草籽，回馈山林馈赠。每一次上山取土，都是一场与自然的温柔对话，清晨雾漫山林，踏着满径腐叶，背负竹篓而归，满身都是草木与雨水的清冽气息。

闲谈中，一道道古法制土的画面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傣家人取回黏土，在竹席上暴晒整月，晒至土块干裂发白，再经脚碓反复舂捣、竹筛细细过滤，剔除所有碎石草根，只留最纯粹的细土末。而后按古法配比山间细沙，反复加水揉搋，千百次按压折叠，如同傣家舂制糯米粑粑般耐心细致。揉好的泥料温润柔韧，覆膜发酵一夜，褪去生涩，方能随心塑形。

夜色静谧，寨中偶有晚风穿巷。玉南恩告诉我，自古“女制日用陶，男造佛用器”，手艺只在母女、婆媳间口传心授，无字书册，全凭指尖传承。玉南恩的婆家，是传承十几代的制陶世家，明清年间，这里的陶罐便顺着茶马古道，远销边境村寨，声名远扬。

炉火摇曳，映着玉南恩温柔沉静的眉眼，谈及自己与傣陶的半生情缘，她语气平和，褪去了岁月风霜的苦涩，只剩历尽千帆的从容。1970年，她生于曼飞龙寻常傣家，18岁嫁入制陶世家，22岁正式拜婆婆玉叫为师，从此与泥土、慢轮、炉火相守一生。

谈及傣陶最独特的拍纹工艺，玉南恩抬手轻轻比划，复刻着日复一日的动作。木拍轻敲陶壁，鹅卵石抵住内壁定型，一声声沉稳的“啪、啪”声，是小院数十年不变的旋律。那些水波纹、芭蕉纹、大象纹，皆是傣家人观山林、察万物所得的自然纹样，一纹一理，藏着先民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之心。

灯火温柔，谈及传承，玉南恩眼里满是光亮。成名之后，她从未私藏技艺，打破了傣陶“传女不传外”的旧俗，自建非遗传习所，倾囊相授全套古法技艺，不仅教授本村傣家女子，更敞开大门接纳哈尼、布朗、汉族的年轻学习者。曾经濒临断层的傣陶手艺，在她的坚守与奔赴下，重新在古寨生根发芽、焕发生机。

围炉煮茶，指尖轻触案上朴素的陶罐，玉南恩缓缓为我讲述每一件傣陶承载的岁月与故事。一件古法傣陶，从泥土到成器，历时近两月，每一道工序、每一寸肌理，都串联着傣族千年的生活史与文化信仰。

“段老师，你饿了吧!”

我点亮手机屏幕一看，已是凌晨一点多了。

“有点！”

玉南恩起身取来两只傣陶容器，取下盖子，一只盛着雪白的糯米饭，另一只是翠绿的炒青苔，我顾不上礼节，抓起糯米饭就往嘴里塞。玉南恩抿嘴一笑说：“把青苔裹在糯米饭里，味道更好。”

每逢村寨节庆，傣陶是不可或缺的信仰载体。泼水节，陶盆盛清泉，互洒祝福；关门节、开门节，陶炉燃香、陶碗供果，敬献白塔佛祖。男造佛用重器，女制日常陶具，一艺分阴阳、一器藏民俗，构筑起完整的傣族文化体系。

玉南恩的傣陶，始终兼顾古法本真与新生审美。一类是复刻百年古样的日用老器，朴拙粗犷、原汁原味，依旧是村寨百姓的日常刚需；一类是创新改良的文创陶品，融合傣族图腾与现代审美，精巧雅致，走出山野古寨，入驻民宿、酒店与文创店铺，打破了手工陶器的乡土局限。

月上中天，晚风拂面，聊起如今的古寨与傣陶，玉南恩满是欣慰。曾经手艺凋零的曼飞龙寨，如今早已重焕生机。在她的带动下，二十余家制陶作坊重启开门，二十多户人家深耕制陶技艺，整座古寨化作一座活着的傣陶博物馆。往来游客踏入古寨，可坐老轮、揉新泥、拍陶坯，亲手触摸千年手艺的温度。

数十年朝夕更迭，玉南恩依旧守着最朴素的作息，晨起取土、日间制坯、暮时修陶、深夜守窑。纵然订单渐多、声名渐远，她始终摒弃量产速成的电动快轮，坚守古法慢轮技艺。她坦言，电动轮转得太快，泥土来不及呼吸，做出来的器物冰冷无温，承载不住曼飞龙的山水灵气，也留不住匠人指尖的温度。

几声鸡鸣传来，玉南恩和我说起最考验心性的露天堆烧。无精密窑炉、无恒定温控，只以玉米芯、干木柴为薪，稻草裹坯、湿泥封窑，留小孔通风，整夜值守火候。800摄氏度低温慢烧，彻夜淬炼，待窑体自然冷却，方能开窑取器。每一次开窑都是未知的惊喜，火焰肆意游走陶壁，烧出层次各异的土黄、褐红肌理。世间没有两件一模一样的傣陶，每一件都是泥土、火焰、时光与匠心共同铸就的孤品。

从前的傣陶，只在边境村寨流转；如今，玉南恩与徒弟们的作品，走出版纳、走向全国、远赴海外。纵使声名渐起，她始终坚守本心，不偷工、不量产、不浮躁，让每一件陶器都留存手工肌理与泥土本味。她常对徒弟说，我们售卖的从不是陶罐，是曼飞龙的山水风骨，是傣家代代相传的耐心与坚守。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炭火渐熄。白塔隐现在晨露中，竹楼灯火温柔，作坊里的慢轮已然停歇，木拍静立架上，满院陶坯沐浴着夜色柔光，泛着温润质朴的土色。

玉南恩抬手轻抚案上陶纹，指尖划过的，是4000年傣族文明的脉络，是三十余载自身的坚守，是十几代匠人薪火相传的温柔。我忽然懂得，世人奔赴西双版纳，惊艳于雨林江河、白塔傣楼的绝色风光，却不知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灵魂，是这一捧沉默的山土，是代代坚守的匠人，是泥火淬炼、时光沉淀的岁月重量。

这场深夜围炉闲谈，让我彻底读懂了曼飞龙傣陶。它不是冰冷的文创特产，是山水滋养的故土印记，是非遗承载的民族史诗，是烟火日常的温暖陪伴，是匠人以一生赴一诺、以初心抵浮躁的无声坚守。

泥土本无魂，因指尖赋予形态，因烈火赋予永恒，因千年传承赋予温度。夜色沉沉，古寨静谧，慢轮虽歇，泥火不息。玉南恩的半生坚守，万千傣陶人的代代奔赴，让曼飞龙的泥火故事，在岁月流转中，缓缓延续，生生不息。

一口雨林味道

文〡马萱

天色渐明，薄薄的云雾萦绕在山谷间，阳光还不曾投射到地面，边境小城的集市已借着灯光热闹起来了。来自山区和坝区的菜农、菜贩们抢着占据最佳摊位，把新鲜食材沿街摆放整齐。那些带着晶莹露珠的“山的味道”和“水的味道”，散发出独特的山野气息，等待着赶集人前来检阅。

都说云南人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宝，这点在西双版纳人身上体现得更加明显。他们不是不向往大城市的繁华，不是交通不够便利，而是实在放不下那一口独一无二的雨林味道。这份滋味，不需要精致繁复的工艺去雕琢，只需借助那些山林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好食材。守着雨林过日子，味蕾早就与这片土地绑定在一起了。每一口山野原味，都是雨林与人类的对话。

集市门口最惹眼的，是一饼饼错落摆放着的棕黄色蜂巢。六角形的蜂房整齐饱满，嫩白的蜂蛹宝宝轻轻蠕动，看着就让人感觉新鲜。它们都是雨林孕育的天然高蛋白食材。当地人买回家，处理起来简单又地道：蜂蛹上锅清蒸，最大程度保留鲜嫩清甜的本味；成蜂则被清洗油炸，酥脆喷香，成为餐桌上地道的佐酒小菜。除了蜂蛹，竹虫、蚂蚱、水蜻蜓、蝉等小东西也是餐桌上的常客。昆虫曾是人们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补充蛋白质的一种选择，而今已成为饮食记忆的一部分。

深入集市，道路两旁的新鲜蔬菜摊位琳琅满目，像是一座微型的植物多样性展示馆。那些独特的野菜，像臭菜（羽叶金合欢）、海船（木蝴蝶）、小苦果（水茄）、香茅草（柠檬草）、缅芫荽（刺芹）等，通俗易懂的名字后面常常还有一个专业学名。这些植物学家眼中的宝贝在老百姓这里化为简单的“能好怎”——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野菜扎根雨林，依山而生，产量不高、采摘不易，刚上市的时候价格稍高一点，也挡不住人们寻觅美味的心。

集市所提供的新鲜食材，保证了菜品的美味，这是西双版纳美食的唯一秘密。人们能在市场上看到丰富而多样的食材：绿的红的黄的，根茎叶花果，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当地人素朴地总结为“一绿就是菜，一动就是肉”。

在美食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平庸的食材，只有未被读懂的风情。外地朋友会站在一把苤菜前犯难：这东西水煮、清炒皆寡淡无味。可是经西双版纳少数民族群众的妙手，简单的苤菜便有了全新生命力。洗净切段后，搭配盐巴、小米辣舂碎，辛辣鲜香裹挟着草木清香，瞬间化作开胃的下饭菜。

雨季，是雨林馈赠最慷慨的时节，也是西双版纳食材最繁盛的时节。连绵的雨水滋养着土壤，鸡枞菌、奶浆菌、大红菌等野生菌悄然冒头，与笋类一同破土而出。菌类的美味是上天的恩赐，其鲜香甜美无与伦比，更兼之数量与岁时皆难得。在它们面前，大鱼大肉也失去了诱惑，只那一口香甜清美就能抚慰无处安放的思乡之情。鸡枞菌清甜鲜嫩、奶浆菌软糯醇厚、大红菌鲜香浓郁，配以甜笋脆嫩爽口、苦笋回甘绵长。美味当前，那淅淅沥沥的雨水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受益于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西双版纳的餐食重在“就地取材、顺势而为”，自带山野灵性。当地人做菜，旨在留住食材最本真的味道。至于方式，倒不一定要在厨房里，也不拘泥于厨具、场地、工序，做菜不一定要在灶上，甚至无需局限于锅碗瓢盆。早些时候，这里的人带上一把砍柴刀、一包盐巴，就能在森林里过上十天半月。山林里、小溪边皆是后厨，草木土石皆可用作厨具。砍下芭蕉叶，包起肉、调料放到架上烤熟叫做包烧；削来新竹，放入糯米和水倚在火堆旁，火候到了，香竹饭也成了。

三餐四季，烟火寻常，除了正餐佳肴，时令鲜果与街头小吃也别有一番风味。西双版纳热带瓜果四季飘香，芒果、香蕉、椰子、菠萝、柚子等数十种时令鲜果接连不断，清甜多汁、果香浓郁。外来的旅人惊诧于此地水果品种之丰富，免不了逐一品尝。凉拌青芒果、青木瓜、酸栘依，冰粉、凉虾、泡鲁达，夏日炎炎，一口酸甜入唇齿，走再远的旅人都像回到了家。

西双版纳的烟火气，藏在山野的清风里，藏在市集的热闹里，更藏在街头巷尾的小吃摊里。这里的小吃店在清晨多是温馨的早点铺，糯米饭配上不同的小菜，甜香饱腹。爽滑的米粉米线，色香味俱全。美味的早餐鼓舞着早起劳作的人们，开启充满活力的一天。等到夜幕降临，灯火渐亮，小店摇身一变，成为热闹的烧烤摊，炭火热浪翻滚，食材香气四溢。不怕桌椅简陋，位置偏僻，只要手艺地道、滋味纯正，食客就会闻香云集。在这里，乡土味道中总带着市井温情。

西双版纳的美食，承载着人情与特色文化。每逢节庆吉日，傣族、哈尼族、布朗族等少数民族便会设宴款待亲朋。此时，不论交情深厚的老友还是有缘相识的新朋，都聚拢在一桌桌地道的雨林风味前，让村寨烟火人情代代相传。

西双版纳的雨林味道，早已超越了饮食本身。丰富的食材背后，是久久为功的生态保护；寻常的市集背后，是蓬勃兴旺的民生气象；地道的民间美食背后，是源远流长的边疆文化。烟火滋味里，是人们热爱生活、招呼亲朋最深厚的用心与情谊，也是乡村振兴、生态向好、民生幸福最鲜活的答卷。如此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一纸传情

文〡许铁峰

我小时候，奶奶常用桑皮纸包牛肉，她出去做客，总会用桑皮纸打包一些东西回来，好像会变戏法似的。每次抚摸着桑皮纸，都能摸到奶奶掌心的温度。那是我对纸最早的记忆。

如今，我生活在澜沧江畔的热带雨林，这里使用傣纸。它犹如一位老者，诉说着傣族先民的故事，也寄托着一个民族的灵魂与情感。

2002年9月，我踏上勐海这片神奇的土地。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见到了曼召傣纸。

那天，我们怀着满心期待，驱车前往曼召村。车子沿着平整开阔的乡道前行，窗外一幅幅田园画卷徐徐展开。远处的稻田，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白鹭晃着翅膀往稻田深处飞去。

在傣语里，“曼召”寓意着“萌芽之地”。八百多年来，古法造纸技艺在这里开花结果。2006年，傣族传统手工造纸技艺成功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许多游客慕名来这里观光旅游，学习这门技艺。

还未走进村寨，路边木架上晾晒着的傣纸就吸引了我的目光。两只蝴蝶正好飞过，微风轻拂，傣纸摇晃起来，纸面十分柔软，带给人以期许。

我们来到一家傣纸工坊，一股纸香扑面而来。工坊内，层层叠叠的傣纸呈淡黄色，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气息。看到这些傣纸，我就有一种想写毛笔字的冲动。用这些傣纸做的扇子，别具一番风情，适合馈赠。用其制作普洱茶包装，也是不错的选择，物美价廉，防腐防蛀。

工坊的主人约莫六十多岁，看着很面善，让人产生亲近之情。他热情地向我们讲解傣纸的种种知识。

他说，傣纸历史悠久，使用范围广，常用于书写贝叶经、记录民间故事、神话传说等，是传承傣族文化的载体，渗透于傣族人生活的各个角落。他从小喜欢这门技艺，傣纸也给他带来了快乐，于是决心要将傣纸非遗传承一直做下去。老人还说，以前他们用构树皮造纸，现在却很难买到原材料。他做了几十年傣纸，从小跟着阿爸学习，泡树皮、打纸浆，每个流程都铭记于心。

傣纸的制作工艺是在中国传统造纸术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傣族的先民们因地制宜挖掘原材料，改进造纸工艺，不断地创新与改良。几经失败，最后尝试用新的方法，成功实践出一种独具傣族特色的造纸技术。至明清时期，傣纸技艺已臻于成熟。

傣族人勤劳质朴、对神灵心怀敬畏。在他们的信仰中，纸张有着非凡的意义。匠人们在精心制作傣纸时，会点起香烟，向神灵诉说着内心的祈愿，希冀每一张傣纸达到至善至美的品质。

每一张傣纸中也都巧妙地融入了诸多文化元素。傣纸的纹理之间，仿佛藏着一个个故事，等待着有心人去翻阅、去传诵。傣纸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傣族文化的往昔、当下与未来，成为重要的文化载体。光阴似箭，傣纸承载着傣族悠久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成为傣族文化的重要象征，也在中国造纸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傣纸制作流程简洁清晰，各个环节在工坊内都持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老人制作傣纸。他几十年如一日都在做这个工作，手法纯熟，足以与《卖油翁》中那位倒油的老者相媲美，令我佩服不已。我的视线紧随着他的双手游走，一刻也不愿离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浸着几十年来的功夫，都带着岁月打磨出的从容，整套工序早已刻入了他的骨子里。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不忍打扰。

傣纸晾晒很方便，搭起架子，放置在干燥的地方，一张张晾晒。过去，傣纸最重要的用途之一便是书写贝叶经。抄纸的环节，尤让人拍案叫绝。老人说，贝叶经相当于一部百科全书，详尽记录了傣族在历史、宗教、哲学、医学等领域的智慧结晶，见证了傣族文化代代相传。而傣纸正是书写这部百科全书的关键依托。

傣纸制作工序极其繁复，有11道工序，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老人叹息说，傣纸技艺传承面临着诸多困难，一些年轻人为了更快融入现代社会、获得更丰厚的收入，放弃学习傣纸制作工艺，导致传承出现了令人痛心的断裂。

值得欣喜的是，依然有人积极投身于傣纸的保护与传承工作中。曼召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岩坎带领村民成立曼召傣族传统手工造纸专业合作社，采取“统一购料、统一生产、统一销售”的模式，彻底改变了小作坊单打独斗的局面，给曼召傣纸带来了生机。他们的努力，让这张“雨林守望之纸”变得丰富多彩，为“活化石”注入了新的活力。

现在，傣纸在人们的生活中已化身成各式各样精美的手工艺品：一盏盏傣纸灯笼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放飞的傣纸风筝就像天空中活泼的小精灵，五颜六色的傣纸面具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

站在澜沧江畔，指尖触及傣纸的瞬间，像是握住了一段未干的时光。这纸里藏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香，一如当年奶奶变戏法般带回来的惊喜，没有机器的冰冷，只有匠人掌心传递的敬畏。

从桑皮纸到傣纸，不变的，是那份揉进纸里的、属于人的温度。那些关于经卷、关于茶饼、关于古老村寨的记忆，顺着纸张的纤维，静静流淌进心里。

作者：石泽彬 段金华 段弋 马萱 许铁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