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下饺子铺吃了近2年,这天女掌柜忽然叫住我说:姑娘你以后别来啦,你身上的味儿太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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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楼下饺子铺吃了快两年,今天,我被叫住了。

“姑娘,你等等。”

我捏着找零的硬币,塑料拖鞋在油腻的地砖上停住。

女掌柜王姐低头擦柜台,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别来了。”

我愣住,手里打包的饺子盒还烫着。

她终于抬眼,眉头紧皱,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你身上的味儿太冲,别的客人有意见。”

01

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七岁,一个人住在南方一座三线小城的老城区。

住处是东郊老纺织厂家属院八号楼,五单元的顶楼,面积只有四十二平,而且没有电梯。

这房子是母亲留下来的,她去年春天因为肺癌去世,从确诊到火化,整整四个月的时间,耗尽了我工作三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还向表哥借了四万五千元。

现在我在一家小型装修公司做设计助理,说是助理,其实绘图、跑工地、量房、跟客户沟通协调这些活儿都得干。

月薪四千三百块,扣掉社保后到手三千九百块。

每个月要还表哥一千四百块,剩下的两千五百块里,除去房租、水电、宽带和手机费,就只剩下一千一百块。

这一千一百块要用来吃饭、通勤,还要买日用品,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所以楼下那家 “鲜尝饺子铺”,就成了我最稳妥的选择。

二两白菜猪肉饺卖十一块钱,不仅能免费加汤,蒜蓉辣酱还能随便舀。

中午吃一顿,晚上把剩下的加热一下,有时候再加点挂面煮进去,又是一顿能吃饱的饭。

我在这里吃了整整二十三个月,从母亲确诊那天开始就没断过。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浑身发软,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最后晕晕乎乎地走进了这家还没到饭点、冷冷清清的饺子铺。

林姐看我脸色不好,给我煮了一碗饺子,还特意多加了三个,轻声说:“姑娘,看你脸色这么差,多吃点垫垫肚子。”

那时候她还亲切地叫我 “姑娘”,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糙却实在的关心。

后来母亲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在医院陪床,凌晨回住处前,总会绕到饺子铺去。

林姐的丈夫老杨通常在店里守夜,看到我来了,也不开火,直接从冰柜里拿冻饺子给我装一袋,嘱咐道:“回去自己煮,别饿着肚子睡觉。”

再后来,母亲还是走了。

火化那天我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坐公交回家,经过饺子铺时正好是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林姐正在剥蒜,看见我,什么也没问,起身就去给我煮了一碗饺子。



那碗饺子我吃了足足四十分钟,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进汤里,混着蒜蓉的香气,涩得让人难受。

我一直以为,这份沉默的善意,是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直到今天,这份温暖被一句 “身上有味” 彻底打碎。

我拎着饺子,一步步爬上六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

屋里又闷又热,我连灯都没开,摸黑走到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顺着指尖流下,我低头凑近自己的衣领仔细嗅了嗅,有医院带来的消毒水味儿,有挤公交时沾上的油烟气,还有一种我自己早已习惯的、从皮肤表层散发出来的微腥。

这种味道来自一种遗传病 —— 板层状鱼鳞病。

母亲也有这种病,但她的症状很轻,几乎不影响生活。

可到了我这里,基因像是打了个死结,症状格外严重。

皮肤常年干燥,纹路深得像龟裂的田地,夏天出汗不畅,身上总觉得黏腻,冬天脱屑严重,衣服上总会沾着细碎的皮屑。

为了控制病情,我需要每天涂抹特制的药膏,每周还要去医院做一次光疗。

那种药膏有股类似碘伏但比碘伏更刺鼻的气味,光疗后皮肤会发红发烫,气味也会变得更加浓重。

我试过很多方法想要掩盖这种味道,香水、止汗露、药皂都用遍了,最后才发现都是徒劳 —— 那股味道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药膏的气味,变成了一种辨识度极高的 “病人气息”。

公司里的同事早就悄悄议论过我。

有一次在茶水间,我听见两个女同事压低声音说话,一个说:“她是不是有什么皮肤病啊?总觉得她身上有股怪味。”

另一个接话:“别靠她太近,谁知道传不传染。”

我当时端着空杯子,悄悄退了出来,从那以后,再也没在公共区域喝过水。

但饺子铺不一样,我一直以为那里是不同的。

林姐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见过我凌晨肿着眼睛来买饺子,见过我夏天挽起袖子时,胳膊上露出的鱼鳞状皮屑,见过我因为药膏太油腻,即使三十八度的高温也总穿深色长袖。

可她从来没说过什么,直到今天。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很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昨晚那盒饺子我一口没吃,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现在应该已经馊了。

七点半,我起床洗漱,像往常一样准备去菜市场买一周的菜。

走到楼下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饺子铺已经开门了,林姐正在门口支起的小桌板上和面,老杨在屋里剁肉馅,咚咚咚的声音传得很远。

我本该直接走过去,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转了方向,推开了饺子铺的玻璃门。

门口的铃铛叮当作响,林姐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林姐。” 我站在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问,是哪位客人说我身上有味的?”

林姐继续擀面皮,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好几个客人都私下嘀咕过,昨天下午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你还有印象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坐在靠窗那桌,他结账的时候特意跟我说,店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馊了,味道很难闻。”

我立刻记起来了,昨天下午我去得比较早,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靠窗那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坐在他对角线的位置,中间隔着三张空桌。

当时他确实皱了两次鼻子,还抬手看了看表,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还有经常来的那几个阿姨,也跟我提过好几次。” 林姐把擀好的饺子皮叠放在一起,语气带着无奈,“沈姑娘,我真不是针对你,但开店做生意,总得以大多数客人的感受为主。”

“我每次来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我轻声说,“离其他客人都很远。”

“可味道这东西是挡不住的。” 林姐叹了口气,“夏天店里开着空调,门窗都关着,空气不流通,味道很容易散开。”

老杨从后厨探出头,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在这儿吃了二十三个月。”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哑,“从我妈生病到她走,一直都是在这里吃。”

林姐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被生活逼迫的烦躁。

“我知道你难,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可我也难啊,这条街下个月就要改造,店面租金要涨三成,生意本来就不如从前,再流失几个老客,我们这铺子真的开不下去了。”

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二十二块钱,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昨天付的饺子钱,退给你,你再去对面那家看看吧,他们家饺子也不错。”

那张绿色的钞票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些许面粉。

我没有接。

转身推门出去时,门口的铃铛又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02

那个周末我哪儿也没去,把冰箱里剩下的半包挂面煮了,拌了点老干妈,草草解决了两顿饭。

周日下午,到了该去医院做光疗的时间,我戴上口罩,挤上了去皮肤病医院的公交。

候诊室里人很多,空气里混合着各种药膏的气味,显得有些浑浊。

坐在我旁边的大妈撩起裤腿,不停地抓挠着腿上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块,对面的年轻女孩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在这里,我不再是那个 “特殊” 的人。

“沈念。” 护士拿着挂号单叫我的名字。

给我做光疗的是张医生,五十多岁,话不多,总是一脸严肃。

我躺进那个像微波炉一样的仪器里,紫外线灯亮起,皮肤很快就开始发烫。

“最近压力很大吗?” 张医生在外面看着仪器,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还好。” 我轻声回答。

“皮损面积没扩大,但颜色深了些。” 张医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情绪和睡眠对病情影响很大,尽量放松心情。”

放松,说起来容易,可我怎么放松呢。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我不想回家,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两个路口,脚步不自觉地又走到了饺子铺那条街。

远远就看到 “鲜尝饺子” 的红色招牌,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坐了七八个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人影在里面晃动,看起来热闹又温馨。

我站在对面便利店的屋檐下,看了很久。

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蹦蹦跳跳地走进去,很快就拎着打包盒出来了;一对情侣手拉手走进店里,笑着跟林姐打招呼;林姐在柜台后忙碌着,老杨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在餐桌间穿梭。

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顺畅。

胸口那块地方闷闷地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缓慢的、沉重的、往下坠的疼,让人喘不过气。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路边的垃圾桶时,把包里那盒没拆封的药膏扔了进去。

这是上个月张医生新开的药,气味特别重,但疗效也是最好的。

没有它,下周我的皮肤就会干裂得更厉害,可我突然不想管了。

周一上班,公司里的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埋头画图,一上午都没人跟我说话。

中午,同事们结伴去楼下的餐厅吃饭,我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回办公室时,在电梯里遇到了部门主管方怡。

她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沈念。” 她忽然开口叫我。

我抬起头,看向她。

“你负责的那个老小区改造项目,图纸客户不太满意。” 方怡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语气平淡,“他们觉得卫生间的布局可以再优化一下,明天上午之前改好发给我。”

“好的方姐。” 我低声应道。

电梯到了楼层,她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我跟在后面,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和我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下午三点,我去工地送图纸。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胳膊不小心蹭到了旁边大姐的包。

她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班了,办公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是方怡留下的:“客户要求增加一个储物间,今晚改完,辛苦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最后只剩下我,灯关了大半,只有我工位上方的一盏还亮着。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这才想起,中午那个饭团只吃了一半。

忽然就很想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热腾腾的,蘸着蒜蓉辣酱,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

我关掉电脑,拎起包下楼,走到街口时,脚步却停住了。

饺子铺就在前面两百米的地方,招牌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五分钟,最终还是转身朝反方向走去,找了一家兰州拉面馆,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很难吃,汤是清的,面条煮得太软,没有一点嚼劲。

我一根一根挑着吃,足足吃了半个小时才吃完。

手机响了,是表哥发来的微信:“念念,这个月方便的话,能把还款时间提前几天吗?你嫂子看中了一个包,想趁着活动买下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好,我尽量。”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

梦里的母亲还是生病前的样子,在厨房里包饺子,她的手指灵活,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馅料,轻轻一捏就是一个饱满的饺子。

我站在旁边学着包,可总是捏不紧,馅料一次次从破口处漏出来。

“慢点捏,别着急。” 母亲笑着对我说,“饺子嘛,皮薄馅大才好吃,漏一点也没关系。”

梦里的厨房洒满了阳光,窗台上养着的绿萝长得枝繁叶茂。

母亲哼着一首老调子,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爬起来去洗澡,水温调得很高,热水淋在身上,皮肤烫得发红。

擦身体时,我看到腰侧和腿上的皮损,呈暗褐色,像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裂痕。

03

涂药膏时我犹豫了很久,那管效果好的新药已经被我扔了,只剩下半管旧的,气味淡一些,但疗效也差了不少。

最后我还是拧开了盖子,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来。

天亮后出门上班,路过饺子铺时,我看到林姐正在门口扫地。

她抬头看到我,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默默地扫着地。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那一周,我试了三家不同的快餐店,黄焖鸡米饭、沙县小吃、麻辣烫,可这些都不如饺子便宜,也不如饺子耐饿。

周五下班前,方怡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沈念,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好。”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图纸的出错率高了,客户也投诉说沟通不及时。”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紧紧捏着衣角,低声说:“对不起方姐,我会注意的。”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她问,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关心的意味。

“没有。” 我摇摇头。

“那就好。” 方怡转着手里的笔,“公司最近在评估人员,效益不太好,可能要优化一批员工。”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学历不错,工作也挺努力,但设计这行,光努力是不够的,得让客户满意,让团队放心。”

“我知道了。” 我轻声回应。

“另外……” 她欲言又止,过了几秒才开口,“有同事反映,你身上的…… 气味,对办公环境有影响。”

“咱们公司空间小,通风也不好,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抬起头,看向她。

方怡避开了我的视线,解释道:“我不是针对你,但这是集体办公环境,得考虑大多数人的感受。”

“你可以买点香水遮一遮,或者…… 再去医院看看?”

“我一直在治疗。” 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 她迅速扯开话题,“下周一之前,把星悦湾的方案初稿做出来给我。”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明明夏天还没过完,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也不算低,可我就是觉得冷。

经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了笑声,是平时最爱议论我的那两个女同事。

“……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说不就行了。”

“主管肯定跟她说了,你没看她刚才脸色多差。”

“要我说也是,皮肤病又不是传染病,但那味道确实让人受不了……”

我快步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电脑屏幕暗着,映出我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管旧药膏,放进了包里。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周六下了一整天的雨,我坐在窗前看着雨丝落下,看着楼下行人匆匆跑过,看着饺子铺门口那块 “营业中” 的牌子在风雨里摇晃。

周日下午,雨停了,天边出现了晚霞,红得像燃烧起来一样。

我忽然很想出门走走,换衣服时,犹豫了一下,选了件高领长袖的连衣裙 —— 尽管天气还很闷热,但至少能遮住脖子和手臂上的皮损。

走到楼下时,鬼使神差地,我又朝着饺子铺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饺子铺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林姐和老杨在吵架。

“我说了不租了!租金涨这么多,还怎么做生意!” 林姐的声音很大,带着委屈和愤怒。

“那你去跟房东说啊!冲我吼有什么用!” 老杨的脸色也很难看,铁青着脸反驳。

旁边有邻居在劝架:“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 林姐说着说着就哭了,“这铺子我们开了八年,整整八年啊!说涨租就涨租,一下涨三成,这不是逼人走吗?”

“我们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全投进去了,现在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林姐抹了把眼泪,一抬眼正好看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我穿着连衣裙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个误入这场争执的旁观者。

几秒钟后,林姐突然朝我走了过来。

“沈姑娘。”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 你来吃饭?”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语气带着歉意:“那个…… 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没办法。”

老杨在那边喊:“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林姐没理他,眼圈还是红的,看着我说:“我们要搬走了,下个月这铺子就不开了。”

“房东要涨租,这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我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药膏味,混在这复杂的空气里,几乎闻不出来了。

“搬到哪儿去?” 我问。

“还没找好地方,可能回老家吧。” 林姐苦笑了一下,“城里待不住了。”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 “真可惜”,或者 “祝你们一路顺风”,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林姐在后面说:“沈姑娘,你…… 多保重。”

我没有回头,一步步往前走。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一上班,我向方怡提交了辞职报告。

她很惊讶,看着我说:“为什么?公司最近虽然效益不好,但你的岗位还是很稳定的。”

“个人原因。” 我说,“我会做完这个月的交接工作。”

方怡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签了字:“好,希望你以后发展顺利。”

收拾东西时,那两个平时爱议论我的女同事凑了过来。

“沈念,你真要走啊?”

“嗯。” 我点点头。

“找到下家了吗?”

“还没有。”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问什么,转身走开了。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抱着纸箱下楼时,前台的小姑娘朝我笑了笑:“再见啊沈姐。”

“再见。”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很刺眼,我把纸箱放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再也不会去那家饺子铺了,也不会再去任何一个需要我担心自己 “身上有味” 的地方。

04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张医生看到我,有些意外:“还没到复诊时间,怎么过来了?”

“我想换种药。” 我说,“气味轻点的,效果差一些也没关系。”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你现在用的已经是效果最好、刺激性最小的药了,再换的话,可能控制不住病情。”

“没关系。” 我坚持道。

她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沈念,皮肤病不是你的错,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我知道。” 我打断她,“我只是想过得正常一点。”

最后,她还是给我开了新药。

这种药的气味确实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出来,但说明书上写着,有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我拿着药走出医院,在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站台上有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香甜的气味飘过来,热乎乎的。

我买了一根,慢慢啃着,玉米很甜,烫得嘴唇发麻,却让我觉得有了一丝暖意。

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旁边一个小孩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玉米,我掰了一小块给他。

他的妈妈赶紧说:“快谢谢阿姨。”

小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阿姨。”

我笑了笑,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软化了。

车窗外,这座我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正在慢慢后退,高楼、店铺、行人、熟悉的街道,可我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哥发来的微信:“念念,钱不急着还,你先用着,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钱我会按时还的,谢谢哥。”

饺子铺在月底正式关门了。

我路过时,看到门上贴着 “转让” 的纸条,玻璃窗里空荡荡的,桌椅都已经搬走了,只有那个红色的招牌还在,但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店员正在门口发试吃装,我接过一块小蛋糕,很甜,甜得有些腻人。

又走了两条街,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小馆子,招牌上写着 “手工水饺”,下面一行小字:“全天供应,免费加汤。”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干净,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年轻男人,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口的铃铛声,探出头来:“欢迎光临,想吃点什么?”

墙上的菜单很简单,只有五六种馅料。

“白菜猪肉饺。” 我说。

“好嘞,稍等。”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饺子很快就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白胖胖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我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味道和以前吃的不一样,馅料的调味偏重,姜味很浓,饺子皮也有点厚。

但我还是吃完了整碗。

付钱时,老板笑着问:“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 我说。

“新开业,以后常来啊。”

我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却不刺耳。

九月来了,我还没找到新工作,但接了些零散的设计私活,钱不多,勉强够维持生活。

药换了新的,皮肤状态时好时坏,但至少气味淡了很多,不会再让人轻易察觉。

表哥又发来信息,说不用急着还钱,我回了个笑脸,还是按时转了账。

有天下午我去面试,路过原来饺子铺那条街,发现那个红色招牌已经被拆掉了,换成了 “奶茶・轻食” 的招牌,几个年轻女孩正在门口拍照打卡。

我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这次面试不太顺利,对方觉得我空窗期太长,作品集也不够亮眼。

我礼貌地道谢后,转身离开。

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是那种灰蓝色,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我忽然很想吃饺子,不是这家新开的,也不是 “鲜尝饺子铺”,就是想尝一口热腾腾的、皮薄馅大的、蘸着蒜蓉辣酱的饺子。

但我知道,那种味道,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你只能一直往前走,哪怕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手机响了,是张医生发来的复诊提醒,我回了个 “收到”。

然后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饺子店,列表很长,一页翻不到底,我随便点开一家,看了看评价、图片和价格,最后还是关掉了。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我没带伞,快步走向公交站。

站台有顶棚,但风斜着吹,雨水还是打在了身上。

我抱着包,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公交车进站,溅起一片水花。

我跳上去,投了币,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窗上布满了雨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随机播放着一首歌,是个女声,轻轻的,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很温柔。

温柔得像母亲的手,像某个遥远的、已经记不清的下午,像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上飘着的葱花。

车子摇晃着前行,我知道,它会带我去某个地方,也许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下一站。

辞职后的第三周,我收到了前同事李娜的微信。

李娜和我同期进公司,关系不近不远,她消息灵通,喜欢八卦,但没什么坏心眼。

“念念,听说你离职了?怎么这么突然呀!”

我简短地回:“想休息一段时间。”

“哦哦,理解理解。” 她很快回复,“对了,你知道吗?方怡升总监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有回复。

“还有啊,公司新招了个设计助理,据说是方怡的远房表妹,刚毕业,什么都不会。” 李娜继续发消息,“现在办公室里怨声载道的,大家都怀念你在的时候呢。”

我扯了扯嘴角,怀念?恐怕更多的是庆幸吧 —— 那个 “身上有味” 的同事终于走了。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呀?” 她问。

“还没找到合适的。”

“哎呀,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男朋友公司好像在招设计师。”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 她又发来一条,“对了,你那个病…… 好点了吗?”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过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私活比我想象中难接得多。

我在几个设计平台上挂了信息,报价压得很低,但来找我的大多是要求多、预算少的客户。

有个小餐馆老板让我设计菜单,改了三稿后,他说:“我觉得还是第一版好,就用那个吧。”

然后只付了一半的钱,说另一半 “等效果好了再给”。

我没有争辩,三百块钱也是钱,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母亲留下的存折上还有两万块,是她的丧葬费剩下的,我一直没动,想着万一有急用。

但现在看来,不动不行了 —— 下季度的房租要交了,还有水电煤气费和药费。

光疗一次两百块,医保报销后自付八十块,每周一次,一个月就是三百二十块。

新药一管一百八十块,能用三周。

加上其他开销,我算了一下,每个月最少要挣四千块才能活下去。

而我上个月的设计收入,只有一千七百块。

05

焦虑像藤蔓一样,在夜里悄悄爬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皮肤因为休息不好变得更糟了,干燥、发痒,一抓就掉屑。

张医生看到我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涂药?”

“涂了。” 我说。

“那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她翻看着我的病历,“情绪和压力对病情影响很大,沈念,你得学会放松。”

放松,这个词对我来说,像是一种奢侈品。

从医院出来,我去药店买润肤乳,货架上琳琅满目,我挑了最便宜的两瓶。

排队结账时,前面一个老太太转过身看我:“姑娘,你这胳膊……”

我下意识地拉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皮损。

“是不是湿疹啊?我孙子也有,用那款白色瓶子的药膏特别管用。”

“不是湿疹。” 我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老太太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轮到我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完码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就移开了。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 —— 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走出药店,阳光刺眼,我把购物袋抱在胸前,快步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出租信息,我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 —— 东郊纺织厂家属院,八号楼,五单元,顶楼。

那是我现在住的房子。

下面标的价格比我现在交的房租便宜两百块。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店员推门出来:“小姐,租房吗?”

“这个……” 我指着那条信息,“已经租出去了吗?”

“哦,这个刚挂出来,房东急租,价格还可以谈。” 店员热情地说,“您要看房吗?”

“不用了。”

我转身离开,手心全是汗。

房东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小沈啊,下季度的房租该交了吧?”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李阿姨,我正想跟您说,能不能缓几天?我这几天手头有点紧。”

“缓几天是几天啊?小沈,不是我说你,这房租三个月一交,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你要是实在困难,我可以把房子挂出去,想租的人多着呢。”

我握紧手机:“我会按时交的,就缓一周,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最多一周啊,到时候再不交,我只能另找租客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还有隔壁夫妻的争吵声。

这栋楼的隔音很差,但这些声音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 —— 至少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人在用力地活着,在发出声音。

我打开电脑,登录设计平台,把报价又往下调了百分之二十。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单子,是设计宠物用品的包装。

客户发来的要求密密麻麻写了两千字,最后说:“预算五百块,三天内交稿。”

我算了下时间,答应了。

那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客户的要求很多,还很善变,今天说要可爱风,明天又说要简约风,改了七八稿后,对方说:“我觉得还是第一版最好。”

我没忍住,问:“那为什么让我改这么多遍?”

“总要看看其他可能性嘛。” 对方回复,“这样,四百五十块,我马上付款。”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下了一个 “好” 字。

四百五十块到账了,扣除平台手续费,到手四百零五块。

我瘫在椅子上,眼睛酸涩得厉害。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还没吃晚饭,打开外卖软件浏览了一圈,又关掉了,起身去厨房煮了包泡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沈念女士吗?”

“是我。”

“我们是城宇装饰公司的,看到您投的简历,请问明天下午两点方便来面试吗?”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方便的!”

“好的,地址稍后会短信发给您,请准时参加。”

挂断电话,我看着那碗还没吃完的泡面,忽然觉得有了点热气。

城宇装饰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二十三层。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在卫生间里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很明显,我涂了点口红,却显得更憔悴了。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是设计部总监。

他翻看着我的作品集,问了些专业问题,我都一一作答了。

“你之前在华创做了三年?” 他问。

“是的。”

“为什么离职?”

我早已准备好答案:“想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

吴总监点点头,合上作品集:“你的作品还可以,基本功很扎实。”

“但我们这边项目节奏快,经常加班,需要和团队紧密配合,你觉得自己能适应吗?”

“可以的。” 我肯定地说。

“另外……” 他顿了顿,“我们办公室是开放式工位,空间比较紧凑,你有没有什么…… 特殊情况需要公司照顾的?”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摇摇头说:“没有特殊情况,我身体健康,能胜任工作。”

“那就好。” 他笑了笑,“这样,你先回去等通知,最晚后天给你回复。”

我道谢后,转身离开。

电梯里,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在聊天。

“新来的那个实习生,身上香水味太浓了,熏得我头疼。”

“我旁边坐的那个男的天天抽烟,衣服上一股烟味,难闻死了。”

“要不说办公室环境很重要呢,遇到这种真没办法。”

电梯到了一层,她们说笑着走了出去。

我走在后面,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等电话。

手机放在手边,每次震动都让我的心跳加速,但每次都是垃圾短信,或者平台上的客户消息。

到了晚上七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我忍不住,给吴总监发了条短信:“吴总监您好,我是今天面试的沈念,想请问一下面试结果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打扰您了。”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沈小姐,很遗憾这次未能与您合作。您的专业能力不错,但综合考量后,我们认为您与团队要求的匹配度还有提升空间。祝您早日找到理想工作。”

很官方的拒绝。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一口喝干,杯子放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06

又过了一周,房租的最后期限到了。

我从存折里取出钱,转给了房东。

李阿姨收款后,回了条语音:“收到了小沈,下次记得按时交啊。”

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关掉对话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还剩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私活断断续续有,但都不稳定。



我开始留意其他类型的工作,超市收银员、餐厅服务员、客服,可看到 “要求形象气质佳”“需直接面对客户” 这些条件时,又忍不住退却了。

有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开药,排队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三楼那个病人,身上味道真大,每次换药都得戴口罩。”

“皮肤病嘛,没办法,也挺可怜的。”

“可怜是可怜,但咱们也得工作啊,昨天小张给他换药,后来午饭都没吃下去。”

我站在队伍里,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来了?药不是才开过没多久吗?”

“用完了。” 我说。

“你这用量有点大啊,按说明书来,别涂太多了。”

“嗯。”

拿了药出来,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有个小孩在旁边玩泡泡机,彩色的泡泡飘过来,撞在我身上,碎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娜发来的微信。

“念念!你在哪儿呢?”

“在家,怎么了?”

“出来吃饭呀!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好吃的!”

我想拒绝,但她很快又发来一条:“就咱们俩,好久没见了,我知道有家店特别好,你一定喜欢。”

犹豫了一下,我答应了。

李娜选的是一家网红餐厅,装修得很精致。

我们到的时候需要排队,前面还有十几桌。

“这么多人。” 我有些不自在地说。

“这家特别火,我排了好久才约到的。” 李娜兴致勃勃地说,“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别急,慢慢来,好工作都需要等。” 她拍拍我的胳膊,“对了,你听说了吗?方怡那个表妹,干了半个月就被劝退了,什么都不会,还挺趾高气扬的。”

我没什么兴趣,只是应了一声:“哦。”

“现在公司里可乱了,方怡升总监后,原来的副总监不服她,俩人明争暗斗的。” 李娜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小喽啰夹在中间,难做得很,早知道当初跟你一起走算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前面排队的人群。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位置了。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靠窗的角落,李娜点了一堆菜,边点边说:“这个好吃,这个是必点的……”

菜上来了,摆盘很精致,但分量却少得可怜。

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了十一块钱一份的饺子,能吃得饱饱的,还能免费加汤。

“念念,你尝尝这个。” 李娜给我夹了一块菜。

我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说不上多惊艳。

“怎么样?好吃吧?”

“挺好的。” 我点点头。

李娜看着我,忽然问:“你最近…… 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看你脸色有点差。” 她的声音低了些,“钱不够用的话,我这儿有,可以先借你。”

“不用了,我还有钱。” 我说。

“别跟我客气啊,咱们好歹同事一场。”

“真的不用,谢谢。” 我打断她。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李娜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几个年轻男女,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大。

其中一个女孩忽然皱起眉头说:“什么味道啊?怪怪的。”

她旁边的男生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药味?”

几个人都开始四处嗅,寻找味道的来源。

李娜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安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隔壁桌的那几个女孩。

“就是药味,像医院里的那种味道。”

“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谁知道呢,太影响食欲了。”

声音渐渐远去,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座位上,李娜已经结完账了。

“走吧。”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说好我请客的。” 她拎起包,“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们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一起走到了地铁站。

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进站前,李娜忽然说:“念念,你要不要…… 去别的城市试试?”

我看着她。

“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她急忙解释,“就是觉得,这座小城机会少,你又…… 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点。”

“我没钱搬家。” 我说。

“我可以借你啊。”

“不用了。” 我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习惯这里了。”

地铁来了,我说了再见,走进车厢。

门关上了,李娜在外面挥手,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

07

那晚,我梦见了饺子铺。

梦里的饺子铺还在,林姐在柜台后包饺子,老杨在厨房里煮饺子。

我推门进去,门口的铃铛叮当作响。

“一碗白菜猪肉饺。” 我说。

林姐抬头,对我笑了笑:“来啦姑娘?还是坐老位置?”

“嗯。”

我坐到最角落的桌子旁,饺子很快就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里飘着葱花。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然后,我醒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我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枕头有点湿,我抬手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像是漏着风。

又过了半个月,银行卡余额掉到了五千以下。

我开始减少光疗的频率,从一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药膏也省着用,只在皮损最严重的地方涂抹。

皮肤迅速恶化,干燥、瘙痒、脱屑,夜里痒得睡不着,抓破了皮,第二天又会隐隐作痛。

张医生发来信息:“沈念,你两周没来复诊了,怎么回事?”

我回:“最近有点忙。”

“再忙也要治疗,你这病不能断。”

“知道了。”

我没去医院。

这段时间,我接了个新单子,是设计婚礼请柬。

客户是一对年轻情侣,要求特别多,颜色改了又改,字体换了又换。

我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在截止日期前交了稿。

对方很满意,爽快地付了钱。

一千二百块到账,我看着那个数字,松了口气 —— 至少下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个本地的座机号。

“沈念女士吗?我们是城艺设计协会的。”

“您之前提交的作品在‘新锐设计师大赛’中入围了,想邀请您参加颁奖典礼。”

我愣住了:“什么大赛?”

“就是上个月我们组织的设计大赛,您提交了一套宠物用品的包装设计,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是刚离职那会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的稿,就是那个改了七八稿最后客户用了第一版的作品。

“我…… 入围了?”

“是的,颁奖典礼在下周五晚上七点,在洲际酒店宴会厅,请您务必出席,有奖金和证书。”

“奖金…… 有多少?”

“三等奖六千,二等奖一万二,一等奖两万五,所有入围者都有纪念奖一千二百元。”

我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我会去的。”

“好的,稍后会把邀请函发到您的邮箱,请着正装出席。”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没钱买新衣服,翻遍了衣柜,只有一件黑色连衣裙还算正式。

这是两年前买的,为了参加母亲公司的年会,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有点发灰了。

我去干洗店把它熨平,又买了双便宜的黑色低跟鞋。

颁奖典礼那天,我提前两小时出门,坐公交到洲际酒店时,才下午五点。

我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都穿得很正式,妆容精致,谈笑风生,和我格格不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灰的裙子,磨了边的鞋子,还有因为紧张而出汗的手心。

六点半,开始入场。

我跟着人群走进宴会厅,里面很大,摆了十几张圆桌,舞台上挂着大赛的横幅,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疼。

我被安排在靠边的桌子,同桌的还有其他几个入围者,大家互相打招呼,交换名片。

我没有名片,只能尴尬地笑笑。

七点,典礼开始了。

领导讲话,评委致辞,然后开始颁奖。

先从纪念奖开始,念到我的名字时,我走上台。

台下有很多人,灯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

我接过证书和信封,鞠躬,然后快步走下台。

信封里是一千二百块现金,我摸了摸厚度,放进了包里。

接着是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获奖者上台领奖,发表感言,灯光、掌声、鲜花,一片热闹景象。

我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在轻轻骚动。

如果…… 如果我获奖了呢?

六千,一万二,两万五。

那能解决我多少问题啊。

但我很快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能入围已经很好了,一千二百块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颁奖结束后是晚宴,菜品很丰盛,但我没什么胃口。

同桌的人都在聊天,讨论行业动态,抱怨客户难缠,我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有人问起,就简单回答两句。

“沈小姐在哪高就?”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

“目前是自由职业。” 我说。

“哦,自由职业挺好的,时间自由。” 他笑了笑,然后转向其他人,继续聊天。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出来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怡。

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妆容精致,正和一个中年男人交谈。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沈念?”

“方总。” 我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参加颁奖典礼。”

“哦对,我看到你上台领纪念奖了。” 方怡微笑着说,“纪念奖也不错,再接再厉。”

她旁边的男人问:“这位是?”

“我之前的下属,沈念。” 方怡介绍道,“这位是王总,这次大赛的评委之一。”

王总伸出手:“幸会。”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

08

“沈小姐的作品我看了,很有想法。” 王总说,“就是执行上稍显稚嫩,如果细节处理得再好一些,说不定能进前三。”

“谢谢王总指点。” 我礼貌地说。

“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他问。

“暂时还没有固定工作。”

王总看了方怡一眼,然后说:“方总,你们公司不是正在招人吗?”

方怡笑容不变:“是啊,但沈念当时是自己要离职的,可能有更好的发展吧。”

“这样啊。” 王总点点头,“那挺可惜的,不过以沈小姐的才华,应该很快能找到合适的平台。”

又寒暄了几句,他们转身离开。

我看着方怡的背影,礼服裙摆摇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回到宴会厅,晚宴已经接近尾声,有人开始离席,我也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被工作人员叫住了:“沈小姐,请等一下。”

“怎么了?”

“王总说想跟您单独聊聊,在二楼咖啡厅。”

我愣了一下:“现在?”

“是的,他说如果您方便的话。”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咖啡厅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王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沈小姐,请坐。” 他示意我坐下,“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 他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给这位小姐来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王总开门见山:“沈小姐,我直说吧,我看了你的作品,也看了你的简历。”

“你在华创做了三年,做过的项目不少,但大多都是基础执行工作,为什么?”

“机会有限。” 我说。

“我听说你离职是因为…… 个人原因?”

我抬头看他:“是方总说的?”

王总笑了笑:“她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些成见。”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有时候是运气不好,有时候是…… 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够好。”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最近在筹备自己的工作室,需要人手。” 王总看着我,“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过来试试。”

“薪水可能不会太高,但机会多,成长空间也大。”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王总,我……”

“不用马上答复,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纯白色的卡片,黑色字体写着:王浩宇,浩宇设计工作室。

“另外……” 王总顿了顿,“沈小姐,我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

“你的作品里,有种很压抑的东西,不是技术问题,是…… 情绪。”

“做设计这行,情绪很重要,它能成就作品,也能毁掉作品。”

服务员端来拿铁,我盯着杯子里拉花的泡沫,看着它一点点消散。

“谢谢您。” 我说。

“不用谢我,我是商人,只看能力。” 王总起身,“期待你的回复。”

他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手里的名片边缘很锋利,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王总的话。

压抑的情绪。

是啊,我的作品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灰暗。

即使设计的是婚礼请柬,也透着一股冷清;即使画的是儿童玩具包装,也缺乏应有的童真。

因为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灰暗的,压抑的,看不到光的。

手机响了,是表哥打来的。

“念念,睡了吗?”

“还没,哥,有事吗?”

“没什么,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钱够用吗?”

“够。” 我说,“下个月就能还你一部分了。”

“不急不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表哥沉默了一下,“对了,妈昨天还问起你,说你好久没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我明天就给她打电话。”

“念念,” 表哥的声音低了些,“要是真的很难,就回来吧,家里总有一口饭吃。”

“我没事。”

“你别逞强,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都没人照顾。”

“哥,” 我打断他,“我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有事一定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回家要倒两趟车,第二趟是末班车,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玻璃上映出我模糊而疲惫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短信:“沈小姐,刚才忘记说了,我们工作室下周一正式开业,如果你决定来,周一早上九点报到,地址在名片上。”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的,我会准时到。”

发出去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车子摇晃着,穿过夜色。

我知道,这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新的坑。

但无论如何,我得跳下去。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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