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报告文学】行走在记忆的长河（连载11-一顶旧棉帽）

行走在记忆的长河【第一卷】 第三章

寻访始起步

（第四节）

过了许久，王富渐渐平复了情绪，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继续说道：“日本投降后，我随着部队进入东北，参加了解放东北的战斗，打过四平大梁河车站。那里的战斗非常激烈，我们伤亡惨重，但大家从来没有退缩过，一直坚持战斗，直到把敌人打败。后来，我又参加了辽沈战役，攻打锦州的时候，我的后背被炮弹片炸伤，当时流了很多血，差点就牺牲了。”

“东北解放后，因为我受了伤，身体跟不上，没法继续留在部队，只能退伍回家，务农为生。” 老人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藏着几分释然，“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就是一名普通农民。但我不后悔。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为牺牲的战友报仇雪恨，没能让他们亲眼看到如今安稳的日子。”

老人就这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缓缓诉说自己的过往，讲起烽火岁月里的点点滴滴。他语速很慢，有些话语含糊不清，但每一句都饱含真诚，承载着对战友的思念、对峥嵘岁月的回忆，还有对祖国的热爱。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老人已经抽了八九支旱烟，地上散落着一个个烟蒂。每抽完一支，他就把烟蒂扔到脚下，用脚尖使劲碾得粉碎，生怕残留火星引发火灾。

看得出来，王富是个细心谨慎的人。这份细致，或许是战争年代磨砺出的习惯 —— 在战场上，一丝微小的火星，都可能暴露位置，招来杀身之祸。

我望着老人脚下的烟蒂，望着他古铜色面庞上深深的皱纹，望着他浑浊眼眸里闪动的泪光，内心满是敬佩与心疼。这位老人饱经苦难，历经战火，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付出了太多，却始终低调内敛，不图名、不图利，一辈子清贫简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大爷，您当年参加革命，立过功吗？奖章还在吗？” 我凑到王富耳边，大声问道。我心里想着，这些老英雄当年在战场上一定立下过功劳，那些奖章，是他们英雄事迹的见证，是一生的荣耀。

听见我的问题，老人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含糊：“有几枚，都锁在我儿子单位里。他去天津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哦。” 我心里一阵失落，也有些懊悔。早知道该提前托卫东他们和家属沟通，把奖章带过来。那样我就能为老人戴上奖章，拍下他最荣耀的模样，也能更好地留存下他的英雄事迹。

“真是太可惜了。” 我轻声说，“要是能看一看您的奖章就好了，那是您一生的荣耀，是英雄过往的见证。”

老人笑了笑，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奖章有没有都一样，我不在乎这些虚名。我只盼牺牲的战友能被后人记得，盼着国家越来越好，老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老人的话语朴实简单，却分量千钧，深深打动了我。这些老英雄，从不看重功名利禄，他们心中挂念的是民族独立、百姓安乐，盼望牺牲的战友能够被世人永远铭记。他们崇高的品格，永远值得我们学习与敬仰。

“大爷，我想给您拍几张照片，可以吗？” 我再次凑到老人耳边轻声询问，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也小心翼翼，生怕惹老人不快。

“拍完之后，我多洗几份，分给您的儿孙留作纪念，也让孩子们记住，他们的爷爷，是勇敢的老八路，是一位英雄。” 我又补充道。

听到 “拍照” 二字，王富脸上露出一丝抵触，慢慢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推脱：“别拍了吧。我这模样不上相，满脸褶子，拍出来不好看，不用拍。”

就在这时，老人的儿媳妇喂完猪从外面回来，见老人不愿拍照，连忙上前笑着帮我劝说：“爹，您就拍几张吧。在天津的大孙子还盼着看您的照片呢，拍几张，让大孙子看看爷爷，也让他知道，自己爷爷是位老英雄。”

我也连忙接话：“大爷，您就拍几张。照片我不会随便对外发表，只留给您家里人做纪念。同时我也想把您的模样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有您这样一位老英雄，为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付出了那么多。”

王富沉默许久，看了看儿媳妇，又望向我们，缓缓点头答应下来。我心中一阵欣喜，连忙拿出摄影器材，准备拍摄。可就在这时，老人转头看向儿媳妇，缓缓开口：“把我的棉帽子找出来，我要戴着棉帽子照相。”

儿媳妇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爹，我这就给您拿。” 她转身进屋，很快取来一顶旧皮棉帽。帽子早已十分老旧，皮毛脱落、颜色泛黄，帽檐多处磨损，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

老人接过帽子，小心翼翼戴在头上，调整好帽檐，抬头望向远方，眼神悠远，神情复杂，喃喃自语：“当年当兵的时候，我多盼望能有这么一顶棉帽子。冬天零下几十度，我们没有棉帽、缺少棉衣，耳朵冻得流脓，手脚冻得发紫。有的战友冻伤严重，只能截肢。就算那样，我们也没有后退一步，坚守在战场上抗击鬼子。”

老人的声音满是感慨与悲凉。这顶旧棉帽于他而言，不只是一件旧物，更是岁月的载体，装着战场上的苦难与坚守，藏着对战友的思念，铭刻着烽火年代的记忆。望着头戴旧棉帽的老人，我满心酸涩。当年那些年轻战士，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缺衣少食，依旧奋勇杀敌，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他们经历的苦难难以想象，他们的勇气令人仰望，精神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我拿起相机，先在堂屋内拍摄了几组环境肖像。黄泥墙壁、老旧灶台、散落的麦秸，简陋朴素的陈设，是老人晚年生活真实的写照，也衬出他一生的清贫。我调好相机参数，捕捉老人最本真的神态：微微垂首，目光飘向远方，脸上写满沧桑孤寂，浸满对往事的追忆。

堂屋内拍完，应老人儿媳妇的提议，我又到院子里为老人拍摄单人肖像。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老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岁月刻下的皱纹在光影下格外清晰厚重。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头戴旧棉帽，眼神坚定，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既有岁月沉淀的沧桑，也饱含对生活的热爱。

拍摄结束，我们准备告辞。老人的儿媳妇悄悄走到我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同志，麻烦您了。其实想给老人拍照，是我丈夫昨天特意交代的。老爷子今年身体很差，住过好几次院，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们怕他时日不多，想留几张照片，以备百年之后用。”

听闻这话，我的心口猛地一沉，酸涩瞬间涌上，眼眶发热。我望向不远处，依旧坐在小板凳抽旱烟的王富老人，看着他苍老孤寂的背影，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这位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奉献一生的老英雄，晚年生活清贫，身体日渐衰弱，却从未抱怨过半分。

“大嫂，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强压下心底的酸涩轻声回应，“您放心，照片我一定处理好，尽快洗印送过来，多洗几份留给家人做纪念。我也会好好整理记录老人的事迹，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一位老英雄，为我们当下的幸福生活付出了一切。”

老人的儿媳妇眼眶泛起泪光，连连点头：“太谢谢您了同志，真是劳烦您。您能这样做，我们全家都十分感激。”

我们上前和老人道别。王富慢慢站起身，浑浊的双眼望着我们，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你们以后有空要再来，我给你们讲更多当年打鬼子的故事。”

“好，大爷，我们一定再来。” 我紧紧握住他粗糙坚硬、布满老茧的手掌 —— 那是常年劳作与浴血战斗留下的印记，“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开开心心过日子，我们还等着听您讲过去的故事。”

说完，我们转身离开老人家，动身赶往下一位老八路的家中。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老人依旧站在院门口，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阳光笼罩下，他的身影虽苍老单薄，却显得格外高大。

我的心底满是敬佩与心疼，内心的信念也愈发坚定：一定要好好记录下这些老英雄的事迹，让他们的故事代代流传，让烽火岁月不被遗忘，让英雄精神永远鼓舞后人前行。

撰稿：戚恺彧 戚 辉

校对：杨男

摄影：徐志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