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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5月30日,28个人离开了阿什哈巴德。
他们的目的地,是4300公里之外的莫斯科。
如果只是坐火车,这是一趟漫长但并不稀奇的旅程。
可他们没有坐火车。
他们骑着马。
更准确地说,他们准备骑着28匹阿哈尔捷金马,穿过卡拉库姆沙漠、高原、草原和俄罗斯腹地,最后进入莫斯科红场。
这听上去像一场探险。
其实不是。
他们是在救马。
而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他们要去说服的,正是那个差点把这些马送进屠宰场的国家。
1
阿哈尔捷金马长得不像人们印象中的“草原战马”。
它们很瘦。
腿很长。
脖子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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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马的皮毛在阳光下会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像金色,也像银色。
在今天的土库曼斯坦,它们被当成国宝。
但在1930年代,它们离消失已经不远了。
问题不是因为这些马不够优秀。
恰恰相反。
它们太像过去了。
阿哈尔捷金马在土库曼人的生活中已经存在了数千年。一个家庭可能没有多少财富,但一匹好马往往会拴在毡房旁边。
马不仅是交通工具。
它是家产,是身份,有时候甚至像家庭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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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优秀的种公马,可能由一家人几代人共同照料。
然后苏联来了。
1920年代,土库曼地区被纳入苏维埃体系。
新的国家开始改造这里的一切。
土地要重新分配。
农民要进入集体农庄。
牲畜要登记。
私人财产要被纳入国家体系。
马当然也不能例外。
对许多土库曼人来说,最难接受的命令很快出现了:
私人不能继续自由拥有这些马。
更糟糕的是,一部分优良种马被要求宰杀。
吃马肉在这里并非完全不存在,但杀掉那些世代培育出来的种马,对许多人来说几乎不可想象。
于是有人把马藏起来。
有人把马赶进沙漠。
宁愿让它们消失在荒原里,也不愿交出去。
但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血统,还是迅速缩小了。
1916年,俄国官方第一次统计阿哈尔捷金马时,只登记到627匹。
到1930年代,这种马已经很危险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联的马匹育种专家又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们觉得阿哈尔捷金马还不够快。
于是,他们开始让阿哈尔捷金马和英国纯血马杂交。
新马种有一个名字:
Anglo-Teke,英血捷金马。
对于土库曼的传统养马人来说,这几乎是另一种毁灭。
一种马,也许不需要被全部杀掉。
只要不断杂交。
几十年以后,原来的血统同样可能消失。
于是,一个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怎么证明纯种阿哈尔捷金马比杂交马更值得留下?
有人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办法。
既然你们觉得杂交马更优秀。
那就来比。
但不是在赛马场上比。
而是在世界上最残酷的道路上比。
2
1935年5月30日清晨,阿什哈巴德。
28名骑手准备出发。
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兵。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集体农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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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者显然很清楚,他们必须让这次行动看起来符合苏联的语言。
这不能是一群土库曼人为了怀念过去,偷偷进行的一次长途骑行。
不。
这必须是一场社会主义壮举。
必须科学。
必须现代。
必须有纪律。
于是,骑行队伍配备了兽医。
马每天的脉搏和体温都被记录。
兽医会在骑行前后检查它们的身体。
定期抽血。
研究饲料。
甚至给不同的马安装不同类型的马蹄铁,比较磨损程度。
盐被加入饲料。
因为骑手和兽医知道,穿越沙漠时,大量出汗会带走盐分。
还有记者。
《土库曼火星报》的记者一路跟随。
还有摄影师。
他要把这次骑行拍成纪录片。
一切都被包装成一个现代国家的英雄工程。
但真正坐在马背上的人知道,他们第一关要面对的东西,根本不在宣传口号里。
那是卡拉库姆沙漠。
3
卡拉库姆不是一个适合马长途旅行的地方。
更不是一个适合任何人长途旅行的地方。
地面温度可以达到60℃。
水源稀少。
风把沙子吹成一片片移动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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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手们出发后,很快发现地图上的水井并不意味着那里真的能喝水。
有些井,是俄国内战时期留下的。
后来,动物尸体被丢进了井里。
水坏了。
发臭。
甚至带着硫磺味。
苏联秘密警察系统NKVD的一名军官,谢苗·索科洛夫,被派来监督这次骑行。
他的任务当然不仅仅是看马。
这样一次跨越数千公里的行动,必须有人向上面报告。
他后来记录了一个场景。
在达尔瓦扎附近,一些马拒绝喝那里的水。
水的味道太重。
于是骑手们只能把水送到马的鼻孔前,甚至直接用手把水灌进去。
马不愿意喝。
但它们必须喝。
因为前面还是沙漠。
有时候,骑手们找不到足够的饲料。
他们就从荒野里扯野生苜蓿。
有时候,马在松软的沙丘里下陷。
骑手们砍来梭梭树枝,铺在沙面上。
让马蹄踩过去。
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这些马一定能到莫斯科。
4300公里。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耐力测试。
这是一次漫长到足以把一匹马活活拖垮的旅程。
但队伍还是向前走。
一天大约50公里。
有些路段,速度快得多。
一天甚至超过100公里。
他们穿过沙漠。
进入乌斯秋尔特高原。
在那里,石头和硬地又成了新的问题。
有人担心,这种细腿、细蹄的马经不起这样的地面。
结果却出乎意料。
一份随队记录写道:
那些人们担心会伤害阿哈尔捷金马的石质地面,并没有对它们造成明显伤害。
真正奇怪的是,离开沙漠以后,麻烦反而来了。
4
阿哈尔捷金马是沙漠里的动物。
它们习惯干燥。
习惯热。
习惯稀薄的水源。
但俄罗斯腹地的天气完全不同。
队伍进入伏尔加河地区以后,开始遇到雨。
湿气。
泥地。
气温下降。
有些马出现了感冒和肠绞痛。
一匹马能在60℃的沙地上坚持,不代表它能适应连续的阴雨。
整个骑行队伍像一场不断移动的实验。
每天都有人观察马。
记录马。
检查马。
而另一场竞争,也在路上越来越清楚。
纯种阿哈尔捷金马,和那些被认为更现代、更快速的杂交马,开始出现差距。
随队报道里,纯种马一个接一个被点名。
Arab。
Dorkush。
Alsakar。
Titanik。
Al-Kush。
这些名字开始不断出现在记录里。
它们继续向前。
一些杂交马却掉队了。
队伍里的纯种阿哈尔捷金马已经跑了数千公里。
它们还在走。
这时候,骑手们大概已经明白,他们最初设想的事情,正在变成现实。
他们不是在一场赛马比赛里赢了。
他们是在一条几乎没有终点的道路上,一点一点赢了。
5
1935年8月22日。
第84天。
莫斯科。
红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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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骑手终于到了。
他们离开阿什哈巴德时,没人知道84天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们骑着马进入了苏联最重要的广场。
骑手们来到克里姆林宫墙边。
献上鲜花。
这场旅程立刻成为新闻。
他们获得了红星勋章。
苏联国防人民委员克利缅特·伏罗希洛夫亲自给每个人送了一块金表。
农业部门也准备了礼物。
自行车。
这多少有点奇怪。
28个人刚刚骑马跑了4300公里。
国家奖励他们28辆自行车。
第二天,他们进入克里姆林宫。
伏罗希洛夫告诉骑手们:
斯大林本人一直在关注这次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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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对骑手来说意味着什么,很难想象。
他们最初是为了救下一种马。
但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苏联国家叙事。
报纸称他们为英雄。
官方文件赞扬他们是来自“灼热土库曼”的无畏骑手。
而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也终于来了。
此后,杂交马不再被当作纯种阿哈尔捷金马登记。
Anglo-Teke育种计划被叫停。
纯种阿哈尔捷金马的地位重新得到确认。
那28个人骑了4300公里。
最后,赢下来的不是一场比赛。
而是一个血统的名字。
6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结束。
那匹参加1935年骑行的马里,有一匹叫Arab。
它是一匹灰色的阿哈尔捷金马。
后来,它被带去展示给斯大林。
再后来,它成了一匹优秀的运动马。
而它的后代,又走到了一个骑手们当年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方。
1960年,罗马奥运会。
苏联骑手谢尔盖·菲拉托夫骑着一匹名叫Absent的马,参加马术比赛。
Absent,是Arab的儿子。
这对组合拿下了金牌。
那是苏联历史上的第一枚奥运马术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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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前。
Absent的父亲还在跟着28名土库曼骑手,穿过沙漠和草原。
它跑向莫斯科。
25年后,它的儿子站上了罗马奥运会的领奖台。
这匹马的家族,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差一点被国家淘汰。
后来却成了国家的荣耀。
7
1937年,在阿什哈巴德,一群土库曼织工做了一张地毯。
他们把1935年的那次骑行织进了地毯里。
地毯的名字很直接:
《马的奔跑》。
后来,这张地毯被保存在莫斯科的全俄装饰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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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一张普通的纪念品。
因为地毯这种东西,比苏联更早来到中亚。
也比苏联活得更久。
1935年的28名骑手,早已不在了。
当年那些马,也不在了。
但那场骑行留下了一张地毯。
留下了一些照片。
留下了一串马的名字。
Arab。
Dorkush。
Alsakar。
Titanik。
Al-Kush。
而在阿什哈巴德出发那天,它们大概不会知道,前面等着它们的是84天、4300公里、60℃的沙地,以及莫斯科红场。
它们只是低着头,踩进了卡拉库姆的第一片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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