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妈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说了一句,你王叔家儿子去街道了,合同工,一个月三千二。
我筷子停了一下。
虾是热的,刚出锅,我妈继续剥第二只,说王叔托了人,先是去窗口坐着,等明年省考。
窗口坐着。这四个字我太熟了。
我大学毕业那会儿,我爸妈也是这么给我规划的。先去哪坐着,随便哪个局哪个办,不一定要编制,先坐着,感受一下氛围,认识几个人,然后慢慢考。好像那椅子是个传送带,坐上去就能把人送到岸上。
我当时没去。我去了互联网公司,写文案,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路上吐过一次。后来换了三份工作,现在在一家做母婴产品的公司,月薪一万二,扣完五险一金和房租,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块。
我妈一直觉得我过得不好。
不是觉得,是确定。她每次视频都会说,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你王叔家儿子五点半下班,回家还能打篮球。
我不知道怎么回。
王叔家儿子我见过一次,高中比我低两届,大学学的物流管理,毕业之后在德邦干了半年,说太累,回家了。在家待了八个月,打游戏,他爸看不下去,托人弄进了街道。
他跟我说过,哥,是真没意思,每天就是给老头老太太复印身份证,但是呢,不累。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他家楼下的烧烤摊,他喝了两瓶雪花,打了三个哈欠。
我说,你不是要考编吗。
他说,考啊,我妈天天念叨,我书都买了,就是看不进去。
他笑得挺坦荡的,说,反正现在这样也还行,我爸说先混着,总比在家打游戏强。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我爸妈和他爸妈,在这个问题上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
编制考不上,合同制就是一个折中的、体面的、可以接受的选项。不是终点,是缓兵之计。这个“缓”字很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只要人先进入那个系统,待着待着,机会总会有的。哪怕一直没机会,也比在外面漂着强。
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反驳这个逻辑。我觉得这是温水煮青蛙,是逃避,是二十多岁就提前过上了五十多岁的生活。尤其是看到我那些在体制内当合同工的同学,每天发朋友圈都是转发单位的公众号推送,配一个奋斗的表情,我就更觉得悲哀。
但是上周我表姐跟我借钱,借三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公司裁员,她刚被优化,找了两个月工作,三十五岁这个坎,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她之前在教培行业做课程顾问,月薪最高的时候拿过两万五,风光过。现在呢,社保断了一个月,房贷还有二十二年。
她没问我借,我主动问的她。她说先不借,她还有点积蓄,就是心里慌。
我挂掉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突然觉得我妈说的那个“三千二的合同工”,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对。我今年三十一岁。未婚,有个谈了两年分手的女朋友。存款八万。租房。父母在老家,县城,双职工,体制内,一个老师一个水利局。他们家的房子一百六十平,房贷早就还完了。我爸还有三年退休,我妈已经退了。我妈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晨练、做饭、催我考编。
哦不对,这两年她不催了。她改成转文章。微信上转那种“为什么说体制内才是普通人最好的归宿”、“一位父亲写给女儿的信:不要等到三十五岁才懂”这一类的。我没点开过。她会加一句,你看看,写得挺好。
我不看。
但是这些天我总想,我表姐三十五岁被裁,我表姐夫在老家开滴滴,一个月赚不到六千。他们要不要还房贷?要。他们孩子要不要上兴趣班?要。如果当初他们进了体制内,哪怕是合同制,现在还会不会这么慌?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这么问。因为体制内合同工也会被清退,也没保障。但是,清退的比例和公司裁员的频率,到底哪个更让人睡不着觉?
我不知道答案。我没有数据。我就是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走。不是冲进去抢编制,是哪怕蹭个边,也要先在围墙里面待着。
上个月我同学结婚,回老家。酒桌上坐了五个人,除了我,两个在国企,一个在镇政府,还有一个在农商行。那个在镇政府的姓陈,高中坐我后桌,大学考了个三本,毕业之后家里找关系进镇政府,干了六年合同工,去年终于考上了,成了事业编。
他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特别记得。他说,我考了六年,他妈的真不容易,但是你知道吧,这六年里,不管我多焦虑,我妈都没说过我一句。她只会说,没事,先干着,早晚是你的。
他说完喝了一杯,眼眶有点红。
我在旁边想的是,这六年他妈的要是换我,我能扛下来吗。我考了两次公务员,两次都没进面试。第一次差七分,第二次差十一分。我放弃了。我觉得考试不是我的强项。我开始想,如果我当年也听了家里的话,先找个合同岗干着,一边干一边考,现在会不会已经上岸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人生没有对照组。我只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和他们的样子。
他们的样子,怎么说呢,不是特别好,但也没多惨。有车有房有孩子,周末回爸妈家吃饭,工资不高但够花,最主要的是心定。你跟他们聊天,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或者说,至少他们不焦虑三十五岁以后的事。
反过来看我。我在杭州,租着四十平的公寓,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工资听起来还行,但刨去所有开销,一年到头能存下来的钱,不如我表姐在教培行业一个月赚得多。关键是她那会儿也不稳定。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稳定呢?
我妈有次在电话里说,我们不是非要你当大官,就是想让你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每天担心明天公司还在不在。
我说,合同工也要看脸色。
她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我也说不上来。但神奇的是,我内心深处隐隐约约觉得,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哪怕是一样的破事,在公家单位破,和在私企破,人的心理承受度是两码事。
我不知道这是被洗脑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可见的福利,比如心理上的确定感,比如社会身份上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有个前同事,女生,安徽人,嫁到杭州。她老公是程序员,一年四十万。她自己之前做设计,后来考进了西湖区某街道,合同工,一个月五千多。有次中午吃饭,她跟我说,你知道吗,我老公工资是我八倍,但在家里只要有什么事,比如水管坏了要联系物业,比如社区登记,比如打疫苗,全是我去弄。我公公婆婆对我也特别客气。
她说,因为我算在街道工作,他们觉得我是政府的人。
我听完就笑了。
她说你别笑,真的,你到了那个环境就明白了。工资是一回事,身份是另一回事。尤其我这种外地人,靠老公才能落户,如果不是这个工作,我在婆家说话的底气都没这么足。
一个合同工,也能带来底气吗。我原来是不信的。现在我有点动摇。
这个动摇让我很恐慌。因为我一直标榜自己是要自由的人,是不愿意被束缚的人。我辞职的时候,我爸问我,你考虑好了吗。我说,我不会活成你们想要的那个样子。我爸没生气,就叹了口气,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现在是不是离“明白”越来越近了?我不知道。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开始去刷体制内的招聘信息了。不是正式编制,就是那种派遣的、合同的、临时的。上面写着大专以上,三十五岁以下。我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好荒唐。
我还没跟我妈说。我要是说,她肯定特别高兴,然后就开始给我规划,找谁打招呼,准备什么材料。那个画面我想想都觉得窒息。
可是不试试,又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那个位置适合我呢。不,我不甘心。我他妈的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去坐窗口给人复印吗。
我把手机锁屏,又解锁。招聘网站上那个岗位还在。某区图书馆编外合同工,负责图书上架和借阅登记,五天八小时,双休,年薪五万六。五万六。我在杭州一年到手十二万多一点,差不多一半不到。可是,双休啊。
我很久没有双休了。上一份工作因为一个项目连续三十九天连轴转,中间只休了一天。那段时间我看到电脑屏幕就想吐。现在这份工作好一点,大小周。
我在想,如果我去了图书馆,每天五点下班,回家做饭,晚上看看书,是不是也会觉得空虚。可能会。但空虚和焦虑,哪个更可怕?我原来觉得空虚更可怕,现在我有点拿不准了。
前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岗位。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本岗位需长期站立,介意慎投”。长期站立。我想象自己站在书架之间,一本一本把书插回去,周围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浮尘慢慢飘。好像也挺好的。
我截了图,没发。手机里存着那张截图,一直没删。
我想,再等一等。等下一次发工资的时候,等下一次被老板骂的时候,等下个月房租扣掉的时候,我再来想这个问题。
今天下班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个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电子屏上在滚动着招聘信息。我停了几秒,看了一眼。是个合同制社工的岗位,要求本市户籍,年龄三十五以下。
我站在那里,等红灯。绿灯亮了,我走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几张图片,新一批的省考职位表。
我点开,图片模糊,加载了一会。
信号不太好。
我锁了屏,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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