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见胡冠宇的名字挂在副总工程师的任命通知上。
公示期三天,三天前设备出险情,通报处分的是我。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我一眼,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攥着手里那盒准备孝敬肖厂长的烟,指关节捏得发白。
半辈子了,我把全部手艺都钉在设备上,换来的却是一纸调令和满后背的冷话。
卢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老蒋,你图纸上的叉标得太深了,深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你。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晃悠悠地走远,那句话像根锈钉子,扎进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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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车间里安静得很反常。
胡冠宇站在工作台旁边擦他那把新买的紫砂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平时不来技术科,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笔挺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我低着头翻图纸,翻了三遍都没找着要的那张。
门被推开,办公室文员小李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红头文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冠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公示单贴在了走廊的玻璃墙上。
“恭喜胡主任。”小李的声音脆生生的,“提前跟您说一声,正式文件后天下来。”
胡冠宇放下茶壶,客气地朝小李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小李的肩膀,跟我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沾了水的鱼鳞,说不出的滑腻。
我收回视线,盯着面前那张图纸的右下角。
那是我上个月完成的静压轴承改造方案,厂里已经批准了,准备作为今年的重点项目上报局里。
这个项目的从无到有,我花了整整半年。
六个月的图纸堆了半人高,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签着我的名字。
“蒋工,”胡冠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套图纸,回头我跟你要一下,新官上任,得摸个底。”
我没回头:“那就过来拿。”
“哎,好嘞。”他答应得又脆又甜,像一个吃到糖的孩子。
脚步声走远了。
我把图纸翻到第二十七页——那是我最得意的一处设计,轴承间隙调整到了一条头发的十分之一。
我盯着那条精密的弧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所有的线条都在眼前微微发颤。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没有走。坐在椅子上,看窗外厂房顶上的天一寸一寸地黑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玉华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哪。
我没回,又坐了一会儿才把工具箱锁上,慢腾腾地出了门。
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棵白菜,又切了半斤猪头肉。
推门进屋的时候,宋玉华正坐在茶几边剥花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沉,谁惹你了?”
我没吭声,把白菜放到厨房案板上。
“你那个副总的事……是不是黄了?”她手里剥花生的动作没停,但声音明显放低了几分。
“嗯。”
她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剥起来:“黄了就黄了呗,多大点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衣,“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让人看了笑话。”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却什么也说不出。她就是这号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厨房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厂里,走廊里的公示已经正式贴出来了。
胡冠宇的名字没变,下面盖着厂办的朱红大印。
我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没停脚,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几个字。
技术科里,我的办公桌被挪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靠窗的位置腾出来了,铺了一块崭新的绿色桌布。
胡冠宇坐那儿,正低头认真看一本管理学的书,那本书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
我坐下来,刚拧开水杯,胡冠宇忽然开口:“蒋工,那套图纸的事,今天有空吗?”
我抬起头,他正微笑地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硬。
“行。”我说,“下午给你。”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那本书。办公室里其他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八月的热气搅成一锅粘稠的粥。
下午一点钟,我把那沓图纸搬到胡冠宇桌上。
他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蒋工,你活儿确实细。这个静压轴承,局里评个奖是没问题的。”
我没吱声。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个项目的后续推进,得用上面的思路来。回头我拉个新方案,你帮忙配合一下。”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又回了趟车间。
白天的时候我总觉得机器有点不对,那是一台新装的高速主轴设备,调试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闷。
我拿着手电蹲在设备底座边,照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一道焊纹。
那道焊纹新鲜得很,金属光泽还没褪,焊渣没清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最近几天有人动过。
我在设备底下匍匐着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原厂工艺,焊缝宽窄不匀,像是赶工焊上去的。
按道理,设备还在调试期,任何人动过都应该留一张记录单。我翻了翻手边的工作台账,今天一天的作业记录都在,没有人提到这台设备。
我掏出笔,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个草图,又标了一行字:底部北侧发现新增焊缝,疑似非原厂工艺,待核查。
写完把那页纸叠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我打好手电,正准备给设备拍个照,手机忽然响了。是车间值班室的电话,说夜班交接的人员统计出了个岔子,喊我过去对一下名单。
我关掉手电,朝车间值班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设备的底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厂房顶的灯投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角落里,一个红点明灭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值班室的门没关,老张头戴着老花镜翻一本密密麻麻的排班表,见我进来就跟见了救星似的:“蒋工,你来得正好,这夜班的人员我老是数不对。”
我坐下来,对着那排班表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全部理顺已经快十点了。回家路上打了个盹,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车间刺耳的警报声惊醒了。
设备停机了。
我赶到车间的时候,设备边围了一圈人。
胡冠宇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不好看。
我挤上前去,还没说话,他就把那页纸怼到我眼皮底下,纸上的字重重叠叠,最显眼的那一行是——“初验合格单,签字人:蒋亮”。
我亲手签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明没签过这张单子,那名字却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我正要开口辩解,胡冠宇已经退后半步,看着我的眼神从阴郁变成了难过:“蒋工,你昨晚在车间待了大半夜,设备底部那道焊缝你明明看见了吧?怎么就没上报呢?”
他的话音不重,扇在脸上却火辣辣的疼。
02
设备停机的事闹到厂长办公室。
我站在那儿,嗓子眼了干得冒火,把那页贴着“初验合格单”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白纸黑字落得清清楚楚,那签名乍一看确实像我的笔迹,可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签过这单子。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办公室里坐了一排人,厂办主任、安全科的张科长、分管设备的郑军,还有胡冠宇。
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你说不是你签的,有证据吗?
没有。
胡冠宇把另一份记录推到桌子中间:“昨晚十点以前,蒋工确实去过设备区域。监控看不太清楚底部,但蒋工蹲在那台设备边待了蛮长时间。这期间他没上报任何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办公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张科长咳嗽了一声说:“单子上的签字确实跟蒋工的笔迹很像。要不,走个笔迹鉴定?”
胡冠宇没接话,只是把文件收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的动作比他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在他的叹气声里,潜台词呼之欲出:蒋工一向老实,谁能想到他会栽在这上面。
可我比谁都清楚,单子不是我签的。
昨晚我虽然确实在设备底下蹲了半晌,但那道焊缝的隐患我打算第二天上班再专门上报,根本来不及。
空气粘稠得像浆糊。我看着胡冠宇那张写满“恨铁不成钢”的脸,再看着那份伪造的签字单,哑口无言。
厂办最后定了调:设备在调试期出现异响,未酿成安全事故,但蒋亮同志作为技术责任人,未能及时上报隐患,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调离技术科,到检修班报到。
通报发出来的时候,整个厂区都炸了锅。
我回技术科收拾桌子,办公室里静得出奇,谁也不抬头看我的脸。
我收拾图纸的时候,胡冠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蒋工,你别放心上。过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我没接那杯水,也没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停了几秒钟,终于没再说什么,慢慢走开了。
等我收拾完东西出门时,他已经坐在那张靠窗户的位置上,低头翻那本文革似的管理学书。
我搬到检修班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检修班的工棚在厂区最里头,挨着一面长了青苔的老墙。
班长姓董,五十来岁,邋里邋遢的,见我来了就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儿有个工具箱,你凑合用吧。”
我打开工具箱的锁,看见里面躺着半卷砂纸和一本泛黄的旧本子。
本子的封皮上印着“安全生产记录簿”几个字,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日期是大约是十年前。
“技术员卢涛,因违反安全操作规程,隐瞒设备异常,记过一次,免去技术员职务,调检修班。”
我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卢涛?卢涛也在检修班待过?那个现在的副厂长卢涛?
我又往下翻了几页,后面夹着一页信纸,写了半行字,又被人划掉了。
划掉的那行字,我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写的是:干活的手,不如会看人脸的眼。
信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又像是故意留下来给人看的:“吃一次亏,不算亏。吃两次亏,就是傻。”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工具箱的角落,心里翻江倒海的,什么滋味都有。
下午的时候,肖根生来了。
他是二线老厂长,虽说不怎么管具体事务了,但厂里人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检修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我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就慢慢踱了过来。
“来了?”他问。
我站起来:“肖厂,您来了。”
他没接我的话,只用下巴朝那工具箱点了点:“翻过了?”
我看他,没说话。
“那本子是我搁进去的。”肖根生说,“搁了十来年了。隔一段时间就换个人翻开看一眼。你前头翻过那本子的,还有个老李头,去年退休了。他也是个干活的好手,但他跟卢涛不一样,他干了一辈子活,退休的时候连个先进工作者都没评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多解释一个字。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检修班的工棚里,看着那只开着口的工具箱发愣。
晚上回到家,宋玉华正坐在灯下缝一个衣领。我进门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我沉默了半天,坐在床沿上说:“调检修班了。”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处了?”
她没再问,继续缝那衣服,针脚密密实实的。
缝了一会儿,她说:“技术科的活儿你干了二十多年,卷铺盖走人也就一上午的事。说到底,你这个人是圆的,嘴里的话是方的,不招人待见。干活干得好有什么用?你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才叫好。”
我没反驳。换以前我早就呛她了,可今天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竟觉得像噎在喉咙里的馒头被人硬塞了一口水,顺下去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检修班报到。董班长递给我一个油乎乎的扳手,指了指一台拆了一半的减速机:“把那玩意儿拆了吧,洗干净,检查轴承。”
我蹲下来,把扳手卡在螺母上。
油污沾了满手,铁锈味儿钻进鼻子,呛得人发闷。
手底下这活儿,我干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拆,可今天握着扳手的时候,总觉得使不上力。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我抬头看过去,胡冠宇正陪着一群人在车间里转,边走边说着什么,逗得那几个人哈哈大笑。
他的目光扫过检修班的方向,跟我对上了。
他顿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转过头去,跟身边的人继续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把螺母拧了下来。
歇晌的时候,工棚里没什么人。
我坐在角落里,又翻了一遍工具箱里的旧本子。
这次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证件照,照片里是个年轻小伙子,眉眼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照片下面写着三个字:卢涛,摄于2001年7月。
那是我刚进厂那一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前几天下班之后那个熟悉的背影。
卢涛端着搪瓷缸子从车间门口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的,表情悠闲得让人怀疑他根本没在上班。
那时候我还想着,这家伙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好手,靠一张嘴皮子混到了副厂长的位置。
现在才知道,他也在检修班待过。
我合上本子,站起身,把扳手从油盆里捞出来,拧干了水。手心里那股铁锈味绕着鼻子转了老半天,怎么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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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检修班的日子比想象中无聊。
拆不完的旧机器,清不完的油污,日子像一潭长满了绿苔的死水,一天天往下沉。
我蹲在工棚里修一根磨损坏了的传动轴,手里的千分尺卡了两回都不太对。
心烦意乱的,我把千分尺撂在一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董班长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块砂纸,在磨一个阀芯:“蒋工,你这手艺搁在这儿修这些破烂玩意儿,有点屈才了。”
我没接话。
“但屈才这种事吧,得分怎么看。”他头也没抬,手里的砂纸来来回回地磨着那截黄铜芯子,“你以前是技术科的红人,图纸一画,厂里得按你的意思改。现在是检修班里蹲着的人,干一天活挣一天钱。放不下面子的时候,就看看自己手里的活,把活儿干踏实了,日子也就踏实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什么教育的味道,更像一个老工人随口道来的经验。
我把手里的传动轴架回车床上,仔细校正了中心,重新测了一遍。
这一次千分尺读数干净利落,一分不差。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卢涛忽然出现在检修班门口。
他穿着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机油,像是刚从别的车间过来。
董班长看见他,起身叫了声“卢厂”。
卢涛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老蒋,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跟了出去。他领着我走到厂房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过来一根。我没接:“有事说事。”
他也不介意,自己叼上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厂里要上一条新生产线,进口设备,谈判的事归我管。下周三有个技术碰头会,你来一下。”
我皱眉:“我是检修班的。”
“我知道。”他弹了弹烟灰,“但新设备的技术参数,得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帮我把把关。我不懂设备内部的东西,我只懂算账。老蒋,这个事我需要你搭把手。”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不是讨好,也不是命令,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请邻居帮忙搬一袋米。
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我骂了十来年的“卢滑头”,现在站在我面前,让我帮他干活。
可我现在的身份,背着处分,待在检修班,谁还看得上我?
他倒是还真看得起我。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点点头,没催我,也没多说。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停了停,回头补了一句:“老蒋,那台设备的事……我知道你冤。”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抽烟抽了老半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宋玉华提了一嘴。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想去么?”
“不知道。”
“那你问我干什么。”她又端起碗,“蒋亮,你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人值得搭手,什么人是在利用你,你比谁都清楚。你要是觉得卢涛能用你的时候还想着给你个台阶下,你就去。”
我扒了两口饭,嘴里的米粒嚼着嚼着没了味儿。
周三的技术碰头会设在小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卢涛坐在主位上,见我进门,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胡冠宇坐在他右手边,看见我进来的时候,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今天请蒋工来,主要是新生产线的设备选型做个技术把关。”卢涛开门见山,“设备商那边的技术资料厚度大家也看到了,我毕竟不是搞技术的出身,怕看走了眼,到时候钱打了水漂,厂里白白吃亏。”
他说得很坦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请我来压阵的。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接过文员递来的资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设备参数表。
我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家设备商我是知道的,靠关系起家,产品口碑一直不怎么样,在行业里风评不太好。
可资料做得倒是漂亮,参数标得很全,乍一看挑不出毛病。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卢涛全程滴水不漏地把那家设备商的产品夸了一通,又让同来的几个技术员做了评价,最后客气地总结说:“整体来看,方案是不错的。回头我再组织一轮深度评审。”会就散了。
散会的时候,卢涛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资料你带回去,帮我好好看看。特别是最后那几页,关于供电配置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却认真得很:“老蒋,这事儿只过你的眼。”
我拎着那沓资料回了家,晚上吃完饭就开始翻。
翻了两个小时,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那几页是一张供电负荷曲线图,进口设备的额定功率和车间配电容量之间有明显的不匹配。
算下来,那台设备如果按满负荷跑,车间的总配电容量得扩增将近三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如果签了这家供应商,按现有配电条件根本无法正常投产。
买回来的东西要么降额使用,要么就得追加一笔巨额改造费。
这分明是个坑。
我又从头到尾仔细验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才拿起手机,拨了卢涛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老蒋。”
“那台设备的额定功率,跟咱们车间配电容量对不上。”我把计算器的结果报给他,停了停,“差了三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到他“嗯”了一声:“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沓摊开的资料,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往深水里推了一把,我扑腾着浮上来,迎面撞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等卢涛那边的消息。
但等了将近一个礼拜,动静全无。
中间我去车间检修一台立式水泵,经过办公楼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胡冠宇正坐在会议室里跟人聊天,表情轻松得很,压根看不出有新设备采购这回事的影子。
我心里打了个沉:卢涛把我叫去审设备参数,审出了问题,然后呢?石沉大海了。
到了第八天,厂办忽然发了个通知:新生产线设备选型评审会将在下周一召开,届时由设备商进行现场技术答疑。
通知里列了参会名单,技术科、设备科、谈判组的都列了,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我本想着卢涛会叫我去听听,可通知上白纸黑字没有“检修班”三个字。
我把通知从公告栏上看了一遍,又回到工棚里,一句话也没说。
董班长倒是消息灵通:“听说那设备商来头不小,是上面某位领导推荐的。谈判组那边的人都明白,这就是走个过场,定都定好了,评审会就是给人看的。”
那你还让人家配合干什么?这半句话堵在我嗓子眼儿里,没说出来。
周一评审会那天,我照常在检修班干活。
九点整,会议室的窗帘拉上了,投影仪的光从玻璃透出来,稀稀朗朗的。
我蹲在车间里拆一台压缩机的阀组,拧了两颗螺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
我一直等了两个小时,快十一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里面走出一群人来,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卢涛,也不是胡冠宇,而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笑得满脸堆金,嘴里说着“感谢感谢”。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模样的年轻人。
一群人走出办公楼,经过车间的过道时,那个精瘦的男人抬头朝车间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我身上划过,没做半点停留。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远,心里慢慢地沉了下去。看来,他们都签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卢涛来了检修班。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很少见的疲惫,眉心里拧着一条皱。
董班长招呼他坐,他摆了摆手,在我面前的工具箱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手榴弹,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怎么样?”
“定了。”他说,声音很平,“下个月签合同。”
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老蒋,你算出来的那个数,在会上有人提了。”
“谁提的?”
“胡冠宇。”
我愣住了。
“胡冠宇在会上提出来的。”卢涛弹了弹烟灰,“他说那份供电配置的数据他找人验算过,确实有不匹配的问题。他还提出可以联系别家设备商做对比方案,给大家多一个选择。何厂长听了他的话,让再比一轮比价。”
我半天没缓过神来:“他什么时候学会算这种数据了?”
“他当然不会。”卢涛看着我,“数据是你算的,我把你算的结果给了胡冠宇。”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语气淡淡的,“胡冠宇需要一个功劳,需要一个在何厂长面前表现的机会。我需要那台设备被拦下来,但不能让上面觉得是我在反对。你算出的数据是死的,可谁把它说出来,它就是谁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
“老蒋,”他把烟头按在工具箱沿上,“你知道你上次为什么栽跟头么?不是因为你活儿干得不好。是因为你看到的东西,从来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把它写在图纸上、记在本子里,可没有一个人看到,你就等于什么都没看见。你永远把该让出来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攥到最后,别人就把你连人带东西一块儿扔了。”
他在我面前站起身:“这张底牌,我替你出了。胡冠宇领了功劳,何厂长有了台阶,设备商那边也知道技术这块有人盯得紧,以后不敢糊弄。这个局,三个人赢了。你呢?你什么也没丢。”
他走了之后,我在工棚里坐了很久。
烟灰落了一裤腿也没发现。
那天傍晚,我蹲在检修班的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卢涛那句话。
你什么也没丢。
可我心里明白,我丢了样东西。丢了一个二十多年来一直坚守的、觉得“干活就是干活”的理儿。
晚上回到家,宋玉华已经做好饭了。她往桌上端菜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坐下来,端起饭碗。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卢涛今天来找我了。他把设备功率那事,搅成了胡冠宇的功劳。”
宋玉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胡冠宇?”
她想了想,忽然说:“那是好事啊。”
我皱眉看着她。
“你想啊,”她放下筷子,“设备那事要是黄了,设备商恨的是谁?谁出头谁挨刀子。胡冠宇出了头,他的日子以后不好过。卢涛没出头,他在厂里安安稳稳的。你呢?你既没出头,也没落着好,但你安全了呀。”
她说着又端起碗,像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功劳都强。”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走廊里那盏白炽灯摇摇晃晃的。
我盯着那片晃动的光晕,脑子里嗡嗡作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转,转来转去,就是抓不住那个中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旧账本里那行被划掉的字:“干活的手,不如会看人脸的眼。”
我坐在那儿,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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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照旧。
检修班的活儿琐碎而重复,我一天一天地熬着,话越来越少。
董班长隔三差五递根烟给我,也不多说什么。
胡冠宇已经正式上任副总工程师了,偶尔经过检修班门口时,会朝这边远远地点个头。
他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不像得意,也不像愧疚,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和气。
新设备采购的事又平静了半个月。
我本以为这事翻篇了,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厂办突然通知:设备选型比价会改成现场招标,明天的会议安排在了二号会议室。
这次的通知上,名单里终于有了“蒋亮(检修班)”四个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会场,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何厂长没来,主持的是分管设备的郑军。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沓空白纸,没有人跟我说到底要干什么。
陆续进来了两个设备商代表。
头一个就是上次那家,精瘦的中年男人,姓马,满面红光。
另一个是位女同志,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套装,自我介绍姓邓,递上来的资料我随手翻了翻,心里咦了一声。
这家公司我倒是听说过,业内口碑不错,做的设备以稳定耐用出名。
可我奇怪的是,卢涛怎么把她请来的?
他跟我说好了“只递刀”,什么时候又添了把刀?
马经理看到邓经理的瞬间,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哟,邓总也来了。”邓经理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凑个热闹。”
会议开始后,郑军让两家设备商分别做技术汇报。
马经理先来,打开PPT,满屏都是漂亮的鼓吹之词,说到最后还刻意放了一段动画演示,搞得跟电影宣传片似的。
邓经理的汇报则平淡很多,数据、参数、案例,还专门针对厂房现有的供电条件给出了评估意见。
这页材料一出,郑军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那张供电曲线图上停留了很久。坐在前排的胡冠宇也微微侧过头,目光显然也落在那页表的右下角。
那个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数字编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上次算出来的那个数。一模一样,连小数点的位数都没改。
马经理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散会之后,我在楼道里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邓经理手里那份供电评估报告,明显就是用了我的计算结论。
但她的数据是从哪来的?
谁给她的?
卢涛没提过这事,胡冠宇更不可能跟外人讲得这么细。
我走到一楼拐角,迎面碰见卢涛。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天。
“那邓经理是你请的?”我开门见山。
“嗯。”他答得干脆,没打算藏着。
“她手里那份供电评估报告,用的是我算的数据。”
“你让她拿着的?”
他转过身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蒋,咱们借力打力的时候,光靠一把刀是不够的。你得让刀自己会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没接上话。
卢涛把茶杯放下,声音放低了几分:“那家老马的公司,是有人硬塞过来说话的。我不可能明着拒绝。但我能比价,我能再找一家靠谱的来,让同样的数据从第三方嘴里说出来。这样不管最后选谁,都不是我卢涛一个人的意见,是‘比价的结果’。”他停了停,“你我都不出头,事就成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转过来。等卢涛走了老远,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嘴里念叨着:“比自己会说话……刀自己会说话……”
那天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厂里那条护厂河边走了几圈。
河水是浑的,漂着一层油花。
我蹲在河边,看那些油花在晚风里散开又聚拢,心里乱成一团麻。
卢涛做的事,我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直到天擦黑了,我才站起身,把手里的石子丢进河里。油花散开的一瞬,我忽然明白心里那股别扭是怎么回事了。
我别扭的不是卢涛精明,而是我羡慕他这么精明。
我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