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女友家过年,安排我睡沙发我也未露怨色。凌晨她突然短信催我:速下楼,车里等你,这就带你去见该见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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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家人不会认你’?”
客厅暖气很足,林薇的声音却像一把冰锥,直直钉过来。她穿着件酒红色针织衫,头发挽得很高,锁骨上方一颗小痣随着胸口起伏晃动。茶几上摊着半副没打完的扑克牌,她爸刚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她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
赵东升坐在沙发边缘,后背抵着那个硬得硌人的皮质靠垫。他手里还端着半杯茶,没喝,茶水表面浮着一片茶叶梗。
“我说的是,‘你们家人不会认我’,主语是你们家人,不是我。”他声音很平,像在纠正一道数学题里的主语错误,“跟你在电话里讲的是同一个意思,没多没少。”
“你——”林薇往前迈了半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无声,但气势压得赵东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现在跟我抠字眼?你明知道我妈问的是你什么时候买房,你倒好,一句‘暂时没考虑’就把话堵死了。我爸在旁边抽烟,烟灰掸了一桌子,你看见没?”
他看见了。林建国抽烟的时候手有点抖,烟灰落在红木茶几上,白花花一撮,像落了一场小雪。赵东升当时还想去找张纸巾擦掉,但林建国已经用手掌一抹,那撮烟灰就蹭进了他的掌心纹路里。
“我没说死。”赵东升把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我说的是暂时没考虑,不等于永远不考虑。你妈问得很突然,我刚进门,鞋都没换利索。”
“你穿拖鞋了。”林薇打断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在为难你?”
“不是为难,”赵东升站起身,他比林薇高出大半个头,肩宽,站直的时候客厅灯光被他挡掉一小片,“是太突然。你之前跟我说的,到家先吃饭,吃完饭看春晚,初二去你姥姥家,初三回我自己家。你妈没提过买房的事。”
厨房的剁馅声停了。电视开着,春晚倒计时的广告循环播放,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举着灯笼说“还有三个小时”。赵东升注意到林薇的耳垂有点红,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从耳垂开始发热,一路烧到脸颊。
“我也没想到她会问,”林薇压低声音,瞥了一眼阳台方向,“但你就不能顺着她说两句好听的?”
“顺着说?”赵东升眉头动了一下,“我说行,明年买房,后年装修,大后年摆酒——这是顺着。我说暂时没考虑,这是事实。你想让我撒谎?”
“你——”林薇咬住下唇,松开,“你跟我爸一个德性,轴,死轴,肠子都不会拐弯。”
阳台门响了。林建国掐着烟头进来,烟灰缸里已经躺着三四个烟屁股。他看了赵东升一眼,没说话,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台。央视一套,地方卫视,地方卫视,最后停在央视一套,音量调大两格,一个小品正在演,台下观众笑得很整齐。
赵东升重新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他尽量坐在沙发边缘,腰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林薇站在沙发和电视之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最后转身进了厨房,拖鞋又踩出那种悄无声息的步调。
饺子馅剁完了。林薇妈妈周丽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边走一边解围裙系带。她五十出头,短发烫了小卷,发根新长出来的白发没补染,在客厅灯光下银闪闪的。她看赵东升,眼神从头顶扫到脚底,像在给一件旧家具估价。
“东升啊,”她坐到林建国旁边,接过遥控器把电视关掉,“我刚才在厨房想了一下,你说暂时没考虑买房——那你考虑什么?结婚?”
赵东升坐直了一点,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阿姨,结婚当然考虑,我跟薇薇在一起三年了,奔着结婚去的。但买房这件事,目前确实没提到日程上。我在科技公司上班,今年下半年刚升了组长,收入……”他顿了一下,周丽的视线钉在他脸上,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但压得人喘不上气,“……收入稳定增长。我跟薇薇商量过,可以先租房住,等……”
“租房?”周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剪刀剪断,“东升,薇薇从小到大没住过出租屋。她大学住宿舍已经是委屈了,现在工作了,我跟她爸好歹给她买了个小两居,虽说在五环外,好歹是自己的房子。你让她结了婚去租房?”
“妈!”林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根葱,“你别——”
“你别插嘴。”周丽没回头,眼睛还是盯着赵东升,“东升,你说你奔着结婚去的,那你总得拿出个奔头来。房子是一回事,还有彩礼,还有车,还有婚礼。薇薇是我们老两口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总不能让她嫁过去吃苦。”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一下。“阿姨,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彩礼我家里也准备好了,不多,但不会让你们没面子。婚礼的事,我跟薇薇想办得简单一点,旅行结婚也行。车的话,我现在开的这辆虽然旧了点,但代步够了。”
“代步?”周丽又笑了一声,这次没剪断,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拽着赵东升的神经,“那你打算让薇薇以后怀着孕挤地铁?还是让她坐你那辆破捷达?”
林建国在旁边闷咳了一声,没说话,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映亮了他眼角的细纹。
赵东升沉默了两秒。“阿姨,我能理解你的担心。但事情总得一步步来,我今年二十六,薇薇二十五,我们还有时间。我不是那种……不打算的人,只是想把每件事都安排踏实。”
“踏实。”周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念得很慢,“你踏实,我不踏实。我们家薇薇长得不差,工作也体面,单位里追她的男孩子好几个,条件都比你好。她非要跟你,我跟她爸没拦着,但你总得让我们看到诚意。”
赵东升张了张嘴,林薇已经从厨房冲出来了,葱还攥在手里,葱白上沾着水珠。“妈,你别说了,大过年的。”她一把抓住周丽的手臂,声音有点抖,“东升第一次来家里过年,你让人家怎么想?”
“我怎么想?”周丽甩开她的手,“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家怎么想。你爸心软,什么话都憋着不说,我不行。我当妈的,我得把话摊开来讲。”
林建国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人家东升是客人,大老远来的,先吃饭。”
周丽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围裙重新系上,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赵东升说:“客房我铺好了,被子是新晒的,今晚你就睡沙发吧。客房暖气不太好,怕你冻着。”
赵东升说:“好,谢谢阿姨。”
他没问为什么客房暖气不好不能修,也没问为什么大冬天让人睡客厅沙发。他只是说好,声音平得像一滩死水,脸上的表情也没变,眼角甚至连一丝不自然都没有。
林薇站在他和周丽之间,葱还攥在手里,水珠顺着葱白往下滴,落在她拖鞋面上。她看了赵东升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赵东升没接住,他把视线移开了,落在电视黑屏上映出来的自己脸上。那张脸被屏幕拉得有点变形,下巴显得特别宽,眼神也有点涣散,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年夜饭吃到一半,林建国开了瓶白酒,给赵东升倒了满满一杯。赵东升不会喝白酒,第一口呛得眼眶发红,林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端着酒杯又喝了第二口。周丽在旁边给林薇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你看看人家小陈,上个月刚提了车,奥迪,四驱的。”林薇说妈你提人家干什么,周丽说我就是随口一说。赵东升把那杯白酒喝完了,胃里像烧着一团火,他放下筷子,说阿姨做得菜真好吃。周丽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吃完年夜饭,林薇进厨房洗碗,周丽在客厅包红包,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赵东升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糖,赵东升伸手去拿瓜子,林建国忽然说:“东升,你爸身体还好?”赵东升说还好,就是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林建国说,我腰也不好,坐久了站不起来。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还有两小时。
晚上十点,赵东升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他脸色有点发白,白酒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他下巴滴进领口。他听见客厅里周丽在跟林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不好,断断续续飘进来:“……不行就分了……你看他那样子……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他关掉水龙头,把毛巾挂在架子上,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沙发已经铺好了被褥,灰色的一床薄被,一个枕头。赵东升走过去摸了摸被子,确实挺薄,客厅温度也不高,暖气片摸上去只是温乎。他在沙发上躺下来,腿太长,脚踝搭在扶手外面。客厅灯关了大半,只有电视待机的那一小点蓝光,一明一灭。
他闭上眼睛。楼道里有人放鞭炮,隔了几层楼,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他翻了个身,脸朝向沙发靠背,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夏天收起来的被子。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林薇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他打字:没。
林薇: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打了“嗯”又删掉,重新打:没事,睡吧。
林薇发来一个月亮的表情。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面朝上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手机又震了。
他伸手去摸,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清了上面的字。是林薇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短信只有一行,没有标点:
“速下楼 车里等你 这就带你去见该见的家人”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窗外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炸成一团,有人在楼下喊新年快乐。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
他拿起外套,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被子,灰色薄被被他掀开一半,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很轻。他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安安静静,林建国和周丽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小条暖黄色的光。
他带上身后的门,下了楼。
小区里路灯昏黄,地面上铺着一层鞭炮碎屑,红纸片在风里打转。他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右侧第三个车位,一辆灰色捷达,车顶上落了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但车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的车,他没见过,车灯没熄,引擎盖上有细微的热气在路灯下袅袅升腾。
车窗降下来,林薇坐在驾驶座上,头发披散着,没扎。她看了赵东升一眼,眼神跟两小时前在客厅里看他的那一眼完全不一样,很亮,亮得有点陌生。
“上车。”她说,声音也很陌生,不抖,不颤,不带着白天那种撒娇的尾音。
赵东升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林薇平时用的那款。他转过头想问她什么,林薇已经挂了挡,车头调转,轮胎碾过地上的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林薇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去见我的家人。”她说。
赵东升说:“你爸妈不是在家里……”
林薇打断他:“我说的不是他们。”
车拐出小区大门,汇入除夕夜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前方是一片看不透的黑。
赵东升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傍晚在客厅里,周丽说客房暖气不好让他睡沙发的时候,林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葱,葱白上的水珠落下来滴在她拖鞋面上。
那时候他没接住她看他的那一眼。
现在他更不知道,自己接不接得住接下来的任何一眼。
车开出去五分钟,林薇的手机在杯架里亮了一下。赵东升余光扫过去,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提示,备注名是“爸”。
消息内容没看清,但他看见了那个备注,是“爸”,不是“林叔叔”。
第2章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赵东升才看清林薇的侧脸。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鼻翼两侧微微泛着油光,但整个人像换了副骨架,肩膀挺着,脖子绷成一条直线,跟白天在客厅里踩拖鞋、攥大葱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你没睡?”赵东升试着开口。
“睡了。短信吵醒的。”林薇说完这句就闭上嘴,方向盘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车子并入左侧车道,超了一辆慢吞吞的厢式货车。货车车厢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只看得清半张福字。
赵东升在副驾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全带勒着胸口。他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去哪儿、见谁、为什么这个时间、为什么开别人的车、为什么“爸”会半夜给她发消息。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他认识林薇三年,知道她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什么都没用。
高架上的路灯间隔很长,光柱一段一段打进来,明一下暗一下。赵东升看着窗外,城市在除夕夜里安静得不太真实。远处有一簇烟花升起来,炸开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红色亮光,声音传不过来。
林薇忽然开口:“你冷么?”
“不冷。”
“后座有件外套,我哥的,冷了自己披上。”
赵东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哥?”
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抿嘴之间。“嗯,我哥。”
赵东升认识林薇三年,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哥哥。她家里人他也见过几面——林建国、周丽,再就是几个表亲和堂亲,跨年的时候在家族群里视频拜年,一屏幕花花绿绿的笑脸,他从头看到尾,没有一张是他不认识的。
“你哥今晚也在?”
林薇没回答。她打了右转灯,车子从高架匝道下去,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老式的六层居民楼,阳台封得五花八门,有的装了玻璃窗,有的扯着塑料布,还有一家在阳台上挂了一串红灯笼,里头灯泡坏了两个,灭了半截。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林薇熄火,拉手刹,拔钥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侧过身看赵东升,说:“上去之前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赵东升点头。
“第一,我家的情况比你知道的复杂。我妈怕丢人,从来不往外说。我爸也瞒着,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车窗外面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她半边脸,“第二,我有个哥哥,叫林洋。他比我大四岁,一直住在这里。第三……”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方向盘上的车标。
“第三,今晚你如果不想上去,现在就可以下车。我开你车送你回去,沙发还在那儿。”她又抬起眼睛,“但你如果跟我上去,从今晚开始,你在我家就不是睡沙发的那个了。”
赵东升没有犹豫。“上去。”
林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傍晚在客厅里看他的又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赵东升形容不出来,像一杯凉水端到嘴边才发现是温的。她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楼道里没灯。林薇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一晃一晃地照着台阶,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赵东升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穿了一双运动鞋,鞋带没系紧,拖着一截在台阶上蹭。
五楼。林薇在502室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被胶带粘着一半。她拿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门推开,屋里暖黄色的灯光流出来,混着一股炖肉的香气和淡淡的药味。赵东升站在门口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穿着棉睡衣,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另一个是年轻男人,剃着平头,瘦,颧骨高,左手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年轻男人先看见他们,笑了一下,左半边脸有半道疤,从眉梢斜下来到颧骨上端,不深,但灯光下面颜色浅于肤色。
“来了?”他站起来,右手比了一下,“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林薇先进去,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赵东升脚边。“我哥,林洋。这是我妈,赵姨。”
赵姨。赵东升愣了一下。林薇的妈妈是周丽,他刚在饭桌上被周丽盘问了整晚。可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也姓赵。
林洋看出他的愣怔,笑了一声,那道疤跟着弯了一下。“赵姨不是亲妈,是干妈。我小时候没人管,她带了我十几年。”他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给赵东升,“喝口水,看你嘴唇干的。”
赵东升接过杯子,没喝。他环顾这间屋子,不大,五十来平的样子,客厅堆着杂物,墙角码着几箱矿泉水,茶几上散着药盒和纱布。电视开着但没声音,CCTV在放重播的春晚小品,一个穿红大衣的女演员正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
赵姨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沙。“薇薇,你坐。洋子,你也坐下。”她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子,膝盖上那条毯子滑下来一角,“大半夜把人叫来,别让人站着听。”
林薇在赵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赵东升坐在林洋侧边那把折叠椅上,椅面坐上去嘎吱一声。林洋还是站着,单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看了一眼赵东升。“介意不?”
“不介意。”
林洋把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他才说话:“赵东升,我先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你小舅子。我是林薇的哥哥,但不是亲的,我是她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
他弹了一下烟灰。“她十五岁那年,我蹲过两年。出来了以后,她家不认我了。亲妈亲爸不认我,就赵姨认我。”
林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赵东升看着她,她没看回来。
林洋接着说:“今晚叫你来,是薇薇的主意。她说你今晚在她家睡沙发,还挨了周丽一顿数落。她说她不想瞒了。”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烟头跟药盒挤在一起,“赵东升,你听好,薇薇不是周丽亲生的。”
赵东升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空气里炖肉的味道还在,混着烟味和药味,暖气片嘶嘶响着。
林洋看着他的眼睛:“薇薇出生三个月被周丽抱走的,她亲妈就是赵姨。赵姨当年还没结婚,一个人养不了,周丽和她爸林建国条件好,就把薇薇接过去了。后来的事……周丽生了二胎没保住,就把薇薇当自己亲生的养。这事林建国知道,周丽知道,整个老家属区都知道,只有薇薇不知道。”
林薇的手在手机壳上抠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赵姨把毯子重新拉回膝盖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薇薇,我跟你爸当年不是不要你,是我……我没法养你。你爸是货车司机,出车祸走的,走了半年我才生你。你姥姥也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厂里上班,月工资三百二。”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等着谁接话。没人接。赵东升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间安静到只剩暖气嘶嘶声的屋子里,轻得也像在放大。
林洋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赵姨去年查出肺上长东西了,做了一次手术,现在在吃药。薇薇上个月才知道。”他看了一眼林薇,“她知道了,就不打算让你睡沙发了。”
赵东升的视线落在赵姨脸上。她头发花白,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右手搁在毯子上的时候食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着林薇,目光从林薇的额头滑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挪,像这辈子都在练习这个动作。
“你长得像你爸。”赵姨说,“鼻子像。你爸鼻子也这样,直挺挺的。”
林薇的下巴在抖。她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赵姨面前蹲下去,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搭好。“妈,”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别说了,先歇着。”
赵姨摇摇头。“我今晚不说,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
林洋转过头,用右手拿起茶几上的药盒,抠出一粒白色药片,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赵姨手边。“吃药吧。”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赵姨把药片含进嘴里,喝了口水,喉头动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视线扫过赵东升。“孩子,”她叫了一声,赵东升坐直了,“你别怕。我不是要抢薇薇回来,她姓林也好姓赵也好,她过得好就行。今天叫她带你来看我,就是让她做一回主。”
赵东升把那杯一直没喝的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入口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团白酒烧过的火又泛上来一点,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感觉。
“赵姨,”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你说这些我记住了。薇薇以后的事,我会跟她一起担着。”
赵姨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落下来。“那你把她带走。”她说,“今晚就带走。别让她回那边睡。”
林洋在旁边又抽了一根烟,打火机按了四次才点着。“东升,楼下那辆白车是我的,让你开回去。你捷达我先留着,明天给你换个轮胎再还你,左前胎鼓了个包。”
赵东升想说不用,林洋把车钥匙直接扔过来,他单手接了,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皮卡丘。
林薇蹲在赵姨腿边没动,过了很久,久到窗外又炸了一轮烟花。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声音很轻。
“走吧。”她看着赵东升,“我今晚跟你回去。”
她说“回去”,没说“回我家”也没说“回你家”。赵东升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底。林洋送他们到门口,打石膏的左手在胸前晃了一下,他用右手拍了拍赵东升的肩膀。
“赵东升,”林洋说,嘴角带疤的那半边脸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今晚在沙发上躺了多久?”
“躺到十一点四十。”
“那你想没想过,她为什么不白天带你来?”
赵东升没回答。
林洋把门推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因为她等了一天,看你是不是会跟周丽翻脸。你没翻。她又等了一晚上,看你是不是会睡到天亮再发消息问她为什么让你睡沙发。你也没问。”他退后半步,“你从沙发上坐起来,到穿鞋,到下楼,用了三分钟。”
他关门之前说:“赵东升,你过了。”
门轻轻合上了。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林薇站在台阶上,手机手电筒没开,五楼窗口透出的微弱光亮让她半边脸影影绰绰的。
“我哥说的那些……”
“他说的是实话。”赵东升打断她,“走吧,下楼。”
他们一层一层走下去,赵东升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林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外套下摆,力道不大,像一根枯枝搭在衣料上。
赵东升没回头。他停了一下,把那只手从下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赵薇的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车钥匙在你那儿。”她说。
“嗯。”
“我明天还要上班。”
“初一上什么班。”
“那你去哪儿?”
赵东升拉着她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一楼门口,他推开门,冷风裹着鞭炮碎屑扑了满身。
“回我家。”他说。
林薇站在他身后半步,手还在他掌心里,像攥着一截刚从冰里化开的树枝。“你家在哪儿?”
赵东升掏出白车的钥匙解锁,车灯闪了两下。他回头看她,除夕夜最后一拨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林薇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我妈家。”他说,“你总得见见我的家人。”
第3章
白色SUV停在单元门口的时候,赵东升没熄火。引擎盖上的热气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化成白雾,他把暖风拧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方向盘被他攥得发烫。
林薇坐在副驾上没动。从赵姨家那栋老楼开过来四十分钟,她一路上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妈知道我要来吗”,另一句是“算了你别回答”。她手里攥着赵东升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微信聊天界面,备注是“妈”,消息框里只有赵东升发过去的一行字,发了二十分钟了,对方还没回。
“我妈睡得早,可能手机静音了。”赵东升熄火,拔钥匙,车里暖气一停,冷气就从门缝往里钻,“先上去,我敲门也行。”
林薇解开安全带,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精细的包装。“你妈看到我这个点来,会怎么想?”
“你饿不饿?”赵东升没接她的话。
“不饿。”
“我妈包了萝卜馅饺子,初一早上煮。”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你吃几个?”
林薇愣了一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在除夕夜的车厢里,像一盏忽然亮起来的小夜灯。“两个。”她说,“我吃两个。”
楼道里声控灯正常。四楼,402,赵东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锁芯转了两圈,他推开门先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客厅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能看清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的瓜子和两罐啤酒,易拉罐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妈?”赵东升喊了一声,声音压着。
没人应。他打开客厅灯,暖黄的光铺开。茶几上那两罐啤酒是打开的,一罐喝了小半口,一罐没动。电视遥控器倒扣在沙发上,沙发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林薇站在门口没进来,拖鞋换了一半,一只脚穿着赵东升从鞋柜里拿出来的男士棉拖,另一只脚还踩在自己运动鞋里。“你妈呢?”
赵东升走进主卧看了一眼,床铺整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他又走进厨房,灶台上有一锅没盖盖子的饺子,已经凉透了,饺子皮上的面粉结成了黏糊糊的一层。他拿起灶台一角贴着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画有点抖:“东升,我去你大姨家,明天下午回。饺子在锅里,自己热。”
他站在厨房里看了那张便签纸很久,然后把纸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我妈去我大姨家了。”他回到客厅,“明天下午才回来。”
林薇终于把另一只拖鞋穿上了,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靠沙发背,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跟赵东升傍晚在林家沙发上的坐姿一模一样。
“你妈知道你要带人回来,所以走了?”林薇问。
赵东升从厨房端出那锅凉饺子,放在灶上开小火热着。“她不知道我带谁回来,她只知道我今晚不在家。”他顿了顿,“她可能以为我跟同事去跨年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林薇。她坐在沙发上,头顶正好对着那盏吊灯,光线把她的发顶照出一圈绒绒的光晕。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图形。
“赵东升。”她没抬头。
“嗯。”
“你刚才在赵姨家,跟我哥说,你会跟我一起担着。你是真心的吗?”
“是。”
“那你妈呢?”林薇抬起头看他,眼眶没红,嘴唇也没抖,但她整个人的姿势像一株被压弯了又自己撑起来的植物,“你妈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知道我家这些事,她是什么态度?”
赵东升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的重量让中间形成一个浅浅的洼。“我妈没见过你之前,什么都不好说。但你说的事,除了赵姨的身体,其他都只是背景,不是你的错。”
“背景?”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十五岁之前,一直以为周丽是我亲妈。十五岁那年有一次跟我爸吵架,他喝了酒说漏了嘴,说‘你跟那个姓赵的一样脾气’。我问哪个姓赵的,他不说了。后来我自己翻了家里的老相册,找到了赵姨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薇薇百天’。”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我去问我爸,他流眼泪了。他说我亲爸是开货车的,死了。我亲妈养不起我,把他和周丽把我抱走了。他说那是你命好,那边条件好。他说你以后别说这事了,你妈知道了会伤心。”
“周丽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林薇摇头,“我爸跟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她对我……谈不上不好,她把我当亲女儿养,吃穿用度没缺过。但她管我管得紧,从初中开始就安排我上什么补习班、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她说是为我好,我也觉得是为我好,直到……”
她没说完。
赵东升替她接上了:“直到你发现你不是她生的。”
林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我工作以后找赵姨,找到了。赵姨一开始不见我,她说你别来,你过你的日子。去年她查出肺上长东西了,她哥——就是林洋——找到我单位门口,跟我说,你妈快不行了,你自己看。”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锅里的饺子开始冒泡,水汽顶起锅盖,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赵东升起身去厨房关火,把饺子盛出来,端了两碗放在茶几上。汤面飘着几片葱花,饺子皮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馅。
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萝卜馅的?”
“嗯。我妈包饺子只用萝卜配肉,别的都不加。”
“好吃。”林薇又夹了一个。她吃第二个的时候筷子微微抖了一下,赵东升装作没看见。
他把那罐没动过的啤酒打开,喝了一口,麦芽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想起傍晚在林家喝的那杯白酒,胃里当时烧得厉害,现在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赵东升,”林薇放下筷子,“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赵东升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我在想,你今晚不回林家了。赵姨说让我把你带走,林洋说让我别让回那边睡。你自己说跟我回来。那你明天怎么办?你妈周丽发现你不在,打电话问你,你怎么说?”
“我就说我在你这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林薇的目光落到茶几上那碗饺子上,“她问我我就说。她要骂就骂。我听了她的话听了十五年,从现在起不听了。”
她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光,碗放回茶几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你刚才说带你见你的家人,你妈不在。那你还有什么家人要带我去见?”
赵东升把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有。”他说,“我奶奶还活着,在城东养老院。初一上午有护工值班,我们去看她。”
“你奶奶知道我吗?”
“不知道。”赵东升站起来收拾碗筷,“但见了就知道了。”
林薇也跟着站起来,帮他把空碗端进厨房。两个人在水槽边并排站着,热水冲在碗筷上,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你奶奶腿脚怎么样?”林薇问。
“不好,坐轮椅。”
“她喜欢吃甜的嘛?明天去的话,我买点软的那种蛋糕。”
赵东升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地冲在他手背上。他没回头,声音被水声盖掉了一半:“她见了你肯定高兴。”
林薇没接这句话。她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赵东升的背影,肩宽,背厚,洗碗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她看了很久,直到赵东升关了水龙头,转身跟她对上视线。
“赵东升,你今晚也睡沙发吗?”她问。
赵东升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家有客房,有暖气。”
林薇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在车里的更明显了一点。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客房暖气好不好?”
“好,新装的。”
“那你自己睡客房。”林薇走到沙发边,拿起上面搭着的一条备用毯子,“我睡沙发。”
赵东升跟出来:“你睡什么沙发,被子都不够厚。”
“你家沙发比林家软。”林薇已经躺下了,毯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沙发扶手上,枕着的一个抱枕被她拍了两下拍松了。她闭上眼睛,“赵东升,你别说我了。我今晚不想回那边,也不想进什么客房。我就想躺在这儿,躺在一个没人嫌我烦的地方。”
赵东升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她。她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两道细细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终于把爪子收回去的小动物。他关了客厅大灯,留了一盏落地灯,又从卧室抱了一床厚被子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动。
赵东升进了客房,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洋发来的微信:“赵姨睡了。明天你们几点来?”
赵东升打字:“下午吧,上午去养老院看我奶奶。”
林洋回了一个“OK”的手势,又追了一句:“白车你开着用,别急着还。我明天找人修你捷达。”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也没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来的光影。他盯着那片平整的白色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林薇说“我不想回那边了”,她说“那边”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就是客厅,隔着一层薄薄的墙板,他听不见林薇的呼吸声,但他知道她就在那堵墙后面躺着,盖着他的被子,枕着他家的沙发。
他闭上眼睛之前,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是本市的,没有备注名。
短信只有一行字:“赵东升,我女儿昨晚是不是在你那儿。”
没有标点。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没有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零星的鞭炮响。
初一了。
第4章
赵东升醒的时候天刚亮透。客房窗帘是浅灰色的棉麻料,遮光效果一般,晨光从布料缝隙里钻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狭长的亮纹。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没有新消息。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他盯着“我女儿”三个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林薇坐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旁,自己穿着昨晚那件外套,头发用一根皮筋扎了低马尾。她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热牛奶,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橙子剥成瓣排在盘边沿,摆盘整齐得像从手机美食视频里截出来的。
“你几点起的?”赵东升走过去坐下。
“六点多。睡不着。”林薇把其中一杯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冰箱里还有速冻包子,我给你热了两个。在蒸锅里,你自己拿。”
赵东升去厨房端出两个包子,咬了一口,香菇猪肉馅的,皮很喧软。“你昨晚睡得好?”
林薇没接话。她端着牛奶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边缘留了一圈淡淡的口红印。“赵东升,我妈——周丽——昨晚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我静音了,没接。”
赵东升嚼包子的速度慢下来。“早上还打了?”
“六点半打了三个,七点打了两个。”林薇把手机屏幕按亮给他看,未接来电那一栏密密麻麻排着同一个备注名,“还有一个短信,让我今天中午之前回去,说亲戚要来拜年。”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林薇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我说了,我不打算听她的了。”
赵东升吃完包子,把盘子端进厨房冲了冲。“那今天怎么安排?先去养老院看奶奶,下午去赵姨那儿?”
“嗯。你奶奶那边,我买的东西在车后备箱里了。昨晚路上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软蛋糕和蛋挞,还有一箱纯牛奶。”林薇站起来,“你家小区外面有水果店开门嘛?再买点橘子,老人家吃橘子好。”
赵东升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你昨晚从赵姨那儿出来,路上想着买这些?”
林薇把外套拉链拉上。“不然呢?空着手去看你奶奶?”
赵东升没再说什么。他去洗手间洗漱,水龙头打开的时候热水混着冷水溅在镜面上,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拿剃须刀刮干净,又把牙刷在杯子里涮了两下。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出门。林薇从后备箱拎出那袋蛋糕蛋挞的时候,赵东升注意到袋子上面印着一家连锁便利店的logo,收银小票还贴在外侧,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昨晚坐在副驾上攥着他的手机,不发一言,却在中途停车买了这些东西。
养老院在城东一条梧桐街上,春节的缘故,街上冷清得很,店门都关着,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休业通知。只有养老院大门旁边的小卖部还开着半扇门,门口摆着一筐砂糖橘。
赵东升买了一袋橘子。林薇接过去掂了掂,说:“再买一袋,你奶奶分给其他老人吃。”赵东升又买了一袋。
养老院三楼的走廊很安静,能听见某个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播着不知道哪年的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地循环。赵东升在303门口停下,门半掩着,他用指节叩了两下。
“进来。”
赵东升推开门。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护理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杯和一副老花镜。赵奶奶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晨光把她的银发镀成浅金色。她听见声音转过来,脸上的皱纹堆了堆,嘴角先往上翘了一下。
“东升来了。”她眼珠一转,看见赵东升身后的人,“这姑娘是谁?”
赵东升侧身让林薇进来。“奶奶,这是林薇。我女朋友。”
赵奶奶的视线停在林薇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拎着的蛋糕和蛋挞上。“你买的?”
林薇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奶奶,我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买了软一点的蛋糕,还有蛋挞。您先尝尝,合不合口味。”
赵奶奶没看蛋糕,还是看着林薇的脸。“你早上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东升家吃的包子。”
“他给你热的?”
“他自己蒸的,我起得比他早。”林薇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昨晚在车里的、在沙发上的都不一样,牙齿露出来一点,眼角弯下去,“奶奶,您气色挺好的。”
赵奶奶伸出手。那只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她拍了拍林薇的手背,没用力,像在试一块布料的手感。“你手凉。东升,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赵东升去调空调,遥控器在窗台上,他按加温键的时候听见身后赵奶奶压低了声音问林薇:“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了,奶奶。”
“三年了都不带来看我?”赵奶奶声音提高了几分,“东升,你过来。”
赵东升走过去,站在轮椅旁边。赵奶奶仰头看他,下巴抬着。“三年了,你一次没提过有女朋友。”
“之前没稳定下来,想等稳了再带来看您。”
“稳了?”赵奶奶又拍了两下林薇的手背,“这姑娘手这么凉,你让她冬天在外面站着等你?”
赵东升摸了摸鼻子。“不是……她刚才在外面车上呢。”
林薇在旁边抿着嘴没笑出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赵奶奶又看了她一圈,从头顶看到脚底,最后说:“你属什么的?”
“属龙。”
“属龙好,跟我东升属相配。”赵奶奶点了一下头,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审批流程。她松开林薇的手,转头去拆那盒蛋挞,塑料盖子打开的时候奶油和糖的甜香散出来,“你吃一个,别光给我买。”
林薇接过蛋挞,咬了一口。赵奶奶自己没吃,把蛋糕盒也打开了,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抿着。她的假牙咬合不太好,抿了很久才咽下去。
赵东升在床边坐下,看着一老一少两个人分一盒蛋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薇的后背上,她弯腰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赵奶奶伸手把滑落的蛋糕碎屑从她外套上捻掉。
“姑娘,”赵奶奶忽然说,“你家里人知道你跟我孙子谈对象不?”
林薇拿纸巾的手停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没给她使眼色,只是看着她。她转回去对赵奶奶说:“知道的,奶奶。他们都知道。”
“那你家里人都挺好的?”
林薇沉默了一秒。“我……我亲妈身体不太好,在吃药。养母那边,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赵奶奶嚼着蛋糕的动作慢下来了。她没追问,只是又拍了拍林薇的手背。这一次拍得比刚才重了一点,持续的时间也长了一点。“那你以后过年,就来这儿过。东升他爸走得早,他妈又忙,我这儿地方小,但住得下。”
林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赵奶奶的手还在上面搭着。她轻声说:“好,奶奶。明年过年我陪您包饺子。”
赵东升站在床边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灰喜鹊,翅膀抖了两下,飞走了。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路面上,林薇戴上了外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你奶奶人真好。”她说。
“她年轻的时候脾气挺大的,退了休以后软了。”
“你爸妈离婚的时候她站谁那边?”
赵东升顿了一下。“她谁也没站。我爸走了以后,她把我和我妈接到一起住,住了五年。后来我妈重新找了工作,搬出去了。”
林薇没再问。两个人上了车,赵东升往赵姨那个方向开,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林薇让他靠边停了五分钟,下车买了三盒医用口罩和一瓶维生素片。她说赵姨吃药之后免疫力差,戴着口罩见人安全。
车到那栋老楼下的时候,林洋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他左手臂还是吊着,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车停下来,把那根烟塞回耳朵后面。
“赵姨今天精神不错,早上喝了半碗粥。”他弯下腰跟车窗里的赵东升说,“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儿透透气。”
赵东升熄火下车。他和林薇一前一后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赵东升忽然伸手拉住了林薇的手腕。他力气不大,但林薇停下来了,侧过身看他。
“昨晚那条短信,”赵东升说,“周丽发的,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没回。”
林薇的表情没变。“你打算一直不回?”
“你打算一直不接她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五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林薇把手腕从赵东升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上去吧,”她说,“赵姨等着。”
他们推开502的门的时候,赵姨坐在轮椅上。赵东升没见过这把轮椅,应该是新买的,铝架还闪着光。赵姨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毛衣,头发重新梳过,别了一枚黑色发夹。她看见他们进来,嘴角往上动了动。
“你们奶奶那边去了?”她问。
“去了,奶奶精神挺好的。”林薇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把维生素片放在茶几上,“赵姨,这个你记得每天吃一粒。”
赵姨看了一眼药盒,没推辞,嗯了一声。她的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摸了摸林薇的头发。“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睡得好。”
“东升家暖和吧?”
“暖和。”
赵姨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向赵东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赵东升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他迎上赵姨的目光,等着她说话。
“东升,你跟我去厨房帮个忙,”赵姨说,“冰箱里有昨天炖的排骨,你热一下。薇薇,你帮我看看窗户关严了没有,风往里灌。”
林薇站起身去检查窗户。赵东升推着轮椅进了厨房,厨房很小,两个人加上一把轮椅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赵姨伸手打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排骨,放在灶台上。
“东升,”她压低声音,煤气灶的开关被她拧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今天早上她养母给我打电话了。”
赵东升的手停在锅铲上。“周丽?”
“嗯。”赵姨把火调小了一点,排骨在锅里咕嘟着,“她问我薇薇昨晚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是。她说你赶紧让她回来,家里亲戚等着拜年。我说她二十六了,腿长她自己身上,她要回来自己会回来。”
她盖上锅盖。“然后周丽说了一句,说你要是不让她回来,我就把她不是我亲生的这事捅出去,让全单位的人都知道她不孝顺。我听了没说话。东升,你说这事怎么办?”
赵东升放下锅铲。厨房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外面的树影模糊成一片灰色。
“赵姨,”他说,“她捅不捅,薇薇都已经不是她女儿了。”
第5章
赵东升说完那句话,厨房安静了两秒。赵姨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拇指来回摩挲着一处掉漆的痕迹,没回应。她只是把排骨又翻了两下,拿筷子戳了戳肉,说:“火差不多了,端出去吧。”
午饭四个人围着茶几吃的。林洋拿了把折叠椅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右手拿筷子不太方便,把排骨夹起来的时候掉了一次,林薇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赵姨喝了小半碗排骨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泛着一层油光,她说:“洋子,下午去把东升车修了,别拖着。”
“下午修车铺不开门。”林洋嚼着排骨说,“明天我找人弄。东升,你那捷达左前胎鼓包挺久了,你没发现?”
“发现了,一直没时间去换。”
林洋看了他一眼。“下次发现就赶紧修,高速上爆胎你命都悬。”
林薇在旁边把一碗饭推给赵东升:“你多吃点,我看你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赵东升接过碗,扒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他的视线不时扫过林薇的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茶几角上,两小时没亮过。周丽没再打来。
下午两点多,林薇站起来收拾碗筷,赵东升跟着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油碗上,林薇把筷子并在一起搓洗的时候忽然问:“赵东升,你今天上午跟赵姨在厨房说什么了?”
赵东升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她跟我说,周丽今天早上给她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要把你的身世捅出去,让你单位的人都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林薇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一下。水流冲在她指缝里,她没有缩手。“她真这么说?”
“赵姨转述的。你打个电话问她。”
“不打。”林薇关了水龙头,转身把湿手在外套上擦了擦,“她要说就去说。我同事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又能怎么样?他们又不是我活着的理由。”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赵东升看见她擦手的时候把外套那一块布料搓得起了毛。
从赵姨家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半了。阳光偏西,照在老楼墙面上,把每一块脱落的墙皮都投出长长的影子。林洋下楼送他们,站在单元门口抽了一口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真烟,烟雾在冷风里散得极快。“明天车修好了我告诉你,你过来换。”
赵东升说好。林洋又看了林薇一眼,他那个带着疤的半边脸被夕阳照得棱角分明。“薇薇,周丽要是闹到你单位去,你就说你有哥,哥会去处理。”
林薇嘴角动了一下。“你手臂断了怎么处理?”
“断了又不是不能动,”林洋弹了弹烟灰,“嘴没断就行。”
回程路上林薇把副驾座椅放倒了一点,半躺半靠,脸朝着侧窗。赵东升开着车,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薇闭着眼睛,睫毛没颤,呼吸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但转过一个弯之后她开口了。
“赵东升,你妈回来了没有?”
“早上发了微信,说下午三点到家。”
“那现在几点?”
赵东升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二。”
“你妈在家等着了。”林薇睁开眼睛,坐直了,把座椅调回来,“你紧张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
“你带女朋友回家见你妈。”林薇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妈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昨晚去你家的时候她不在,今天上午你奶奶见了,下午你妈要见了。赵东升,你两天让我见了你全家的人。”
“你全家我也见完了。”赵东升说。
林薇没接话,但她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一个不想被发现的弧度。
车停进小区的时候赵东升就看见自家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她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袖口戴着两只深灰色的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只袋子里露出半棵白菜的叶子。她看见白车停下来,眯着眼睛往驾驶座看。
赵东升下车。“妈。”
赵妈拎着塑料袋走近了两步,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副驾车门上。林薇正好推门下来,站在车门边,手里还拎着早上那袋没送完的橘子和蛋糕——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赵奶奶硬让她带走了一半。
赵妈看了林薇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只是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说:“到家了还不上去?冷死了在外面站着。”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进屋换拖鞋,门口鞋柜里有新的。”
林薇跟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很轻。赵东升走在最后面,看见他妈妈走路的时候后背有一小块羽绒服没拉好,露着一截棉毛衫的领子。
四楼。赵妈拿钥匙开门,玄关灯打开,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门口地上。“换上吧,这双没穿过。”她说完自己换了鞋,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白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在厨房门框上蹭了一下。
林薇换上拖鞋走进客厅,赵东升跟在后面。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净的草莓和几个砂糖橘,果盘边上放着一把水果刀。沙发靠垫被重新拍过,每个都蓬蓬松松的。
赵妈从厨房探头出来:“你们吃水果,我刚洗的。东升,你进来帮我把肉切了。”
赵东升走进厨房。他妈正把白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菜刀在刀架上搁着,刀刃反着厨房灯的光。“妈,”他站在案板对面,“你上午去大姨家了?”
“你大姨脚扭了,我过去看看。”赵妈拿刀切白菜,刀落得很快,白菜帮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你昨晚带回来的?”
“嗯。”
“叫林薇?”
“是。”
赵妈放下刀,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没切。她转过身来看着赵东升,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奶奶那边今天上午去了?”
“去了。她说林薇挺好的。”
赵妈没接这句话。她从刀架上重新拿下那把菜刀,开始切肉,刀口落在五花肉上,一刀一刀均匀而用力。“东升,你爸走得早,你的事我不拦着,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她停了停,肉片在案板上摊开,“但是姑娘过来过年,你让人家昨晚一个人在我家客厅睡沙发?”
“她自己要睡的。”
“她自己要睡你就让她睡了?”赵妈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这么大个人了,能让人家姑娘第一晚来你家睡沙发?”
赵东升没反驳。他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出来洗,水龙头哗哗响。“她今天上午还买了东西去看奶奶。”
“买了什么?”
“蛋糕蛋挞牛奶,还有橘子。”
赵妈又切了几刀肉,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买蛋糕她倒是会买。你奶奶牙不行,也就蛋糕咬得动。”她把切好的肉片收进碗里,“行了,你出去吧,陪你女朋友坐坐。我饭做得快,半小时就好。”
赵东升走出厨房的时候,林薇正蹲在电视机柜旁边,看架子上摆的一组照片。那是赵东升从小学到高中的毕业照,相框擦得很干净,玻璃面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小时候挺胖的。”林薇指着小学毕业照里第二排中间那个圆脸男孩。
赵东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那时候奶奶做饭好吃,一顿能吃两碗。”
林薇又往前挪了半步,看下一张照片。赵东升高中的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个子已经很高了,脸瘦下来,嘴角抿着,眼神有点冷。
“你高中有没有谈过恋爱?”林薇问。
“没有。”
“为什么?”
“忙着考大学。”
林薇直起身,转过头来看他。“那你怎么会谈恋爱的?我是说,你看起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追人的类型。”
赵东升想了想。“你追的我。”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短,但眼睛弯了。“你自己不会追,就说我追的你?”
“三年前公司年会,你坐我旁边。你说我衬衫扣子系错了,帮我重新系了一遍。”赵东升看着她,“那天年会结束你加了我微信。”
林薇抿住嘴。“我那叫乐于助人。”
“你那叫搭讪。”
林薇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赵东升没躲。她拍完之后手没收回去,在他手臂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了。
厨房里传出煎鱼的滋滋声,香味从门缝钻出来,混着葱姜的炝锅味。林薇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妈做饭好香。”
“她做鱼拿手。”
“那你学会了没有?”
“没学会。”
“那以后谁做鱼?”
赵东升看着她。“你做?”
林薇没回答,但她转身走到茶几边坐下,拿了颗草莓咬了一口。草莓尖上沾着水珠,在她齿间破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而脆的响。
她吃完那颗草莓之后,把果蒂放在茶几边缘的纸巾上。“赵东升,晚上吃完饭,送我回我家。”
赵东升在她对面坐下。“哪边?”
“我自己的房子。五环外那个小两居。”林薇的语气很稳,“周丽那边我不会回去了,但赵姨那边我也不会每天去。我自己有地方住。”
“你要回去拿东西?”
“拿几件衣服就行。剩下的不要了。”她抬眼看赵东升,“你陪我回去。”
赵东升点头。“吃完饭去。”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赵妈多蒸了一碗鸡蛋羹,上面淋了芝麻油和葱花,放在林薇面前。“姑娘,你尝尝这个,比排骨养胃。”赵妈坐回自己位置的时候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林薇碗里,“我不知道你口味,鱼做的淡了点,你蘸着汁吃。”
林薇端着碗说谢谢,低头夹了一小块鸡蛋羹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赵东升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有一点点抖,但鸡蛋羹稳稳地送到了嘴边,没有洒出来。
晚饭吃了四十分钟。赵妈收了碗筷去洗碗,赵东升和林薇换了鞋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妈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塞到林薇手里。“这里头是卤好的牛肉和鸡爪,你拿回去放冰箱,明后天吃。”
林薇接过来,保温袋提手被她攥着,外面的冷气还没渗进去,袋子表面是温的。“阿姨,我……”
“拿着。”赵妈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步子很快,拖鞋在瓷砖上拍了两下。
赵东升带上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林薇站在灯底下低着头,看着那个保温袋。她把袋子换到左手拎着,用右手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赵东升没说话,伸手替她把外套帽子翻起来,帽檐遮住她半张脸。然后他推开了单元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地面上一片潮湿,下午化雪留下来的水坑映着昏黄的光。白车停在原地,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霜。
两个人上车。赵东升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起来,车窗上的霜从中间化开一圈圆形的透明区域。他挂挡之前侧过身:“去哪个地址?”
林薇说出那个小区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赵东升在导航里输了地址,车子开上主路,路灯在车顶上一盏一盏掠过。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新小区楼下。楼层不高,外墙贴着红褐色面砖,楼下的绿化带还围着施工时候用的绿色防尘网。林薇下车,赵东升跟在她身后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显示从一跳到五。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灯亮着,401的门关着,门上的福字是今年新贴的,红色的底金色的字,贴得很正。
林薇拿钥匙开门。门锁转开那一瞬间她停住了,赵东升从她肩膀旁边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播晚间新闻。
周丽坐在沙发上。她穿着白天那件深紫色毛衣,头发盘着,脸上化了淡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
她看见林薇和赵东升站在门口,站起来,拎起手边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放在茶几上。
“你回来了。”她说,视线从林薇脸上移到赵东升脸上,“赵东升,你也来了。正好。”
她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林薇的衣服,叠得很细致,领口朝外,袖口对齐。
“薇薇,这是你留在家里的东西。你爸帮你收的。”她拉上拉链,把旅行袋拎起来,放在门口地垫上,“你以后不用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穿上门口挂着的大衣,拿上包,绕过他们两个人,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没回头。
第6章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金属咬合时发出咔哒一声,然后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五跳到四,又跳到三。林薇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着白色。她没看赵东升,视线落在门口地垫上那个黑色旅行袋上,拉链齿在走廊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赵东升弯腰把旅行袋拎起来。袋子不重,里面衣服叠得很薄,他拎着走进客厅放在沙发上。他把拉链完全拉开,最上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林薇常穿的那件,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是上次吃火锅溅的油点。毛衣底下叠着一条牛仔裤和两件打底衫,最下面压着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
赵东升拿起信封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里面是硬的,有棱角。他打开信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一张是全新的红色钞票。信封外面没写字。
林薇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她低头看着那些衣服,伸手把毛衣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她说,“还是那个牌子的。”
她把毛衣叠好放回去,把旅行袋拉链拉上,放在沙发脚边。她走进卧室,赵东升跟在后面。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了的花瓶。林薇打开衣柜,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件夏天的裙子和一个落了灰的收纳盒。她打开收纳盒,里面是几本旧相册和一个小铁盒。
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拍的是一辆大货车的驾驶室,方向盘前面坐着穿灰色背心的年轻男人,头发浓密,额头很宽,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薇薇百天,爸给你攒学费。”
林薇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走吧。”她说。
赵东升站在卧室门口没动。“你确定不在这儿住一晚?周丽走了,她不会回来了。”
林薇摇摇头。“不住了。这房子是她付的首付,月供也是她跟我爸在还。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块当房租,但房产证上不是我的名字。”她把收纳盒放回衣柜最上层,“走吧,去你那。”
她说“去你那”的时候语气和说“走吧”一样平。赵东升没再劝。他替她拎起门口那个旅行袋,两个人出了门,门锁转了两圈,林薇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摘下来,放在门口鞋柜面上。
她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单元门外有风灌进来。赵东升拎着旅行袋走在前面,林薇落后他半步,走到车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赵东升。”
“嗯?”
“那个信封,你看了吧?”
“看了。”
“多少钱?”
“没数。你数一下。”
林薇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赵东升把旅行袋放在后备箱,绕回驾驶座。林薇已经从信封里抽出那沓钱,橡皮筋解开,她手指拨了一下,一张一张翻过去。“一万整。”她把钱捆好放回去,“周丽给的。”
“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薇把信封放在仪表台上,“可能是分手费,也可能是最后一笔抚养费。随她怎么想。”
赵东升发动车,暖风呼地吹起来。他没挂挡,偏过头看着林薇。路灯的光从侧窗打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边藏在阴影里。
“赵东升,”林薇说,“你今晚还让我睡沙发吗?”
“我家有客房。”
“我不想睡客房。”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那你想睡哪儿?”
林薇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越过她鼻梁,在另一侧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我想睡你床上。”
赵东升沉默了三秒。“床有点窄,一米五的。”
“我睡相好。”
“我睡相不太好。”
“你睡相好不好,明天醒了就知道了。”林薇说完把脸转回前面,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开车吧,今晚外面冷。”
赵东升挂挡,松手刹,车子滑出停车位。他开得比平时慢,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减速让了一辆外卖电动车过去,骑车的人穿着黄色冲锋衣,后座箱子上贴着红底金字的“新年快乐”。
“赵东升。”林薇的声音在车厢里很轻,空调风声盖掉一半,“你妈做的卤牛肉,明天早上热了吃,行不行?”
“行。”
“冰箱里还有速冻包子吗?明天早上蒸几个,配上牛肉一起吃。”
“还有一袋。”
林薇点了点头。她伸手把仪表台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放进了手套箱里,合上盖子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
车开过两条街,赵东升的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他趁着等红灯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洋发来的微信:“赵姨睡了。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半碗饭。”
赵东升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去。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平稳地过了路口。
又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林薇忽然开口:“你奶奶说让我明年陪她包饺子。”
“她说了。”
“那你明年还在不在?”
赵东升看了她一眼,车速没减。“我在不在,取决于你明年还要不要我。”
林薇把外套帽子摘下来,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捋了两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根皮筋重新扎上。“赵东升,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挺欠的。”
“怎么欠了?”
“你明明知道答案,非要把问题甩给我。”
赵东升没接话。他打了右转灯,车子拐进自家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后备箱里的旅行袋发出轻轻的震动声。
车停稳。熄火。赵东升拔钥匙,解开安全带,但他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暖气停了之后雾正在慢慢变厚。
“林薇。”
“嗯。”
“你刚才说想睡我床上,是认真的?”
“认真的。”
赵东升转过头看她。车厢里只有仪表盘残留的一点微光和林薇面部的轮廓,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抿着,那股劲儿跟在赵姨家下厨、在养老院分蛋糕、在自己家叠毯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你上来吧。”赵东升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床是窄了点,但我保证不挤你。”
他下车去后备箱拎旅行袋,林薇绕过车头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进单元门,一起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走到四楼家门口的时候赵东升掏钥匙,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响了一声。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赵妈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电视开着但静音了。她看见两个人进来,视线落在林薇脸上,又落在赵东升手里那个黑色旅行袋上。
“拿回来了?”赵妈问。
林薇点头。“阿姨,我带了几件衣服过来。”
赵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她穿着棉拖鞋,走到林薇面前,个子比林薇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她伸手拍了拍林薇的手腕,没说话。然后她转过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东升,柜子里还有一床厚被子,你抱出来。”她没回头,“客房暖气还是不够,你俩都睡主卧,别分开。”
她推开卧室门进去,随手带上了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很快被门板挡住了。
赵东升站在原地,左手拎着旅行袋,右手还攥着钥匙串。他偏过头看林薇。林薇站在客厅中间,电视机屏幕上无声地播着一个家居用品的广告,画面里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正在擦灶台。
她没笑,但整张脸都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忽然被剪断。
“赵东升。”她说,“我有点饿了。”
“卤牛肉在保温袋里,我去切。”
他放下旅行袋,走进厨房。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扑在脸上,他拿出那盒卤牛肉放在案板上,又拿了把刀。他切了薄薄一盘,又切了一根黄瓜,码在盘边。
他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两副筷子和两个小碟子。赵东升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林薇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你妈卤牛肉放桂皮了。”
“嗯,她炖什么都放桂皮。”
“好吃。”她又夹了一块,“赵东升。”
“嗯。”
“你明天会跟她解释我的事吗?我亲妈的事,周丽的事。”
赵东升也夹了一块牛肉。“她明天如果问,我就说。不问就不说。”
“那她要是问起我以后住哪儿呢?”
赵东升放下筷子,偏过头看着林薇。茶几上的牛肉盘子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电视机已经自动跳转到下一段广告,画面里是几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雪地里扔雪球,无声地张着嘴笑。
“你就住这儿。”他说,“我妈说的,你俩都睡主卧。”
林薇垂下眼,拿起碟子里的筷子,指尖在筷身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赵东升,你这个人确实挺欠的。”
“哪欠了?”
“你知道我刚才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赵东升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客厅墙壁后面卧室里传来的轻微响动,他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他想了想,看着林薇:“你问的是以后。以后的事,你愿意住这儿就住这儿,你愿意住你那五环外的小两居,我每天开车送你。你愿意天天去看赵姨,我陪你去。你愿意陪奶奶包饺子,明年我跟你一起包。”
林薇抬头看他。
“林薇,”赵东升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把今晚这盘牛肉吃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不知道哪栋楼忽然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鼓点。红光照亮了一瞬客厅的窗帘,又暗下去。
林薇夹起一片牛肉,蘸了蘸酱油碟,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赵东升。”
“嗯。”
“今晚你别抢我被子。”
赵东升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来。“一米五的床,我只能抢你的,除非你抢我的。”
“那我抢你的。”
“你抢就抢。”
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盘面上。客厅里林薇把电视关掉了,黑暗里她的脚步声很轻,从客厅走向卧室,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赵东升洗完了盘子,擦干净手,走出厨房。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光从里面透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林薇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侧躺面向墙壁,枕头旁边放着那个铁盒子。
她在被子底下闷闷地说了一句:“赵东升,你关灯。”
赵东升抬手按了床头开关,房间暗下来。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在墙角的衣橱门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条。他在床的另一边躺下,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往下陷了陷。被子中间鼓着一条缝隙,冷气从缝里钻进来。
林薇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亮着一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赵东升。”
“嗯。”
“你如果明年不在,我就自己做鱼吃。”
赵东升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我在。”
林薇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变平,变轻,像一条河从湍急忽然转入静水深流的河段。赵东升面朝上躺着,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干净平整。他听见隔壁他妈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很轻。
窗外又炸了一串烟花,光线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闪烁了一下,红的绿的,然后熄灭。
他闭上眼睛。
一年后大年初一,赵东升在厨房切萝卜。案板上堆着白萝卜条,林薇在旁边和面,面粉沾在她鼻尖上,她还没发现。客厅里赵奶奶坐在轮椅上剥蒜,蒜皮落了一膝盖,赵妈端着一盆拌好的肉馅从卧室出来,嘴里念叨着“盐放少了还是放多了”。
赵姨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一些,但精神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医生换了一种药,副作用小了不少。她手里攥着一枚硬币,等着包进饺子里。
林洋推门进来的时候左手臂的石膏早就拆了,疤还留着,但肤色已经跟周围差不多了。他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和一个果篮,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核桃糕。”
赵姨抬起头笑了一下。“洋子来了,坐。”
赵东升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林洋,你把白车钥匙放鞋柜上,捷达我开走了。”
“你捷达早卖了,”林洋把白酒放在茶几上,“我给你的那辆白车不是开着挺好。”
“开是好开,加油太费。”
客厅里几个人笑了一阵。林薇把和好的面放在案板上,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了一小片面粉。赵东升看见了,伸手替她擦掉,指腹从她鼻梁上滑过去。
“你沾到面了,”他说,“又蹭了一脸。”
“你手上有油,蹭我脸上了。”
“那你自己擦。”
林薇瞪了他一眼,嘴角翘着。她低头搓了一小条面剂子,手掌压扁,擀面杖推出去又收回来,圆圆的饺子皮在案板上转了一个圈。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摔炮,啪嗒啪嗒的声响断断续续。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站的肩膀上。
赵东升把切好的萝卜条收进大碗里,倒进肉馅。林薇在旁边擀皮,擀完一张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水,就算洒了,也还能在同一个盆里接着活。
结婚前,先看看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也别忘了,看看你自己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赵东升把包好的第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饺子褶捏得有点歪,肚子鼓囊囊的。林薇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关节:“你包得不好看,你自己吃。”
赵东升说:“行,我吃。”
“那这个包硬币的给你,”林薇把一只捏得圆润饱满的饺子单独摆在一边,“你明年运气好。”
赵东升看了一眼那只饺子,又看了一眼林薇。她低着头继续擀皮,面粉在她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白。窗外阳光铺满整个厨房,萝卜馅的清香弥漫在热腾腾的空气里。
他伸手拿起那只饺子,翻了个面,又放回盖帘上。
“一起好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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