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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志远,退休前干了三十多年维修。认识的男人不少,二婚后又散了的,也有那么几个。
他们没打过老婆,不赌钱,不在外面胡来。平日里肯出力,工资也往家拿。可到头来,妻子都坚持要离婚。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王建国。我们在一个物业干过十几年,他修水泵、查线路,从不怕脏,也很少跟人红脸。
他常说,男人只要把钱拿回家,日子就不会出大岔子。说这话时,他腰上还挂着工具包,裤脚沾满机房里的黑灰。
王建国五十八岁,母亲王秀兰八十二岁。老太太去世后,我去帮着办了几天丧事,看他忙得嘴唇起皮,话也少了。
出殡那天,北风卷着纸灰往墙根钻。苏桂芬穿着旧黑棉袄,端水、收碗、招呼亲友,一整天没坐稳过。
我以为老人送走了,两口子歇些日子,往后的生活能松快一点。没想到才过一周,苏桂芬就提出要离婚。
王建国来找我时,手里攥着烟盒,半天没抽出一根。他反复说的只有一句,工资这些年全交给她了。
我没接话。窗外有人拖着空垃圾桶走过,轮子在水泥地上磕得一响一响。
几名男人说过的话,竟都差不多。钱给了,活干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人。可夫妻过日子,账面以外还有什么,当时谁也没往深处想。
01
八年前,王建国五十岁,苏桂芬四十六岁。两人经熟人介绍认识,那时他们都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安稳比热闹要紧。
苏桂芬住在县城外的村子里,丈夫早些年病故,孩子已经在外地成家。她种过地,也在饭店后厨帮过工,手脚一直利索。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面馆。王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来晚了十分钟,进门先把沾油的手在裤边蹭了蹭。
他说物业水管突然漏了,不能扔下不管。苏桂芬看了他一眼,把已经坨住的面拨开,说干活的人,有点事正常。
王建国后来告诉我,他就是在那一刻相中了她。不是长相多出挑,是觉得这个女人实在,遇事不挑理。
苏桂芬对他也不反感。她问得仔细,收入多少,住处多大,老人身体怎样,儿子以后会不会同住。
王建国一样样回答。他有套六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母亲王秀兰单住附近,儿子王磊常年跑货运,很少在家。
说到自己,他挺直了背。
“我不喝大酒,也不乱花钱。”
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只要好好过,我不会亏着家里。”
苏桂芬低头喝了口面汤。她说自己不图现成享福,只盼两个人有商有量,老了互相搭把手。
两人相处三个月,领了证。婚礼没摆酒,只请双方几个亲近的人吃了一顿,桌上有炖鸡、肘子和两盘凉菜。
王建国敬酒时脸红得厉害。他向旁人介绍苏桂芬,总说她会过日子,做饭好,家里家外都拿得起来。
我那时听着也觉得是夸奖。苏桂芬只是笑,把转到自己面前的肘子又推给了王秀兰。
婚后,她搬进县城。屋子不大,两个人添了张双人床,又把阳台上的旧纸箱清走,摆了一排腌菜坛。
清早,王建国六点半出门。苏桂芬给他装两个馒头、一盒炒菜,偶尔再塞个煮鸡蛋,让他中午别总吃泡面。
她先在一家小饭馆做杂活,后来嫌收工太晚,换到居民家里做钟点工。虽然挣得不算多,每月也有固定进项。
两人花钱都省。买菜赶早市收摊前,肉一次买两斤,分小袋冻起来。冬天舍不得开太高暖气,睡前灌两个热水袋。
王秀兰最初身体硬朗,还能踩缝纫机改裤脚。她对这个新儿媳不算亲热,见面却也客客气气。
苏桂芬每隔两三天过去一趟,帮着洗床单,擦高处的柜顶。老太太爱吃软烂的,她就把茄子多炖一会儿。
王磊第一次上门,提了箱牛奶,喊了一声苏姨。苏桂芬应得自然,给他煮了一大碗手擀面,还切了盘卤牛肉。
王建国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饭后他悄悄对我说,这回找的人懂事,家里省心。
王磊跑车忙,逢年过节未必回来。苏桂芬从不追问,只在他经过县城时,包些饺子冻好,让他带在路上煮。
日子就这样往前挪。没有多少甜言蜜语,也没闹过大的别扭。下雨时王建国去接她,车筐里放一件旧雨衣。
苏桂芬坐在电动车后座,一手扶着菜篮,一手抓住他的外套。经过坑洼处,她总提醒一句,慢点,鸡蛋别颠碎了。
晚上吃完饭,两人一人泡一双脚。电视声音不大,窗台上的葱苗长出新叶,屋里常有肥皂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一回我问苏桂芬,在县城住得惯不惯。她把抹布洗净,搭到暖气片上,说人到中年,图的就是心里有个着落。
王建国听见了,笑着拍了拍裤兜。
“我好好挣钱,着落就有了。”
苏桂芬也笑,只把暖气片上的抹布重新铺平。窗外卖豆腐的车正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
02
再婚后的第二年秋天,王秀兰七十六岁。一天清早,她在厨房摔倒,送到医院后查出脑部血管出了问题。
命保住了,半边身子却不听使唤。出院那天,王建国背着母亲上楼,走到二层就喘得胸口发闷。
王秀兰原来的住处没电梯,卫生间门也窄。商量过后,便把老太太接到王建国家里,腾出朝南的小卧室。
床边加了扶手,地上铺防滑垫。苏桂芬把衣柜挪开,在墙角放了便盆和一只带盖水桶。
起初,王建国请了半个月假。可物业几个小区正在改线路,领导催他回去,他自己也怕少拿工资。
苏桂芬当时有一份固定的钟点工作,每天去两户人家,擦洗做饭,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元。
王秀兰白天离不开人。吃饭要喂,翻身要扶,去厕所更得有人守着。几个人坐在饭桌旁算了半天,怎么安排都缺一双手。
王建国说,要不先把工作停停,等母亲恢复些再说。苏桂芬握着筷子,许久才点头,说总不能把老人一个人扔家里。
第二天,她去两户雇主家说明情况。回来时手里提着别人送的半袋苹果,眼圈有些红,只说人家对她挺照顾。
王建国把工资卡递给她,连密码一起写在纸上。
“家里花销你管,缺什么就买。”
苏桂芬接过卡,问他每月还房贷、交保险要多少。王建国摆摆手,说这些她看着办,他只管出去挣钱。
那以后,屋里的钟点全跟着王秀兰走。六点喂药,七点吃饭,十点翻身,中午量血压,夜里还要起两三次。
苏桂芬睡在客厅的小折叠床上,方便听动静。冬夜安静,老人床板稍微一响,她便披着棉袄进去。
王建国起初也跟着醒,第二天上班却总打哈欠。有一次爬梯子差点踩空,苏桂芬便让他睡里屋,夜里自己照应。
他说辛苦你了,等妈能下地,日子就好过了。说完翻身睡去,不多会儿便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康复训练并不顺利。王秀兰的左腿拖着,扶她从床边走到门口,短短几步,常要折腾半个钟头。
苏桂芬腰不好,弯久了就直不起来。她扶着桌沿缓一阵,再去拧热毛巾,给老人擦手擦脸。
天气好的时候,她推轮椅到楼下晒太阳。老太太腿上盖着薄毯,她站在背风处,一站就是一上午。
固定工作停了,家里只剩王建国的工资。买药、复诊、添护理用品,样样都要钱,抽屉里的票据渐渐厚起来。
苏桂芬找了个旧饼干盒,把超市小票、药店收据和水电单分开放。每花一笔,她都在日历背面记上日期和用途。
王建国偶尔看见,笑她太细。
“钱交给你,我还能不放心?”
她把笔帽扣好,说不是怕谁不放心,是日子长了,自己得知道钱花去了哪里。
为了补贴家用,她又接些零散活。有人搬家要擦玻璃,有人年前要洗厨房,她便趁王建国休息时出去干半天。
回来后,手上全是清洁剂泡出的红斑。她抹点蛤蜊油,照常洗菜做饭,从不肯叫外卖。
王磊跑车经过县城,进门放下两箱水果。看见奶奶躺在床上,他站了一会儿,说下趟不忙了,多回来帮帮忙。
可货运的时间不由人。下一趟隔了一个多月,他深夜才到,第二天一早又跟车走了。
家里慢慢安静下来。电视很少开,怕吵着老人休息。厨房的排风扇有些松,一转就嗡嗡响,苏桂芬总用手按住外壳。
有时王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小凳上发呆。卧室门关着,屋里只有电饭锅保温时轻轻的一声响。
他问怎么了,她便起身去盛饭,说没什么,今天有点乏。再问,她也只是揉揉后腰,把青菜端上桌。
过了几个月,苏桂芬问过一次,以后母亲总不好转,他们两个人该怎么过。王建国正在修台灯,没抬头。
“有我挣钱,不会亏待你。”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等两个人都老了呢。王建国拧紧螺丝,按下开关,灯泡亮了,他脸上也松快起来。
“到时候再说,眼下先顾妈。”
苏桂芬嗯了一声,把装票据的饼干盒放回柜子。盒盖没扣严,她又拉开柜门,重新压了一遍。
入冬后,窗缝往里钻冷气。她把旧棉布裁成条,一点点塞进去,屋里的药味和饭味便散得更慢了。
03
母亲的病拖过一年,左腿仍抬不起来,血压也忽高忽低。每逢换季,她就咳得整夜睡不稳,家里总飘着药味。
我在物业负责三个小区的维修。老楼线路年久,冬天跳闸,夏天水泵坏,电话一响就得过去,很少能按点下班。
桂芬白天守着母亲,得空便出去做零活。离家不敢远,多是给邻居擦玻璃、拆洗被褥,干两三个钟头就回来。
有次我晚上十点进门,厨房还亮着灯。她坐在小凳上削土豆,右手腕贴着膏药,桌边放着没洗的便盆。
我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母亲刚吃过药,得再等一会儿,怕夜里吐出来。
那阵物业接了新小区,我连续半个月加班。工资多了几百元,回家时便顺路割点肉,觉得自己没白忙。
桂芬第一次提请护工,是在母亲又一次住院以后。她站在楼梯口,说腰疼得直不起来,想请个人每天来半天。
我问了价钱,一个月要三千多,还不管夜里。母亲的药费、复诊费加在一起,本就不少,我听完便皱了眉。
“先熬一阵,开春兴许能好些。”
桂芬扶着栏杆,没有马上应声。楼道窗户漏风,她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说那就再看看。
开春后,母亲没有好转,反倒添了吞咽困难。饭菜要打碎,水里也得放增稠粉,一顿饭常常喂上一个小时。
我晚上回来,看她端着凉透的饭碗,便劝她先顾自己。她点点头,吃两口又放下,起身去听卧室里的动静。
赵桂兰是母亲从前的邻居,隔些日子会拎几个苹果来。她坐不了多久,临走总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桂芬,又看看我。
有一回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让桂芬也歇歇。我答应得痛快,说周日我来替一天。
可那个周日,地下车库的配电箱进了水。我早饭没吃完就赶过去,直到天黑才拖着工具包回来。
桂芬没埋怨,只把热在锅里的面端给我。她走路有些偏,一只手始终按着后腰。
第二次提护工,是母亲病后的第三年。桂芬说不必全天,请人隔日来洗澡、翻身,自己还能缓口气。
我把当月账目摊在桌上。物业工资不到五千,药和护理用品将近两千,再请人,剩下的钱连水电和吃饭都紧张。
“我多加点班,你少接些零活。”
她看了我半天,问我多加班以后,家里的活谁搭手。我说挣钱也是搭手,不挣钱,请谁都请不起。
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吵得明显。桂芬把抹布扔进水盆,水溅到裤腿上,声音却没有多高。
“我说的是搭把手,不是再拿钱回来。”
我也来了火,说工资卡都在她那里,自己每天累得直不起腰,难道还算没管这个家。
母亲在里屋咳了起来。桂芬立刻停住,擦干手进去,我站在饭桌旁,半碗汤已经结了一层油皮。
当晚她没再说话。第二天清晨,照样把我的饭盒放在门边,只是鸡蛋忘了剥,盐也比平时重。
后来请护工的事就搁下了。偶尔休班,我替母亲翻身、擦洗半天,腰便酸得厉害,却仍觉得桂芬在家不用奔波,总能慢慢适应。
赵桂兰再来时,坐在门口换鞋,低声问桂芬身体吃不吃得消。桂芬正拧毛巾,只笑了一下,说还行。
她走前回头看我,神情有些迟疑。我正在修松动的插座,手里的螺丝刀没停,也没追问。
04
母亲病后的第六年,身体忽然衰得很快。入冬没多久,她连稀粥都咽不下,住院十来天,还是在一个清晨走了。
那年她八十二岁。我赶到病房时,桂芬正给她整理衣领,手背上还留着昨夜输液时压出的红印。
后事大多是桂芬张罗的。她通知亲友,准备孝布,清点碗筷,夜里还要守着香火,几天只合眼三四个钟头。
王磊从外地赶回来,跟着我跑殡仪馆和墓地。男人们在外面忙,屋里的来客、饭菜和零碎事,仍落在桂芬身上。
出殡那天风大,纸灰贴着地面乱滚。桂芬端着热水走来走去,棉袄前襟洒湿一片,也顾不上换。
亲友散尽后,她坐在床边脱鞋,脚后跟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她一点点往下揭,疼得吸了口凉气。
我从柜里找出药膏递给她,顺口说总算忙完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话。
家里突然少了病床边的响动,我反而不习惯。半夜醒来,总以为母亲在叫,坐起身才看见卧室门敞着。
桂芬仍睡在客厅折叠床上。我让她搬回里屋,她说再等等,身上酸,铺开睡方便些。
第三天早饭后,我问起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丧事花销不少,我想着把账捋一遍,心里也能有数。
她正在喝粥,勺子停在碗边。
“票据都留着,过两天给你看。”
我说不用过两天,卡里余额告诉我就行。她把粥咽下去,说脑子乱,记不准。
那一刻我有些不痛快。卡是我的工资,密码也是我给她的,问一句余额,怎么像在防着我。
我翻出手机银行,试了两次才想起登录密码。桂芬坐在对面,没有帮忙,只把没吃完的半碗粥倒进了水池。
第四天,物业办公室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歇两日,又想起桂芬现在不用全天守人,便让她也找份固定工作。
“以前那两户不是挺满意你吗?”
她背对着我洗碗,水声冲得很响。我说家里眼下清静了,她才五十四岁,总不能一直做零活。
桂芬关掉水龙头,问我是不是觉得她闲着。我说不是闲着,是人得往前安排,趁还能干,多攒点养老钱。
她慢慢擦净灶台,连缝隙里的油点也刮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想歇几天。
第六天,王磊来吃晚饭。我买了熟食,桂芬只炒了一盘白菜,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上还是办丧事时那件黑棉袄。
我让她换件亮堂衣服,别总弄得灰扑扑的。她说衣服都收着,不想翻。
“你看看你,才五十多,显得比实际老。”
王磊低头夹菜,没有接话。桂芬把白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只吃了小半碗米饭。
我又说,等她找到全职,添两件像样的衣服。往后不用照护老人了,也该收拾利索些。
她问我,照顾人的时候就不用利索吗。我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分量,只说那时候情况不一样,谁有心思顾这些。
饭后,桂芬把碗筷洗净,擦干,一只只放回柜子。动作比平时慢,碗底碰到木板,发出闷闷的轻响。
接下来一天,她几乎没出门。先把身份证、户口簿和结婚证找出来,又把饼干盒里的票据按年份分开。
我问她收拾这些做什么。她说丧事办完了,旧账也该理一理,免得以后说不清。
她没有吵,也没再提找工作的事。晚上把我的工作服补好,针线盒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装进了自己的布包。
第七天傍晚,我下班回来,门口少了她常穿的那双棉鞋。饭桌擦得很净,上面放着工资卡和一沓纸。
桂芬坐在窗边,外套已经穿好。夕阳照在她鬓角,白发比从前显眼,我站在门口,心里莫名发紧。
05
我先看见工资卡,便问她是不是把账算完了。桂芬没有回答,只把那沓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最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她已经签了名字,日期就是当天。字写得不算好看,每一笔却都很稳。
我拿起来翻了两页,以为自己看错了。母亲刚走七天,屋里的孝布还没收干净,她竟然要跟我离婚。
“你闹什么?就为我问了卡里的钱?”
桂芬摇头,说不是。我又问是不是嫌这些年太累,心里有气,她仍说不是。
我压着声音,怕邻居听见。八年夫妻,我没有打过她,没有在外面乱来,工资卡也早早交到她手里,哪里对不起她。
“你是不是觉得,给我一张卡,我就该知足?”
她问得平静。我把协议拍回桌上,说卡里是我每月挣的钱,家里哪样开销不是从那里出。
桂芬看着我,眼下两片青黑。她说这些年花的每笔钱都记着,能说清,也愿意说清。
我越听越恼,认定她是母亲去世后没了牵挂,想回村里或者另找日子。那些猜想挤在一起,话也跟着难听起来。
“是不是觉得现在没人用得着你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还在往下说,外头能有多好的日子,五十四岁的人了,离开这个家靠什么过。
窗台上的葱早就枯了,花盆里只剩干硬的土。桂芬望了一眼,伸手把窗帘往旁边拢好。
她说,她以前也以为母亲走后,两个人能轻松些。哪怕出去做钟点工,晚上一起吃口热饭,也算有个伴。
我说这不正是我安排的吗。她可以找份全职,我们重新攒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安排的,还是我们商量的?”
我被问住了一瞬,随即说夫妻哪有分这么清。我上班挣钱,她管家,各有各的活,本来就是这么过。
桂芬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纸,是她列下的财物项目。家具、电器、存款,还有各自的衣物,写得清清楚楚。
协议里要求共同存款各半,其余日常物品好商量。房子是我婚前的,她没有提任何要求。
看见存款两个字,我心里先是一沉。母亲病了六年,往后我也要养老,那些钱是我一天一天干出来的。
我问她是不是早就在算这些。她说账一直都在,不是为了今天才记。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那个每天给我装饭盒、替母亲喂药翻身的女人,怎么能把离婚说得如此平静。
“你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
桂芬低头拉好布包的拉链。屋里没开灯,楼下卖馒头的喇叭响了两遍,声音隔着玻璃发闷。
“这七天,你问过钱,问过我什么时候找工作,嫌我穿得旧,说我显老。”
我说那都是随口的话。问钱是为了过日子,找工作也是替以后打算,衣服旧了就该换,哪一句能扯到离婚。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熬夜后密密的红血丝。
“你妈走了,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嫌我老、嫌我没用了。”
我张嘴想反驳,却想不起这七天里,自己到底有没有认真问过她一句。递过药膏算不算,叫她回床上睡算不算,我心里乱成一团。
桂芬把已经签名的离婚协议压在工资卡下,说第二天上午九点,在县里的婚姻家庭调解室见。我要是不去,她就按程序起诉。
她没有提高声音,连椅子都推回了桌下。我却觉得那几张薄纸沉得很,压住的不是一张卡,是八年里我从没细算过的东西。
我又翻到财产那一页。“共同存款各半”几个字印得端正。我想问她凭什么,也想问她是不是早就想走。
可她已经提起布包,走到门口穿鞋。那双旧棉鞋原来被她装进袋子里,门边换上了一双便于走路的平底鞋。
我问她今晚去哪儿。她说租了个小屋,先住几天。钥匙会留下,个人物品以后再来取。
门打开后,楼道里的凉气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饭桌,没有再看我,门锁轻轻弹回原位。
我站了很久,伸手先碰到的仍是那张工资卡。卡下面的离婚协议露出她的签名,我用拇指搓了搓,墨迹早已干透。
第二天九点,只剩一个晚上。我忽然不知道该先追回钱,追回人,还是承认这八年婚姻从一开始就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