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二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酸。司仪把话筒递到岳母手里,她清了清嗓子,一开口,满桌的筷子都停住了。
“我没享过大女儿什么福,这些年全靠小女儿跟小女婿撑着我。”
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圈。旁边的周婉婷慢慢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妈,我跟永健每月一号给您转四千,给了五年。您说指望不上我?”
岳母的脸,一寸一寸白了。我放下茶杯,掏出手机,不紧不慢地走上台。该算的账,一笔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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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钱是上午十点二十分转出去的。
银行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盯着一台机床。
师傅老赵喊我过去看参数,我瞄了眼手机屏幕,四千块,备注“生活费”,收款人贾春燕。
这个动作我重复了整整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屏幕,是岳母。
“永健,这个月的钱怎么到现在还没到账?”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妈,上午十点就转了。可能是银行系统延迟,您再等一会儿。”
“上个月也是,每次都拖拖拉拉的。”岳母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以前她也催过,但从来没说过“拖拖拉拉”这种话。
下午下班回家,周婉婷已经做好饭了。她戴着围裙,正在把一碟清炒莴笋端上桌,见我进门,回头笑了一下:“洗把手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她在超市当生鲜区主管,站了一整天,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
刚坐下没多久,周婉婷的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她按了免提,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难得的热络劲儿。
“今天下午思瑶带小志来家里吃饭了。那孩子是真好,嘴甜,会来事儿,还提了两箱水果来。”
周婉婷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随口应道:“那挺好的。”
“我跟你说,人家业绩好得很。”岳母压低了声音,“一个月能拿万把块呢,比你们家那个强多了。”
周婉婷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嘴唇抿起来,脸色有些僵。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你别多心。”岳母没等她回答就挂断了。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婉婷低头扒着饭,一句也不说。
我看着她攥着筷子的手指尖有些发白,心里堵着一块东西。
我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往心里去。妈就是这样的人,嘴上没把门的。”
周婉婷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接着吃。但我看到她夹菜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躺下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周婉婷已经睡了,呼吸浅而均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各种票据。
我把铁盒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看过去。
每个月一号,一笔四千的转出记录,从未中断。
我拿出手机,打开跟岳母的转账记录,拉到底,又数了一遍。五年,六十个月,二十四万。
这个数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算过总额,只是每个月一号习惯性地完成这件事。现在一笔一笔摊开在眼前,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像一堵无声的墙。
我想起今天岳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拖拖拉拉”,又想起她在周婉婷面前夸王志强时那股子热乎劲儿。
一个人对两个人的差别,怎么能大到这个地步?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把存折放回铁盒,关好抽屉。
02
周婉婷在超市上到下午三点就能下班。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说是岳母让她拿的。
“妈让拿的?”我问了一句。
“是,让我带回来炖汤喝。”她笑了笑,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
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鸡汤已经炖上了。周婉婷正在厨房里低头切葱,听见我进来,递了个碗过来:“先尝尝汤咸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下肚,身上也暖了一些。她看着我的表情,问:“怎么样?”
“挺好喝的。”
周婉婷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转身去忙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难得觉得这个家有些温度。
周末,岳母打来电话,说让周婉婷回去拿点自己腌的咸菜。周婉婷拉着我一起去。我们到岳母家的时候,周思瑶和王志强正好也在。
客厅里摆着两个大西瓜,几盒水果,还有一箱牛奶,都是王志强带来的。
岳母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王志强给她展示手机里新拍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这照片拍得多好,我那天下楼遛弯儿,穿个红衣服,人家给我拍的。”王志强嘴很甜。
岳母笑着拍了他一下胳膊:“就你会说话。”
周思瑶坐在旁边嗑瓜子,看见我们进来,喊了声“姐,姐夫”。我们换了鞋进屋,周婉婷去厨房帮岳母拿咸菜,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局促。
王志强看了我一眼,笑着递过来一根烟。我摆了摆手说不抽。他又转向岳母,继续翻手机里的照片,嘴里说着哪家的楼盘在做活动,卖得有多好。
岳母听得眼睛发亮,连声说“有出息”。
周思瑶这时候插嘴说:“妈,我们最近看中一辆车,首付差一点。您要是有闲钱,借我们三万,年底还您。”语气轻巧得像在菜市场问一根葱的价钱。
岳母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应了下来:“行,我存折里还有几万,到时候给你们拿。”她说完这句话,连看都没看我和周婉婷一眼。
周婉婷正从厨房提着咸菜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这边走。我把她手里的咸菜接过来,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回到家,周婉婷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想找个话说,一时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你说,咱妈那三万块,是不是我这些年给她的钱里攒下来的?”周婉婷突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不在乎钱给谁花。我就觉得,我每个月准时准点地把钱打过去,妈连提都不提一句。可妹妹一张嘴,说拿就拿。”
她说着,声音有些哑。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动。
那一刻,我心里有根弦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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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周我抽了个空,去了趟银行,把近两年的流水都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个月一号转出四千,然后两三天内,总会有一笔差不多数额的钱转出去,收款人是周思瑶。
有些是整数,有些零零碎碎。
比如去年三月,我转四千的第二天,岳母转出四千八,附言写的是“镯子钱”。
六月我转四千,隔了两天,岳母转出三千六。
十月那笔直接是四千整,连备注都没写。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但还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这些钱是岳母自己的积蓄,说不定她转给小女儿的钱跟我的钱没有关系。
我想证实一下。
九月底,又到转生活费的日子。这次我特意晚了两天。一号没转,二号没转,三号一早,岳母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来,岳母的语气这一次明显比上回重了许多:“永健,你这个月怎么回事?到现在都不打钱?是不是不想给了?”
“妈,不是,厂里最近效益不太行,工资推迟了几天。我看看能不能缓一缓,下个月一起补上。”
“那怎么行?”岳母的音量一下子抬高了,“我这个月吃什么?水电费谁交?你们日子过好了,不能不管我这把老骨头啊。”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才说:“行,那我明天转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光线,我心里那一丝侥幸,碎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转了过去。
当天中午,我开车去岳母家楼下,没有上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快一点的时候,岳母从楼门口走出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走到小区门口的一个提款机前。
她操作了一会儿,揣着一叠钱出来了,没进楼门,直接走向马路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周思瑶从车窗伸出手来接了钱,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那辆车调了个头,一溜烟开走了。
岳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了,才转身慢慢往家走。她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我把那只抽到一半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盒里,心里那颗算盘珠子,第一次落定了。
晚上回家,周婉婷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盒又取出来。
里面除了存折和票据,我新放进了几张纸。
那是银行打印出来的转账流水,整整齐齐,每一笔都带着日期和金额。
我把这些纸按年份排序,装进透明文件袋里,又放回铁盒。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这是在准备翻脸。
那个晚上,我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翻身看着旁边的周婉婷,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我伸手把她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她动了动,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不管怎么准备,都是为了她。
04
十一月初,周思瑶的婚期定下来了,五一,在城市东边那家酒店办酒席。周婉婷打电话跟岳母商量礼金的事,岳母开口就是两万。
周婉婷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妈,两万实在太多了,我们手头也不宽裕……”
“你妹妹一辈子就这一次,你做姐姐的不多帮衬帮衬?”岳母不肯松口。
周婉婷握着手机没有吭声。
我走过去,把手机接过来,对电话那头说:“妈,一万五,多的我们真拿不出来。”岳母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丢了一句话过来:“行吧,你们自己看着办。”说完就挂了。
晚饭后,周婉婷收拾碗筷,手一直很沉。
她弯下腰去拿拖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眶红了一圈。
我放下报纸走过去,她别过头去没让我看:“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累。”
我没有追问,但从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
我每次去岳母家,都会留意她的言行。
岳母平时跟小区那几个老太太聊天,从来都是说小女儿好,说小女婿有本事,说到大女儿大女婿,她总是挥挥手:“就那样吧,能过日子就不错了。”
有一次我去接岳母去医院复查血压,她上车第一句话是“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我说路上堵车。
她扁了扁嘴:“要是思瑶,肯定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我没有接话,心里那本账又记了一笔。
过了一段日子,周婉婷去岳母家送东西,她说想跟妈说说话,我在楼下等着。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周婉婷下楼来了,脸色不一样,眼睛红红的,嘴唇紧抿着,上了车一路没开口。
到了小区门口停车,她才开口说:“妈说妹妹结婚,让我把陪嫁的金镯子也让给妹妹戴。说妹妹嫁的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让人家看轻。”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抖:“妈说,反正我嫁的是工人,戴不戴金镯子无所谓。”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我一直告诉自己算了,没有用。
四月中旬,我开始做准备。
那个周五下班后,我去了趟数码城,买了一个大容量U盘。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银行里五年的转账记录全部截了图,按年份归档,存进U盘。
里面还包括几份票据,岳母住院时我垫付费用的收据、护工费的转账记录、过年过节给她包红包的银行凭证。
每一样我都拍了照,存进U盘。
周婉婷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走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我合上电脑,转头对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整理点东西。”
她没有追问,转身去吹头发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停了好几个月了。
四月底那个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U盘里的文件。
总共六十七张截图、十一张票据照片,每一笔都对得上号。
我把U盘放进西装内袋,又把手机充满了电。
周婉婷在床上翻了个身,迷糊地问我:“还不睡?”
“睡了。”我关上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憋了太久的那口气终于到了喉咙口。
我只知道,明天的婚礼上,如果岳母再说出那些让人寒心的话,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最好祈祷,她不开口再说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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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那天是五月一号,天气很好。
阳光从酒店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红绸布扎成的花球上。
我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穿的时候觉得领口有些紧。
周婉婷穿了一件暗红色连衣裙,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很久,把头发拢了又拢。我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发梢上拿开:“挺好的,走吧。”
仪式设在中午十二点。
大厅里摆了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两边的亲戚朋友。
我作为姐夫,被安排在女方亲戚的桌上,和岳母的弟媳坐在一起。
周婉婷坐在我旁边。
周思瑶穿着一身白纱站在台侧,脸上带着那种被所有人围着转的满足笑容。
王志强穿着黑西装,胸前别着红花,站在她旁边。
说实话,他确实长得精神,又会来事,跟那些亲戚敬酒闲话,一张嘴尽是漂亮的客气话。
我承认我比不上他这一套,我嘴笨,不会哄人。
仪式走完流程,入席吃饭。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司仪走上台,笑容满面地说有请新娘的母亲为新人送上祝福。
岳母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旗袍,头烫得整整齐齐,走上了台。
她接过话筒,先笑着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能干,又懂事……”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腔调,说得很慢,“我呢,这一辈子,拉扯两个女儿不容易。从小女儿上了班,我就一直靠她照顾着。我这个大女儿……”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朝我们这桌扫了一眼,然后又移开。
“我这大女儿,靠不上。我这辈子,全靠小女儿撑着。”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了晃。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看了一眼周婉婷。她坐在那里,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眼眶红了一圈,但她没有低头。她放开了桌布,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您说您全靠妹妹。那我跟永健每月一号给您转四千,转了五年,一共二十四万。您说靠不上我,那这笔钱,您都花到哪儿了?”
岳母的脸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