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绝经好几年,瞒着江德福出门游玩大半个月,回家后总觉得身上疼,硬着头皮去查身体,大夫盯着单子看了半天,半晌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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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程玉华坐在转椅上,手里的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放下,又拿起来,指尖在原处摩挲。

安杰平躺在检查床上,右下腹疼得她嘴唇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攥着床栏,强挤出一个笑:“程姐,有什么话你直说,别吓唬我。”

程玉华放下单子,抬起头,目光沉得像一口井:“安杰,你上一次来例假,是哪一年的事?”

安杰愣住。脑子里翻过海南的椰林、旅行团的合影、那个帮她提行李箱的男人,最后闪回家中衣柜最底层,那件藏红色的长裙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嘎吱嘎吱地响。



01

安杰从楼梯口往家走,手里提着一兜桃子,右腹隐隐地坠痛。

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喘。这疼有七八天了,一阵一阵的,像岔气,又像抻着了筋。她没跟任何人说。

推开家门,江德福蹲在阳台上给三角梅松土,头都没回。电视开着,播放着他永远看不腻的抗日剧。

安杰把桃子放进水池,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的,但没尝出甜味。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想开口说点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从海南回来十几天了,两个人说话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安杰这次出门,骗他说去女儿家住几天。江德福没多问,照样去阳台浇花、泡茶、看新闻。等她拖着行李箱回来,他连箱子都没帮她提一下。

安杰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没主动解释。

行李箱打开过,夹层里那叠照片被人动过,恢复原样时放反了一张。安杰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没声张,把照片收进了衣柜最底层。

夜里,安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右下腹又抽着疼了一下,她按住那个位置,指尖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像一块疙瘩。

她一激灵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她摸黑去翻床头柜的抽屉,找了半天,没有止痛药。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她看见衣柜门缝里露出来一角红色。

那是那张纸条,她没舍得扔,也没敢多看。

那上面写着郭智勇的号码,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第二天一早,安杰去菜市场,顺路进了一家药店。她犹豫了一会儿,买了一盒布洛芬。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多嘴问了一句:“阿姨,你哪不舒服?”安杰说腰疼,买了就走。

吃了两天药,疼没压住,反而更明显了。安杰夜里翻来覆去,又怕吵醒江德福。虽然他们分房睡,但隔着一堵墙,她还是怕他听见。

第三天下午,安杰去卫生间,低头看见内裤上有血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

绝经四年多了,这不该来。

她攥着裤腰愣了半晌,想起母亲当年得妇科病走的情景,腿脚发软。

她决定去医院。

第四天,安杰起得很早,煮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江德福从次卧出来,看见那碗粥,没说话,坐下来喝了一口。

安杰说:“我出去一趟。”江德福嗯了一声。

安杰换鞋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江德福轻声问她:“去哪?”她顿了顿,说:“超市。”门合上了。

她没去超市,径直走进市人民医院,挂了妇科门诊的号。

候诊大厅里人挤人,等着叫号的女性挺着肚子,三三两两结伴低声交谈。

安杰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盯着墙上的叫号屏发呆。

屏幕上的字模糊成一团,她半天没看清。

两个小时,她终于进了诊室。

程玉华戴着口罩坐在电脑后面,抬眼看了看她,示意她坐下,问她什么情况。

安杰说:“绝经四五年了,最近肚子疼,下面有点见红。”

程玉华的鼠标停了一下:“疼多久了?哪边疼?”

安杰按着右下腹:“这边,疼了十来天了,一阵一阵的。”

程玉华没接话,开了单子:“先抽个血,做个B超,排到下午。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安杰拿着单子看了两眼,心口发紧:“大夫,严重吗?”

程玉华说:“查完再说,别自己吓自己。”语气平淡,但安杰总觉得她的眼神不太对。

抽完血,安杰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肚子又抽了一下。她咬了咬牙,心想,大概就是炎症,吃几天药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大事。

下午两点,B超室门前排着长队。

安杰坐在不锈钢连排椅子上,握着挂号单,手心的汗把纸边浸软了。

她看到前面的年轻孕妇拿着B超照片,眉开眼笑地打电话报喜。

她把目光移开。

叫到她的号了。

安杰跟床躺下,冰凉的探头贴上她的小腹,在右下腹附近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压得她疼,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做B超的小医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盯着屏幕,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她心里七上八下,走出B超室时腿有些发软。

报告单打印出来,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和名词。

她准备回诊室找程玉华,但半路拐了个弯,去一楼药房买了一只口罩。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脸色难看。

她戴着口罩,站在外科诊区外的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报告单:“宫内未见孕囊

“右侧附件区混合性包块”。她看不清这些字意味着什么,但“孕囊”两个字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翻到手机通话记录,停在“老江”那个号码上。她的拇指悬在上面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安杰不知道的是,她进医院没多久,江德福就看见了餐桌上她落下的医保卡。

他没追出去,先把卡揣进口袋,又回到阳台。电视里抗日剧还在播,一个士兵正喊着“坚持住”。他蹲在三角梅前,把那盆花翻了土,手抖了一下。

傍晚,医院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安杰躺在病床上,右手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的脸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江德福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红。他一句话不说,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程玉华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很久,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手术安排在一个小时后,你们还有时间商量。”

江德福声音发涩:“大夫,她真的……怀了?”

程玉华看着他,目光平静:“血HCG两千多,B超有混合性包块,不排除异位妊娠破裂。这情况拖不起,先把命保住再说。其他事,以后再说。”

江德福低下头,双手抱住了脑袋,半天没抬起来。

安杰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楼道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

安杰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在海南的椰林大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她微微仰起头,被人喊了一声“安姐”。

安姐。

那个称呼,隔了二十多年,再听时已经全然陌生。

02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安杰心慌得厉害,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一个也没看清。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江德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没动。

安杰换了鞋,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没跟江德福说去了医院。

那天夜里,安杰疼得几乎没合眼。右下腹一阵一阵地拧着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剜肉。她弓着身子,把被子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天亮时疼减轻了一些。她挣扎着下床,煮了稀饭。江德福从次卧出来,端起饭碗,说了一句:“昨天你去医院了?”

安杰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江德福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医保卡,放在桌上:“你落在餐桌上。我没动,放回你包里了。”

安杰低着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就是例假不调,开点药。”

江德福没再追问。他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去阳台浇花了。安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她决定第二天一早再去医院,把结果取了,让程玉华看一眼。

但那天下午,她没能等到第二天。

安杰去超市买菜,路过水果区,弯腰挑西瓜的时候,右腹猛地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撕开。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货架滑了下去。

收银员跑过来,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阿姨,你怎么了?”安杰想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货架边缘,指甲盖都翻白了。

超市里有人喊:“快打120!”有人蹲下来,拿纸巾擦她额头的汗,问她家里的电话。

安杰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脑子里嗡嗡响。她模糊看到天花板上日光灯白晃晃的,像一片苍白的雾。

救护车到了以后,她被抬上担架。有人在她耳边问,阿姨,你哪里不舒服。她抬起手指了指肚子,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120一路鸣笛冲到市人民医院急诊。

急诊医生一查,血压低,脉搏细速,脸色蜡黄,腹部有明显压痛和反跳痛。

护士抽了血,推着B超机到床边做了检查。

仪器屏幕上,右侧附件的区域有一团黑影,边上积着片状液体回报给程玉华的是四个字:“异位妊娠。”程玉华放下电话,快步走过来,掀开安杰的病号服,在右下腹按了一下。

安杰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程玉华转身对护士说:“通知手术室,做好急诊手术准备,切除右附件。另外,马上联系家属。

护士把安杰的手机拿过来,用她的指纹解了锁,翻开通讯录,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只响亮的手机铃声终于停了下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谁?”

护士说:“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你是机主家属吗?她情况危险,请马上来一趟。”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过了很久,才低声应了一句:“我马上到。”电话挂断后,他大概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江德福冲进急诊抢救室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没顾上喘,先看了病床上的安杰,脸色顿时变了。

她躺在那里,手臂上扎着两条输液管,旁边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脸白得像床单一样。

护士领着他走到一旁,递过来一张纸:“家属签字,手术同意书。”

江德福低头看看,看到“异位妊娠破裂”几个字的刹那,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捶了一记闷棍,身子晃了晃。

“这……这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绝经好几年了,怎么可能会怀孕?”

护士没接话,只把笔递到他手边:“先签字吧,抓紧时间。”江德福的手抖得厉害,笔尖点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程玉华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安杰的急诊化验单,看了他一眼:“你家属这个情况是破裂出血,再拖下去,命都保不住。你有什么疑问,等你人安全了再问。”江德福手里的笔在纸上打了个颤,终究签了下去。

他签完字,整个人靠在墙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指攥着笔杆,关节泛白。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江德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抵住额头。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白炽灯的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

他抬起头,盯着手术室门头上那盏红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孩子,是谁的?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红色连衣裙,椰林大道,安杰笑得那么好看。他已经很久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03

安杰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白。

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她的眼皮沉得像两扇铁门,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最先入眼的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然后看到挂在床边衣架上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

右下腹的伤口像被火钳夹着,火辣辣地疼。她想动一动腿,发现腿像不是自己的,怎么用力都不听使唤。

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个人。她慢慢转了一下头,对上江德福的眼睛。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被人用手使劲薅过。

看到安杰睁眼,江德福的身子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又坐回去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最后只挤出一句:“醒了?”

安杰没应他。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过了好久才轻声问:“什么手术?”江德福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安杰闭上眼,了然地低声说:“你说吧。”

江德福说:“你肚子里有个包,破了,出了一肚子血。大夫把它切了。”没有提孩子的事。

安杰听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德福以为她又睡着了。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遍:“切了好。”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德福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把安杰被角的一处皱纹抚平,像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能够表达一切。

护士进来换药,顺便让家属去楼下缴费。江德福起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安杰叫住了他:“老江。”

江德福站住了,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你翻过我行李箱了,对不?”安杰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江德福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安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久没有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下午,江德福回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他拧开盖子,盛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喝吧。”

安杰没动。他把勺子递到她手边:“喝完再睡。”安杰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半个月来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那根刺,刺得更深了。

傍晚,护士来换药,安杰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像是江德福和谁在争执。

安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肖秀芬的声音。

她挣扎着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进来,她说:“外面那个大姐,是我朋友,让她进来吧。

肖秀芬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快步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眼安杰的脸,眼泪就下来了:“安姐,你吓死我了。”安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肖秀芬坐下来,握住安杰的手,带着哭腔问:“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怎么去医院也不跟我说一声?”安杰没回答,岔开话问:“你怎么知道的?”肖秀芬说:“老江打电话给我的。他说,你住院了,让我来陪陪你。”安杰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江德福肯给肖秀芬打电话,说明他确实急了。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在她面前问过一句那照片的事。他把那根刺埋在心里,埋得又深又疼。

肖秀芬坐在床边,欲言又止,几次张嘴又合上。

安杰看着她的脸色,问:“怎么了?”肖秀芬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先养病要紧。”安杰没再追问。

夜深了。肖秀芬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安杰说:“安姐,有件事我跟你说了,你别急。”安杰看着她。

郭智勇,他给我打电话了。”肖秀芬的声音很轻,“他问你的情况。”安杰的手在被窝里攥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

她轻声说:“我早该想到了。”窗帘缝里透进路灯的光,把病房的地板照出一条细细的亮痕。安杰转过头,看着那道亮痕,久久没有说话。

04

出院的第三天,安杰总算有了一点精神。她靠在床头,让肖秀芬把她扶起来,喝了小半碗小米粥,便再无食欲。

江德福上午来了一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粥碗,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安杰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她放下碗,对肖秀芬说:“他有话想说,憋着。”

肖秀芬坐在床边削一个苹果,削皮的手停了停:“你也憋着。你俩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安杰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楼下院子里,两个老太太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三个人不知在笑什么。

肖秀芬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了一小块在安杰手心:“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郭智勇……在海南,真的没什么吧?”安杰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说:“我连他是谁都没认出来。二十多年了,他变了很多。

肖秀芬听了这句话,低下头去削皮,把果皮削断了好几截。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安杰问:“你是怎么跟他说的?”肖秀芬不敢看她:“我就说……你去海南旅游了。我以为他就是随口问一句,哪知道他专门去了。”安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一个人?”肖秀芬点点头:“他老婆走了三年了。女儿远嫁,就剩他一个人。他退休后没事干,到处教书。”

安杰垂下眼睛,看着手心里那小块苹果,苹果已经氧化成浅褐色。

她把它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紧。

肖秀芬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水果刀,抬头看着她:“安姐,他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敢告诉你。”安杰问:“什么话?”

“他说,当年要不是他妈妈嫌弃你,他是不会放手的。”肖秀芬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敢站出来跟家里争。”安杰听了,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安杰才轻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现在只想着,把身体养好。”

肖秀芬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苹果收起来,轻轻带上病房门出去了。

走廊里,江德福站在拐角处,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肖秀芬从病房出来,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叫住了她:“小芬。

肖秀芬停下来,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收干净的情绪:“老江?你没走?”

江德福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压得很低:“安杰跟你说的那个话……郭智勇是谁?”

肖秀芬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敷衍:“就是一个旅行团的团友,不太熟。”

江德福盯着她:“不太熟?不太熟你刚才站门口抹眼泪?”肖秀芬一时语塞,目光躲闪。

江德福又说:“他是不是,就是安杰当年那个对象?”肖秀芬愣住了,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江德福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下,像一阵风从水面刮过。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过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低声说:“你别告诉她,我问过你。”电梯门合上。

肖秀芬站在原地,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江德福没有回家,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一直坐到深夜。他手里那根烟始终没有点着,两根手指捻来捻去,烟丝碎了一地。



05

连着几天,江德福都没有在病房里待到很晚。他每天上午来送汤,放下就走,下午再来一次,把空的保温桶取走。话不多,但人看着憔悴了不少。

安杰心里清清楚楚,他那根刺没有拔出来,只是埋得更深了。她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第七天下午,程玉华来查房,翻了翻病历,又检查了伤口愈合情况,说要拆线了,恢复得不错。

她临走前,站在床头看着安杰说:“你这身体,以后要多注意。回去好好养,别有心理负担。”

安杰点点头,叫住她:“程姐,我能问一句吗?”程玉华站住。

安杰的声音很轻:“我老伴,他知道这件事,心里一直过不去。你那天说的话,他都听见了?”程玉华想了想,说:“他不是第一个这样的家属。”她的目光在安杰脸上扫过,带了些温度,“你做了手术,切了一侧输卵管。你告诉他,如果他还想不通,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讲。”门被轻轻带上。

安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慢慢暗淡下来,夜色漫上来。

傍晚,江晓悦推开了病房门。

她提前请了假赶回来,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安杰的那一刻,鼻子一酸,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安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不是什么大事,你忙你的。”江晓悦趴在床边,闷声说:“我爸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就说你住院了,动手术了。我一路吓得腿直抖。”她抬起头,看看病床周围,问:“我爸呢?”

安杰说:“刚走。你给他打个电话吧。”江晓悦掏出手机,翻到江德福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晓悦,你到了?”江晓悦说:“嗯,我在病房了。”

江德福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陪你妈坐坐,爸晚点来。”江晓悦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转头看到安杰正盯着她看。

江晓悦问:“妈,怎么了?”

安杰说:“你爸这几天,也不好受。”江晓悦没接话,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

过了好半天,她轻声问:“妈,到底怎么回事?”

安杰沉默了许久,把脸转向窗外。

路灯的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随着风晃来晃去。

她说:“晓悦,妈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爸的事。”江晓悦放下水果刀,伸手攥住安杰的手:“我知道。”

病床上的安杰,眼眶潮了潮,又忍了回去。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捏了捏,什么话也没再说。

06

第二天一早,江德福来送汤,在门口看见江晓悦趴在床边睡着了,安杰也闭着眼,像是刚睡过去不久。

他轻手轻脚放下保温桶,没有惊动两个人,转身退了出去。

程玉华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江德福,我找你谈谈。”她的目光平静又沉:“你爱人手术是你签的字,有些情况和你说清楚。”江德福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局促得像一个等老师训话的孩子。

程玉华翻出病历:“她来急诊的时候,血已经出了不少,再晚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手术切除了右侧输卵管和部分输卵管系膜,左侧卵巢和输卵管目前看着是好的。也就是说,她以后还可能怀,只是概率低一些。”江德福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玉华合上病历,看着他:“你今天回去,把该想的事情想清楚。你爱人遭了这么大的罪,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照顾好她,而不是像审问一样。”江德福的耳朵根红了。

他站起来,朝程玉华微微鞠了一躬,说:“我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他没有马上回病房。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点。

那天中午,江德福重新走进病房时,安杰正靠着床头喝汤。

她看见他进来,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他说什么。

江德福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我问过小芬了。那个郭智勇,是你以前谈过的人吧?”

安杰的手轻轻握住了碗沿,指尖有些泛白。她没有否认。

江德福又说:“你去海南,是不是因为他才去的?”安杰的呼吸顿了一下,抬起头直直看着他:“江德福,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江德福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

安杰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带着凉意:“他参加了同一个旅行团,我事先不知道。我连他是谁都没认出来。你爱信不信。”

江德福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信。”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响。安杰的鼻尖红了一下,偏过头去,没有让江德福看到。

江德福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伸手摸了一下床沿,又收回来,半晌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安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两个人都沉默着,像两座隔着一道沟壑的山,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有一缕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病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分界线。

江晓悦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都各坐一边,谁也没说话,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

她坐到床边,给安杰剥了一根香蕉,低声说:“妈,你吃点水果。”安杰接过香蕉,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很淡。

她咽下去,把剩下半根放进女儿手里,说了句:“晓悦,你爸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江晓悦一愣,转头看了一眼江德福。

江德福别开脸,像被什么呛住了喉咙。



07

安杰住了十二天院,伤口愈合得不错。出院的头一天傍晚,她让江晓悦扶着,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一小段。

拐过弯,她看见江德福站在科室宣传栏前,盯着墙上那张子宫卵巢结构图发呆。

江晓悦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张,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

安杰没有说破,只是看着他说:“我明天出院了。”江德福说:“嗯,我叫个车来接。”

安杰说:“电动车就成了,晓悦也一块儿回去。”江德福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结构图。

他沉默片刻,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好,我明天一早来。”

第二天上午,江德福把电动车停住院部门口,上到病房,帮安杰收拾东西。

他弯腰把几件换洗衣物叠进包里,动作有点笨拙。

安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看到,他头顶的白发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她心里一酸,移开目光。

江晓悦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主动接过包:“我来吧,爸,你先扶妈下楼。”江德福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伸出手。

安杰顿了顿,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借力站起来。

她走得很慢,伤口时不时的刺痛让她不能太用力。两个人一路没说话,她却能清晰地听见他呼吸的位置,就在她偏头的距离。

江德福把电动车开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安杰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指尖伸进风里。

风从耳边拂过去,带着秋天干爽的味道。

她靠在他背上,闭上眼,忽然觉得眼眶一阵潮热。

回到家,江德福把安杰安置在主卧的床上,又把窗帘拉了一半,让光线柔和一些。

他弯腰帮她脱鞋的时候,安杰低头看到了他的头顶,那块地方的白发明显稀疏了不少,露出一小块头皮。

她开口:“老江。”江德福抬起头:“嗯?”

安杰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江德福没接话,低下头去,把她的鞋摆放整齐,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转了转,让杯把朝向她的手边。

他站起身,说:“我去买菜。”就走出了房间。

江晓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有点红。她把包放下,轻手轻脚跟在江德福后面出了门。小区门口,她叫住他:“爸,你等会儿。”

江德福停下来,转过身。

江晓悦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爸,我妈她不可能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一直这样,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她就觉得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江德福沉默了很久,抬眼看向前方,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我不是不信她。我是……我是在气自己。她这么些年,跟我在一起,没享过什么福。”江晓悦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没有再说话。

傍晚,江德福提着菜回家,在厨房里忙了一通。

他炖了汤,还炒了两个安杰爱吃的菜。

他把饭菜端上桌,又盛了一碗汤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喝。”

安杰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夕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不想喝”,而是端起碗,喝了一口,说:“西红柿鸡蛋汤,有点咸了。”

江德福愣了一下,说:“我下次少放点盐。”安杰放下碗,没有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窗外,暮色慢慢沉下来,天边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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