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装的货刚到,我蹲在店里拆包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婆婆”两个字。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声音尖得扎耳朵:“茹雪啊,这个月生活费该转了,照旧几千块,别又让我催。”
我笑了一声,对着电话说:“阿姨,您儿子刚把大房子卖了还债,您不知道吗?”
对面半天没出声。店里风扇嗡嗡转着,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看着那个名字,心里跟这满屋子新衣裳一样,凉的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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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婆婆打电话那天,我在店里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秋装是换季的大生意,我在批发市场泡了一整个上午,跟人磨了半天的价,才进到这批货。
布料摸起来不错,款式也走得掉,我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要是能把这批货清完,至少能赚个七八千块。
结果电话一来,三分之一的利润就没了。
店里的风扇嗡嗡响着,我蹲在地上拆包裹,把毛衣一件件往架子上挂。
隔壁童装店的刘姐路过,探头进来喊了一声:“蒋老板,进了不少货嘛。”我笑了笑,让她晚上来挑一件。
她没客气,顺手拿起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在身上比了比,嘴里跟我扯闲话:“对了,你原来住的那个小区,上周贴了好几张法院的封条,你知道不?”我手里挂衣服的动作顿了顿,问她哪个房子。
刘姐想了想:“就前面那排,三单元六楼那套大的,听说主人搞什么投资赔了,房子要拍卖。”三单元六楼。
那是我和何俊良住了五年的家。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姐看我没兴致,又说了一阵子话,拎着那件针织衫说改天来付钱,走了。
店门口,阳光白晃晃的,马路对面炸鸡店飘过来一股油烟味。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手上还攥着一件没挂上去的毛衣,脑子里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俊良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按下去。
离婚的时候我把他拉黑了,拉黑之前,他只撂下一句话:“你爱咋想咋想,房子的事不是我的错。”当时我气得发抖,想着这套房的钥匙还在我抽屉里,他说这种话,分明就是想赖掉孩子抚养费那笔账。
可我没想过,房子会没了。
我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小区。
大门换了新的门禁锁,门上贴着法院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查封”两个字,还有拍卖的日期。
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被谁扯掉了一半,像是连搬走的人都走得急。
我抬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收回来。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咔”地一下碎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婆婆”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那头喂了一声。
我压着嗓子,问:“妈,房子怎么回事?”梁玉兰愣了两秒,声音立马抬了起来:“什么怎么回事?你管那么多干嘛?你早不是我们何家的人了。”我说:“法院贴了封条,房子要拍卖,我的抚养费怎么办?”梁玉兰“哼”了一声:“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协议是你自己签的,爱找谁找谁。”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下,阳光晒得头皮发烫,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何俊良把协议递到我面前,说:“房子归你,抚养费一次结清,以后两清。”我信了。
我连看都没细看就签了。
结婚五年,我还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看过一份文件,到头来,连自己和孩子的那份保障是什么,都闹不明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店里隔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孩子奶奶又发来一条语音,是女儿的:“妈妈,奶奶说你要给我打钱了,我要买那个芭比娃娃。”我听着孩子软软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擦了擦脸,给她回:“好,妈妈给你买。”然后我翻到梁玉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妈,房子的事,我会弄清楚的。”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02
我认识何俊良那会儿,他刚从南方回来,穿着白衬衫,说话温温和和的。
我妈说他老实,是过日子的人。
梁玉兰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我们家俊良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他爸走得早,全靠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我心一软,就觉得这一家人不容易。
结婚那天,何家说手头紧,彩礼先欠着,后面补。
我妈虽然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
婚宴上,梁玉兰一身酒红色旗袍,在台上抹眼泪:“我这个当妈的,总算是把儿子盼到成家了。”底下亲戚跟着抹眼睛。
我也跟着掉泪,觉得嫁进这样的人家,以后日子再难,也差不到哪去。
婚房是一套二手的旧房子,两室一厅,墙皮发黄,窗户关不严。
梁玉兰说,先委屈你们小两口,等手头宽裕了,一定给你们换套大的。
何俊良也跟我保证,说以后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那会子我信了,觉得只要两个人齐心,穷不可怕。
结婚两个月后,梁玉兰把何俊伟叫来家里吃饭。
我做了四个菜,何俊伟吃得满嘴油光,说嫂子手艺好。
吃完饭,梁玉兰把碗一推,说:“茹雪啊,你弟弟交了个女朋友,想把事儿定下来,女方那边要彩礼,你看……”我还没说话,何俊良先开了口:“妈,我们刚结婚,手头也紧。”梁玉兰眼皮子一翻:“紧?你们结婚收了多少礼钱,我又没拦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笔礼金,我原本打算存起来以后买房子用的。
最后礼金拿了六万出来,给何俊伟当了订婚礼。
何俊良全程没吭声,闷头扒饭。
我回屋以后问他:“那是咱俩的钱,你怎么一句话不说?”他放下筷子,闷闷地说:“妈不容易,让着她点。”我的嘴唇动了动,想把话说出来,可又觉得刚结婚就吵,传出去不好听。
算了,忍忍吧。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事,忍一次是心软,忍两次是退让,忍到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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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生下女儿那天,何俊良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
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梁玉兰第二天到医院,进门先问了一句:“是闺女?”何俊良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淡了淡,嘴上没说什么,坐到床边,拉了拉被子:“好好养着吧,出了月子我去照看。”我以为她是真的好心。
结果我出院后还没满两个星期,她就开始催了:“你那店歇着也是歇着,一天房租好几十呢,早点开张免得亏了钱。”我当时躺在床上,侧切伤口还在疼,身上冒虚汗,听着她站在门口说话,嗓子眼都堵着。
何俊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句话也没说。
孩子满月那天,我实在躺不住了,绑着收腹带去了店里。
站的久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只能趁没客人的时候坐在小板凳上给女儿备奶。
何俊良来看过两趟,一次是店里进了新货,一次是手机坏了要借我备用机。
你问他孩子哭了没有,他一脸茫然。
梁玉兰嘴上说帮衬,孩子是帮我看着,可每次去接,孩子脸上都有泪痕,尿布干的时候少,湿的时候多。
我问过几句,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你嫌我照顾不好,你自己带回去!”
我只好把更多的话咽进肚子里。
店里的生意,从怀孕那会儿就开始走下坡路。
那个时候还没什么网购,隔壁开了家新店,装修漂亮,款式新潮,客流被分走不少。
我咬咬牙进了几批新货,结果压了一季没卖掉,亏了两万。
那段时间我焦头烂额,白天在店里盯,晚上回家孩子哭,何俊良却辞职了。
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准备自己做点生意。
我心头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可看他低着头翻招聘软件的样子,又觉得他大概也不好受。
算了,忍忍吧。
我说:“那你先看看门路,别急着投钱。”他点头,说知道了。
结果没过半个月,他兴冲冲告诉我,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快餐店,投了八万。
我问钱哪来的,他说信用卡套的。
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的快餐店,开业三个月,亏了六万。
04
何俊伟要结婚那阵子,我正忙得脚不沾地。
店里的秋装还没回来,夏天的库存压了一堆,整天清仓甩卖。
梁玉兰上门那天,何俊良在阳台上玩手机。
她拎着两袋水果,一进门就叹气:“俊伟这媳妇,人家要十八万彩礼,你说咱家哪拿得出来。”我正要给她倒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顿。
十八万。我一个季度也就赚个三四万。
梁玉兰看我不说话,接着说:“我就想啊,你弟弟这个事,咱们是一家人,总得拉一把。你看上次你开店,俊良也帮你张罗了不少。”这话说得我心口发闷。
什么叫俊良帮我张罗?
我开店的钱,是拿我娘家陪嫁和之前上班攒的钱,何俊良一分没出,还从我店里拿了三趟钱。
何俊良从阳台上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妈,这事别为难茹雪了。”梁玉兰的眼眶当时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我为难她?我守寡这么多年,拉扯你们兄弟俩,现在连个媳妇都娶不起,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她这么一说,何俊良就不吭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娘俩,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那顿晚饭,我吃得心里堵得慌。
何俊良晚上躺在床上,跟我说:“我妈不容易,你就当帮帮她。”我说:“那我呢?我的日子就好过了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取了十二万,又找我娘家借了四万,凑了十六万。
梁玉兰自己添了两万,把彩礼凑齐了。
钱转过去以后,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何俊伟和曹婉琪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梁玉兰脸上笑开了花。
敬酒的时候,曹婉琪喊了我一声“嫂子”,何俊伟也说:“哥嫂帮了大忙。”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何俊良倒是喝了不少酒,喝着喝着,搂着我肩膀说:“老婆,以后我一定把钱都赚回来。”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桌子,曹婉琪跟进来帮忙,她瞥了一眼何俊良落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的通知。
她好像多看了一眼,又马上移开了视线。
我那时候没在意。
我要是知道那笔转账记录是什么,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惜,我没有预知的本事。
三天后,何俊良告诉我,他投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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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俊良说的那个“稳赚不赔”,是一家线上理财公司,投一万,三个月返一万二。
他第一次投了两万,拿回来两万四。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跟我说:“你看,这比开店强多了。”我心里的弦猛地绷紧了。
天上哪会掉馅饼。
我劝他收手:“来路不明的东西,别碰了。”他不听,反倒嫌我眼光浅,说:“你懂什么?人家现在好多人都在投,你不投,钱就都贬值了。”
后来他又投了五万,又返了六万回来。
那阵子他走路都带着风,给孩子买了三百多块的玩具,还给我买了一件羊绒大衣。
我心里隐隐发慌,说:“你把本钱提出来吧。”他嘴上答应,说等这一期到期就取。
可到期的时候,平台打不开了。
何俊良一开始还说,“系统维护”,“过两天就好”,等了一个月,微信群解散了。
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摊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嘴里一直念叨:“没了,全没了。”
房子那套,就是他后来干的第二件蠢事。
贷款公司的业务员找到他,说可以拿房产抵押,给他三十万去“翻身”。
我想想都觉得好笑,一个连线上理财都看不透的人,拿着房本去赌翻身。
那次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吵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他摔了一个茶壶,大声吼:“我他妈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我看着满地碎瓷片,忽然就没了力气跟他吵。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收拾,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滚出来,也不觉得疼。
那段时间,何俊良像变了个人,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
孩子有时候哭着找他,他头也不抬,甩一句:“找你妈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就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梁玉兰天天来看,来了就叹气,叹完气就念叨:“你爸走得早,你们兄弟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也不说别的,但意思明明白白:你们得自己争气。
何俊伟知道哥哥赔了钱,倒是再没“借”过钱。只是曹婉琪隔三差五来我店里,挑两件衣服,说“记嫂子账上”。一笔一笔,也记了大半年了。
我找过律师。
律师姓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直。
她翻完离婚协议,跟我讲:“这套房子在协议上归你,但抵押是之前办的,抵押权的优先级别高于你的产权,如果还不上钱,房子被处置,你那部分抚养费就很难追了。”我问她:“那我怎么办?”她说:“起诉。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官司费时费力费钱,而且就算赢了,对方没钱执行,也是一张白条。”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车来车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无路可走。
女儿的抚养费,是这套房子。可房子,早就不是我和孩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