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说变就变。头一天还热得人汗流浃背,隔了一宿,风里就带了凉意。
陈和站在庙会大殿前的台阶下,手里攥着一枚叠成三角的平安符。符纸被汗洇软了,边角粘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他本来已经跨出一步了,左脚踩在第三级石阶上。身后有人喊他大名,是妹妹陈秀娟的声音:“哥!你等一下!我给你拿点东西!”
他回过头。
就这一回头的工夫,轰隆一声,整个大殿的东南檐角塌了下来。
瓦片、灰土、碎木头,一股脑砸在香案上,溅起的石屑打在他后脑勺上,火辣辣地疼。
陈和站在原地,左脚还在第三级石阶上,右脚在第四级。他离那堆废墟,只有三步远。
人群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往外挤。陈和没动,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马蜂在钻。
陈秀娟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煞白:“哥!你吓死我了!你刚才站的……”
她没说完。陈和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刚才站的,是那块塌下来的地方。
他把平安符捏在手心,指头在发抖。
半个月来的糟心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翻上来,像滚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想,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注定的?
那个早晨,鱼缸碎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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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初一,天还没亮透,陈和就被一声闷响震醒了。
那声音不大,像是谁在床底下放了个闷炮。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下地,脚心一凉,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水。
客厅里,鱼缸炸了。
不是裂了一条缝那种炸,是整个缸从中间碎成两半。
玻璃碴子溅到沙发底下,水漫过地砖,一直流到电视柜边上。
两条养了三年的锦鲤翻了肚皮,白花花地漂在碎玻璃堆里。
刘玉容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九月开头就碎东西,不吉利。”
陈和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听了这句话,心里头堵了一下。
“封建迷信。”他说,“玻璃自己炸的,跟月份有什么关系。”
刘玉容没接话,转身进厨房烧水去了。
陈和把鱼捞起来,拿报纸包了,扔进垃圾桶。
又拖了地,把碎玻璃一块一块收进纸箱里。
扫帚尖儿挑出来一小块焦黑的缸底碎片,拿起来看了看,像是被火燎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吃完早饭,他照常去小区门口上早班。
保安室里泡了杯茶,还没喝上嘴,邻居赵学仁就来敲门,说快秋收了,庙里准备办重阳庙会,问他去不去帮忙。
赵学仁是退休的木匠,去年在庙里帮人修过供桌,逢年过节都去搭把手。
陈和嫌庙里人多,年年都说不去。赵学仁说今年大不一样,隔壁几个村的人都来摆摊,可热闹了。陈和随口应付了两句,没往心里去。
早市正好在他值完班回来的路线上。
这天早市人特别多,卖菜的、卖鱼的、卖针头线脑的,挨挨挤挤。
陈和被人流推着走,快到出口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叫住他。
“这位大哥,你停一停。”
陈和转过头,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六十来岁,穿了件灰布褂子,面前铺了块黄布,上面摆着一摞手抄的命理书,旁边竖了块牌子:批命看相,不准不要钱。
马德方,马半仙,在这条街上摆摊有年头了。平时陈和路过,从来不搭眼。这老头今天竟然叫住了他,陈和觉得稀奇,站住了。
“你今年虚岁五十七?”马半仙眯着眼睛看他。
“五十六。”陈和纠正。
“属猪的?”
陈和点点头。
马半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陈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和心里有点发毛:“有话直说。”
“你自己回去翻翻黄历。”马半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九月初九之前,你身边有一道坎。过不去,大祸临头;过去了,啥事也没有。”
“什么坎?”陈和追问。
马半仙摇了摇头:“看不清。但你这个印堂发暗,确实不太对。”
陈和愣了一下,随即就火了。他生平最烦这种故弄玄虚的话,往兜里掏烟的手顿了顿,嗤笑一声:“你编得还挺像回事。”
“信不信由你。”马半仙也不跟他争,“反正我提醒过了。”
陈和扭头就走。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马半仙已经低头看起了手里的一本旧书,不再理他。
陈和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又折回去,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往摊上扔了一张。
“给你堵嘴的钱。”他说。
马半仙抬眼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起来,没道谢,也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陈和心里七上八下,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他觉得好笑,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还真能叫一个摆摊的几句话给唬住?
可他走到巷口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像怕踩到什么东西似的。
到了家,刘玉容正在择菜,看见他脸色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路上遇见个算命的,尽说鬼话。”
刘玉容“哦”了一声,接着择菜。
陈和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他想了想,问:“咱家有黄历吗?”
“有啊,去年过年买的,你姐送的。”刘玉容头也没抬,“在电视柜最底下那层放着呢。”
陈和没应声,也没去翻。那天晚上他值班,坐在保安室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马半仙那句话。九月初九之前……一道坎。
他给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一个新号码,备注改成了“神经病”。
02
九月初二傍晚,女儿陈清妍打来电话。
陈和坐在保安室里,手里的茶杯刚端起来,看见来电显示,脸上就松快了。“闺女,”他接起来,“吃了吗?”
陈清妍在那头顿了一下,说:“爸,我体检查了个小毛病,报告还没出来。你别担心。”
陈和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他听得出女儿嗓子有点哑,比上回打电话时明显多了。
“什么小毛病?”他问。
“就是甲状腺那边有点结节,得等复查结果。”陈清妍语气轻描淡写,“好多人都有的,不是大事。”
“你嗓子怎么哑了?”
“累了呗,最近学校课多。”
陈和追问了一句:“你去看医生没有?”
“看了看了,开了一堆维生素。”陈清妍笑了一声,“爸,你别琢磨了,下周结果出来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陈和在值班室里来回踱了三圈。
他想了想,又给陈秀娟拨了个电话,问闺女最近的情况。
陈秀娟说前阵子见过,清妍瘦了点,别的倒还好。
瘦了。陈和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字。
夜里回到家,刘玉容已经睡了。陈和躺下翻了个身,没睡着。他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傍晚,杨金来了。
杨金是陈和几十年的老交情,年轻时在一个厂里待过,后来又各自谋生,情分一直没断。
这天傍晚他提了一兜橘子登门,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路过,顺道来看看老哥哥”。
陈和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聊了会儿家常,聊到杨金的儿子,说孩子考上省城的公务员了,房子也看好了,就是首付还差点儿。
陈和“嗯”了一声,没接话。
杨金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老哥哥,我这一趟来,其实是想跟你张个嘴。”
陈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差三万块钱,周转一下,”杨金说,“月底准还。我这不是头一回跟你开口,你就当帮弟弟一把。”
陈和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十多年前,杨金也是这个时节来找他借钱,那次借了两千,说是家里老人看病急用,隔了一个月就还上了,一分不少。
这些年两家走动虽不多,杨金那人的脾性他还是信得过的。
“行。”陈和说。
他进了里屋,翻出存折,又戴了帽子出门,到巷口的银行取了钱。三万块不是小数,取出来的时候,柜员多看了他一眼。
他把钱递给杨金。杨金接过钱,手有些抖,声音也低了:“陈哥,这钱我记着。”
“月底还就行,别废话。”陈和摆了摆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杨金说起他儿子的事,说孩子念书争气,就是运气不好,赶在房价高的时候毕业。
陈和听出他话里有些躲闪,但也懒得深究,毕竟谁家都有难处,能把“借钱”二字说出口的人,腰杆早就弯过一次了。
杨金起身要走时,在楼道口绊了一下,兜里的橘子滚了满地。
陈和蹲下来帮他捡,一个接一个地装回袋子里。
他看见杨金的鞋底磨得几乎要透,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一个皮鞋底都穿出洞来的人,兜里揣着刚借来的三万块钱,这画面怎么想都有些拧巴。
杨金走后,刘玉容从厨房探出头来:“钱借了?”
“嗯。”
“他儿子不是还在读研?哪来的省城公务员?”
陈和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上回见面时杨金还说,他儿子刚考上研究生,还得念三年。
他翻了个身,心里有些不舒服。
仔细想想,几十年的交情,总不至于为三万块钱编瞎话。
他不愿意往坏处想,可那份不舒服,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那条养了多年的锦鲤还在水里游,游着游着,水面忽然裂开,像是有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他猛地惊醒,后背汗涔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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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九月初四一早,赵学仁提着一袋碎瓦片路过保安室。
“这是庙里大殿檐角掉下来的。”赵学仁掂了掂那袋子,“昨晚上刮了点风,就掉了几片下来。我看那梁有些松了,跟庙里管事的说了,人家说等庙会完了再修。”
“那要是塌了怎么办?”陈和问。
“塌不了。”赵学仁笑了,“大殿少说也有百来年了,风吹日晒都扛过来了。”
陈和说:“那要是万一呢?”
赵学仁想了想:“那也得先把庙会办完了再说。”
陈和没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碎瓦片。
灰色的,带一些暗红的纹路,像是年深日久的青苔渗进了瓦肉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些纹路刺眼。
赵学仁走时回头喊了一句:“老陈,初九你也来庙里转转吧。热闹一回是一回。”
“到时候再说。”陈和应道。
当天下午,他的手机掉进了茶水缸里。
泡得透透的,捞出来时屏幕还在闪,然后就黑了。
他拿到修手机的铺子去,人家说要换屏,六百块。
陈和问能不能不修,对方说没法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舍得。
回到家,他琢磨了一下,刘玉容劝他买个新的,他嫌贵,说能凑合就凑合。
隔天从抽屉里翻出那部旧手机,换上卡,勉强能开机。
屏幕上有条裂缝,触屏偶尔失灵。
晚上值班,他坐在保安室里,隔着玻璃窗看外头的路灯。
灯蒙了灰,发出来的光昏昏黄黄,像人没睡醒的眼睛。
他百无聊赖地翻开赵学仁撂在桌上的那本旧黄历,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到九月初九那一页,用红笔悄悄圈了个圈。
圈完了,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这举动像是不打自招地承认自己心里发虚。可圈已经画上了,总不能再抹掉。他把黄历合上,放回抽屉最底下。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个圈,是他这辈子画过的最准的一个圈。
九月初五中午,陈和下班回家,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一辆快递三轮横在路中间,把过道堵得死死的。
一个穿工服的小伙子正蹲在车边上抽烟,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陈和喊了一声:“师傅,麻烦把车挪一下。”
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我卸完件就走。”
“你这堵着路呢,别人怎么走?”
“没几步道了。”小伙子把烟蒂掐了,继续刷手机。
陈和的火气窜了上来。
他这几日本来就烦,积了一肚子无名火正没处发泄,偏偏碰上这么个毛头小子。
他提高嗓门说了一句:“你这叫什么规矩?往路上一堵就完事了?你们老板就这么教你的?”
小伙子腾地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又不是不动,这不还没卸完嘛!”
两个人眼看就要吵起来。楼上传下来一个声音:“君昊!你又跟人吵什么?还不赶紧把车挪了!”
是沈明珠,楼上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朝楼下喊:“我都看见好几次了,你把车横这儿,人家推婴儿车的都过不去。赶紧挪!”
小伙子被外婆当众数落了一通,面子上过不去,闷声不响地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挪到路边去了。
陈和看了一眼,觉得这年轻人毛毛躁躁的,又想到自家儿子一个人在工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让人操心。
沈明珠站在楼上,冲陈和歉意地笑了笑:“这孩子刚入行,手上没个准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事。”陈和摆摆手,进了门洞。
他回到家,换了拖鞋,正要倒水喝,低头一看,鞋柜边面的地砖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顺着缝渗下去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又起身弯腰去看墙角的水管接头,接口处有一层细密的湿气,像是渗水。
他拿了个脸盆接在下面,打算等周末再找人来修。
九月初六,他丢了钥匙。
翻遍了沙发缝、裤兜、抽屉,都没有。
最后刘玉容在门锁上发现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外面只挂着一串旧钥匙圈,上面穿了三把钥匙。
他一整宿没睡好,总觉得这是哪路神仙在提醒他什么。
九月初七一早,他绕道去早市,在那块黄布摊前站定。
马半仙正弯腰收拾摊上的书,抬头看见他,表情有些意外:“你还真来了。”
陈和在摊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你上回说的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明白。”
马半仙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开口:“你这一关,不是我能解得开的。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能离高物远一点就远一点,初九那天,别站在高处正底下。”
“什么叫高物?楼?树?”
“别问那么细。问细了,我也不清楚。”马半仙摆了摆手,又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添点香火钱,求道符,心里踏实些。”
陈和沉默了半晌,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摊上。马半仙看着那五张钱,半天没动,末了抽出一张红纸,叠成一道平安符,递给他。
陈和接过来,揣进内兜,贴着胸口放好。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你这符,灵吗?”
马半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04
九月初八清早,陈和出门买菜。天有点阴,风里夹着潮气。
他抄近路穿过小区后门那条巷子,走到拐角时,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手里的提包甩出去老远。
他低头一看,地上摊着一堆黄褐色的东西。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狗屎。
陈和蹲在路边,用捡来的树枝刮鞋底,刮了半天也刮不干净。
膝盖火辣辣地疼,裤腿磨破了一个洞。
他越想越窝囊,掏出手机想给刘玉容打电话,又怕她念叨,还是忍住没打。
他蹲在那儿蹭鞋底的时候,一阵嗡嗡的引擎声从坡上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辆快递三轮车从坡顶冲下来,速度越来越快。
车上的年轻人弓着腰,拼命拧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两条黑印。
陈和愣神的工夫,三轮车已经冲到跟前。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后背擦着车斗的边缘蹭过去,整个人摔在地上。
三轮车擦着他撞上路边石墩,哐当一声,车斗里的快递件撒了一地。
骑车的小伙子跳下来,脸比纸还白。是薛君昊。他跑过来,手抖得厉害:“叔,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陈和坐在马路牙子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心口突突地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整无缺,又抬了抬腿,还能动。
他长出一口气,声音都有点发飘:“没事……没撞上。”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大哥你真是走运,就差一个巴掌的距离。”也有人说:“那狗屎救了你一命,你要是没停那一下,车正好撞你后背上。”
陈和愣愣地听着,忽然摸了摸胸口,那枚平安符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叔,真对不住……”薛君昊蹲在他面前,眼圈都红了,“这车前几天就有点毛病,我寻思撑到月底再修,没想到……”
陈和扶着石墩站起来,没骂他。“你赶紧去修车。这快递,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往后别再开病车上路了。”
他拍了拍裤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撞翻的石墩,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那摊狗屎没让他停下,如果他早走出三步,这辆车刮的就是他的后背,而不是那个空档。
他忽然想起马半仙的话:初九之前,有一道坎。
他掐指一算,今天是初八。那道坎还没过?真正的大坎还留在明天?
那天晚上,沈明珠家的大黄狗叫了半宿。
叫声凄厉,一声接一声,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吵得全楼都醒了。
刘玉容翻了个身,骂了一句:“这狗疯了,明天得找老沈说道说道。”
陈和没吱声。
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觉得那狗叫得蹊跷,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平安符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枕边,一遍一遍地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狗叫渐渐停了。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大殿门口,不知道在等什么,脚下是潮湿的青石板台阶。
他抬起头,看见殿脊上蹲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猫,正偏头看着他。
那猫忽然叫了一声,纵身跳下来。他没躲,猫从他脚边蹿过去,不见了。
然后他醒了。天光大亮。九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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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庙会在上午十点锣鼓开张。他离得近,九点多就听见了动静。远处传来鼓声,还有高音喇叭里戏曲唱段,唢呐吹得震天响。
刘玉容往他手里塞了一兜供果:“你既然要去,这苹果带上。”
陈和低头看了看那兜苹果,红彤彤的,每一个都饱满。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把苹果接过来,声音也低了些:“我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从衣架上摘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披上,又把那枚平安符从抽屉里拿出来,贴着胸口放好。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茶几上倒了杯水喝了,这才出门。
庙会人多得出乎他的意料。
长街两侧摆满了摊子,卖香烛纸钱的,卖糖人面塑的,卖糕饼点心的,挤得水泄不通。
陈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手里的苹果兜几乎要挤烂。
他在庙门口找到妹妹陈秀娟的香烛摊。陈秀娟正在往桌上的竹筐里码一摞摞黄纸,看见他来,眼睛一亮:“哥,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顺路。”陈和应了一声。
陈秀娟一边码纸钱一边絮叨:“也不知道今年庙会怎么这么多人,我一早拉了满满一车货,这会子已经卖了大半。”
陈和放下苹果兜,看她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有些于心不忍:“要帮忙不?”
“那敢情好!”陈秀娟头也不抬,“你帮我把那筐香纸摞到摊位后头去,挡着路呢。”
陈和弯腰去搬那筐纸钱。筐不重,就是大大,他搬了起来,趔趄了一下才站稳。陈秀娟在后面喊:“哥,你慢点,那筐不着急!”
他搬完筐,又帮她把摊位上的几捆香码整齐。陈秀娟递了瓶水给他,他喝了一口,看了看日头,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殿还没进去呢。”他说。
“那你快去,这个点上香的人少。”陈秀娟挥了挥手,“上完了赶紧回来,我中午给你弄碗面。”
陈和应了一声,穿过人流往大殿方向走。
大殿在庙宇最里边,穿过两进院子,上了十来级台阶。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庙会的人密密匝匝的,到处是黄色的旗幡和飘动的衣袖。
他有些恍惚,觉得眼前这一切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飘忽得不真切。
他刚走到大殿入口处,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人群,手正从一位老妇人的挎包里抽出来。
动作极快,像变戏法一样,一眨眼,那东西就到了他手里。
陈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那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猛地回头,瞥了他一眼,撒腿就往殿外跑。陈和本能地追了两步,没追上,年轻人一头扎进人堆里,人群被撞得东倒西歪。
“抓小偷!”陈和喊了一声。
那个被偷了钱包的老妇人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包开了口,慌慌张张地摸了一遍:“钱包,钱包……我的钱包呢!”
陈和顾不上多想,拨开人群追上去。
跑出大殿侧门口时,他踩着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一滑,身体往前栽出去。
他本能地抓住旁边的柱子稳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踉跄着扑了出去。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像雷,不像炮,像是一整堵墙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断,闷得人心口发颤。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响,木头的断裂声,还有人尖叫,哭喊。
陈和趴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
他撑着地爬起来,回过头去,眼前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殿东南角的整个屋檐塌了下去,瓦片、椽子、灰土混成一片废墟,香案被砸得粉碎。
而那个位置,四步开外,就是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如果他刚才没有追出去,如果他没踩到那块松动的石板,他就会被那堆瓦片和木头埋在最底下。
陈和跪在台阶上,腿肚子在抽搐。
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是死死攥着那枚平安符,指节发白。
他想站起来,但膝盖像被钉住了,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陈秀娟从香烛摊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血色全无,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怎么了?你伤到哪了?”
陈和摇了摇头。他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的牙在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被偷钱包的老妇人由人搀着走过来,指着陈和:“就是这位大哥!要不是他我这钱包肯定没了,他还差点被砸里面。”
陈和低着头,看见自己攥着平安符的手指已经在微微痉挛。他试着松开手,符纸已经湿透了。
06
大殿檐角坍塌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整个庙会。
人们潮水一样围过来,又被管理人员拦在外围。
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大声议论,说这大殿年久失修,早就有裂缝了,庙里一直没舍得修。
陈和坐在偏殿廊下的台阶上,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珠,灰尘和碎石子嵌在皮肉里。
陈秀娟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着碘酒,小心翼翼地给他擦。
她一边擦,一边数落:“我说让你别来别来,你非要来。来了又差点出这么大的事……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陈和由她擦着伤口,没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那片废墟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堆碎瓦烂木头上,压着他几个月来积攒的全部底气。
一个穿制服的庙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你们谁看见那偷钱包的人长什么样了?”
“穿黑夹克,二十来岁,个子不高。”陈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那边跑的。”
“追着了吗?”
“没有,人太多,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庙管员记了几笔,又看向他:“这大殿塌的时候,你就在附近?”
“就在殿门口。”
“真有福气。”庙管员感慨了一句,“那香案天天有人在那烧香叩头,要是平时,你站的位置正好是香案前面。”
陈和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手背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想,如果那个小偷没偷老太太的钱包,他就不会追出去。
如果他没有追出去,他就不会踩到那块松动的石板,也不会摔出那个踉跄。
如果他没有摔出那个踉跄,他就不会偏出那三步的距离。
可偏偏每一步都对上了,每一步都刚好差一点点,差一点让他从头到尾站在那片瓦砾的覆盖范围里。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陈秀娟以为他冷,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给他披上:“你在想什么?脸色差成这样。”
“没什么。”他攥着平安符,把它重新塞回贴身的兜里。符纸湿了,边角已经皱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下午两点多,庙会草草散了。陈和帮着庙里的人拉了几条警戒线,又亲眼看着管理人员把那片废墟围起来,才拖着一条伤腿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闺女”两个字。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陈清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哑:“爸,你今天是不是去庙会了?”
“去了。”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网上看见那个视频了……”陈清妍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没事吧?伤着没有?”
“没事。”陈和顿了顿,“就是摔了一跤,膝盖碰破点皮。”
“你吓死我了。”陈清妍说,“我明天请假回去看你。”
“不用,你上你的班。”
“我不管,我明天回去。”
陈和没再推辞。他忽然想起女儿体检的事:“你那结果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陈清妍的声音稍微低了些:“出来了。爸,我明天回去,见面我再跟你说。”
陈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怎么说的?有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但得复查一下。”陈清妍的语调听起来还算平和,“你不用担心,就是我爸那个嘴,见了面你要是逮着我问东问西的,我可招架不住。”
陈和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他仰起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想,这庙会,去得真是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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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家的时候,刘玉容已经把晚饭摆上桌了。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没问庙会的事。只是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膝盖上缠着纱布,嘴里啧了一声:“摔的?”
“踩滑了。”
“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小心。”
刘玉容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把热汤端出来。汤是冬瓜排骨汤,飘着葱花,香味扑鼻。
陈和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我今天差一点被砸在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刘玉容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几滴汤水溅到桌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你说什么?”
“庙里大殿的屋檐塌了。当时我就站在那底下,差三四步。”
刘玉容放下汤勺,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哑了:“你去庙里烧什么香?你以前从来不去庙里的。”
陈和没回答。他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夹起来送到嘴里。
刘玉容发现了他衣兜里露出的平安符一角,伸出手摸了摸,没问那是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刘玉容忽然说了一句:“这顿饭,咱们得好好吃。”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陈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晚饭后他给杨金打了个电话。这一天他本该想起杨金很多次,可庙会的变故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心里沉了一下。
不对,杨金已经十几天没消息了,这不像是他的做派。
杨金那人再忙,隔两三天也会打个电话说一句“钱在凑了”,可这次,连口信都没有。
他上网搜杨金的名字,搜不到任何消息。他想搜杨金儿子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儿子的全名。
晚上九点多,他坐在沙发上,正准备看新闻,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陈和大哥吗?我是杨金家里的。”
陈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了?”
“杨金……他出车祸了。”
陈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人怎么样?”
“昏迷了十几天,今天中午醒了……”杨金老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赶紧把钱还给你。我就给你打电话了……明天,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陈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手机那头挂了电话,他听着嘟嘟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几天,昏迷了十几天?
他掐着指头算了一下,如果杨金是九月初五出的事,那正好是他登门借钱的第二天。
他猛地想起那个傍晚,杨金走到楼道口绊的那一跤,滚了满地的橘子。
他当时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是在应他朋友命里的事。
那件事在陈和心头挂了大半个月,像一根刺,今天终于被拔了出来。
他的喉咙有些堵,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拨回去,说:“明天我去医院看他,钱的事不着急,你让他安心养伤。”
杨金老伴在电话里应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声音哽住了。陈和挂掉电话,坐在黑暗里很久,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今天白天他差点被砸在庙里,晚上知道了朋友出车祸的消息。
一喜一悲,一福一祸,全挤在一天。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那晚他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那片废墟。
瓦片一层压着一层,他站在废墟边上,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那条养了多年的锦鲤又出现,从碎玻璃堆里游出来,游了没多远,钻进黑暗里不见了。
他伸手想捞,水面忽然裂开,他又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渐渐浮起一丝奇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