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九个月那天,公公把一张写满菜名的纸拍在我面前,说:“今晚这桌年夜饭,你来做。”
那是腊月三十下午两点,院子里刚下过一场小雪。
我从镇卫生院做完产检回来,脚踝肿得发亮,走一步,小腿就发酸。医生在产检本上写了几行字,反复叮嘱我最近胎头已经往下,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有不舒服就立刻去医院。
我把本子塞进羽绒服口袋,刚推开婆家的院门,就看见公公站在廊下等我。
他今年六十一岁,平时在村口开修车铺,嗓门比谁都大。院子里堆着两箱饮料、三袋大米,还有一筐刚送来的海鲜。
他一见我,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怎么才回来?”
“医院人多,排了一会儿队。”我说。
“产检有什么好做的?都九个月了,孩子还能跑了不成?”
我没吭声,换鞋的时候,腰后面一阵发紧。我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等那股不舒服过去,才把鞋放好。
公公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你婆婆去接你大姑了,晚上她们一家七口过来吃饭。老大他们也都在路上,今天这顿得做得像样一点。”
我以为他只是让我帮忙择菜,就跟了进去。
厨房门边放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一盆泡好的虾、一条还没处理的鲈鱼、两只甲鱼、四斤排骨和一袋面粉。灶台下还压着一只大铁锅。
公公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
“凉菜四个,热菜八个,汤两道。鱼要清蒸,甲鱼红烧,排骨做糖醋的。面你和好,晚上包饺子。”
我低头看着纸,手指慢慢收紧。
“爸,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做不完。”
“做不完也得做。”他指着那盆虾,“虾剥出来,别留虾线。你大姑一家嘴挑,吃到一点腥味就要说。”
“我今天产检,医生让我少站。”
“医生的话你记得倒清楚。”他冷笑一声,“那家里的饭谁做?你婆婆不在,几个大男人回来难道让他们进厨房?”
我说:“可以叫饭店送。”
“送什么送?”公公的脸沉下来,“过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家里有现成的媳妇,不用她用谁?”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把那张纸往我胸口一拍。
“别站着了,赶紧换围裙。你大姑三点半到,凉菜先拌出来。”
我把产检本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折叠桌上。
“爸,您看看,医生写了让我休息,不能久站。”
公公扫了一眼,连本子都没拿起来。
“你们现在的医生就会吓唬人。村里女人生孩子,谁不是干到临盆?你妈当年挺着肚子还去河边挑水,也没像你这么娇气。”
“我不舒服是真的。”
“那你就坐着剥虾,坐着包饺子,难道这些还要我一个老头子做?”
我看着那一桌生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疲惫。
我嫁给周远七年,前六年都在县城上班。去年辞职后,公公就总觉得我既然不上班了,家里的事情理所当然都该归我。
婆婆腰不好,平时只能做些轻活。周远的四个弟弟常年在外地,一个在物流公司,一个跑工程,一个学厨师,还有一个刚参加工作。每年过年,他们才会一起回来。
公公盼着这几天盼了很久。
可他盼的是一家人坐满一张桌子,不是把一个快临产的孕妇按在灶台前。
我拿起手机,放在厨房窗台上,打开录像。
镜头没有对着公公,只拍到桌上的菜和我自己的手。我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爸,我肚子已经九个月了,医生让我少站,我真的做不了这么多。”
公公的声音立刻压过来。
“少站?你现在不是站得好好的?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你要是不做,晚上谁也别想安生。”
我低声说:“那就让饭店送。”
“你敢!”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盆里的虾水溅了出来。
“你一个儿媳妇,进了这个家门,就得懂规矩。过年让客人吃外卖,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手机还在录。
我盯着屏幕上的红点,手心全是汗。
公公见我不动,转身从门后拿出一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放。
“先把鱼开膛,动作快点。你大姑最不喜欢等人。”
刀刃擦过木板,发出一声尖响。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到灶台,腹部立刻绷紧。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也被那声响吓到了。
公公皱眉:“你又装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那盆鱼端到我面前,水从盆沿流到我的鞋面上。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些菜做出来,晚上你就别上桌。”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录像。
“我知道了。”
公公以为我服软,转身去院子里搬饮料。
我没有拿刀。
我先把那段录像保存下来,剪掉了前面走路的部分,只留下从“医生让我少站”到“晚上你别上桌”。
视频一共四十六秒。
我点开周远的头像,发了过去。
消息下面很快出现一个灰色的小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到厨房门边的小凳子上。
公公从院子里回来,看见我坐着,脸色当场变了。
“谁让你坐下的?”
“我肚子疼。”
“疼也先把鱼弄了。”
“我需要给周远打个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告状?”
我抬头看他:“他是孩子的爸爸,也应该知道医生怎么交代的。”
公公嗤了一声:“男人在外面挣钱,回家就该吃口热饭。你别拿怀孕当挡箭牌。”
我没再争。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呼吸。那阵紧绷还没有完全过去,腰像被一根绳子从后面勒着,站起来都费劲。
周远是下午一点多给我发的消息,说他们已经下高速,预计一个小时后到家。
现在才两点二十。
他应该还在开车。
我不想让他在路上分心,可我也不想再一个人面对公公。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周远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通时,听见那边有很大的风声,还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你在哪儿?”
“厨房门口。”
“视频我看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发沉。
我说:“你先别急,路上慢点。”
“谁让你剁鱼了?”
“还没剁。”
“他是不是拿刀吓你?”
“没有,就是放在案板上。”
“你别替他说话。”
我靠着门框,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周远,我真的站不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都别做,先回房间,把门锁上。”
“爸让我晚上不能上桌。”
“那就不上他的桌。”
“你别和他吵。”
“我不吵。”他说,“我带四个弟弟一起回来。”
我愣了一下。
“你们不是还在路上吗?”
“已经下高速了。老二开车,老三、老四、老五都在后排。刚才那段视频,他们全看见了。”
“你们回来干什么?”
周远没有马上回答。
车里传来老三的声音:“嫂子,你别怕,我们马上到。”
老五也在旁边说:“大哥,直接去菜市场吧,家里那点菜不够我们做。”
公公听见我打电话,站在灶房门口问:“周远是不是又要回来闹?”
我把手机贴近耳边,没有回答他。
周远说:“最多半小时,我们到家。你把门给我留着。”
电话挂断后,我仍然坐在小凳子上。
公公盯着我:“你把他们叫回来了?”
“是他自己要回来的。”
“我就知道。”公公把手里的饮料箱往地上一放,“你们女人就会挑拨父子关系。大过年的,不让一家人消停。”
我说:“我没有让他们回来。”
“你发那个视频,不就是想让他回来替你撑腰?”
“我只是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告诉他?”公公冷笑,“你有本事当面说,偷偷录给他听算什么?”
我抬起头:“当面说了,您听过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公公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只会说“知道了”的我,会这样回他。
可我说完就觉得胸口发闷,不想再继续。
我扶着墙站起来,慢慢往房间走。
公公在身后喊:“锅里的水还没烧,你走了谁看火?”
我停住脚。
“您自己看。”
“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我把门虚掩着,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放着周远给孩子买的小袜子,四双,颜色各不相同。旁边是一张待产包清单,还有我刚从医院拿回来的检查单。
医生在最后一栏写着:胎位下降,近期可能发动。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周远说的半小时,只过去了七分钟。
楼下传来公公摔锅盖的声音。
“这点活都不干,还想吃饭?”
婆婆不在,家里没有人回应他。
我刚想给周远发消息,院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第一声很短。
第二声又急又长。
接着是车门连续打开的声音。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院门口,后备箱还没关,周远先跳下来。他穿着没来得及换的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四个弟弟从车上跟着下来。
老二手里拎着两只大保温箱,老三抱着一箱蔬菜,老四提着一袋面粉和几瓶食用油,老五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拿着医院附近药店买的孕妇用品。
他们没有空手回来。
周远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年夜饭,也不是问他爸。
“你有没有见红?肚子还疼不疼?”
我摇头:“没有,就是刚才发紧。”
他快步进屋,先把手背贴到我额头上,然后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脚踝。
“都肿成这样了,你还在厨房站着?”
“我没做。”
“没做就对了。”
老三把菜放在地上,扭头朝厨房喊:“爸,鱼我来处理,您别再叫嫂子了。”
公公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你们回来干什么?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老二把保温箱放到桌边:“路上听见嫂子那段视频,提前回来了。”
公公看着他们:“你们一个个都不挣钱了?年都不过了,跑回来跟我闹?”
老四平时话少,今天却先开了口。
“爸,过年就是让一家人坐下来吃饭,不是让嫂子一个人干活。”
公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是儿媳妇,做顿饭怎么了?”
周远挡在我前面。
“她怀孕九个月,医生明确让她休息。她不是不能做一顿饭,她是现在不该做一顿需要站几个小时的饭。”
“那谁做?”
“我们做。”
“你们会做什么?”公公指着老二,“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老二把袖子往上一挽。
“分不清我就少放。总比让孕妇站在灶台前晕倒强。”
老三已经打开水龙头,把那条鱼端到水池边。
老五则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纸袋,递给我。
“嫂子,医生说如果肚子发紧得频繁,就直接去县医院。车在外面,油加满了。”
公公听见“医院”两个字,立刻说:“哪有那么娇贵?今天是除夕,谁家女人不忙?”
周远转过头。
“爸,我妈不在家,客人也还没到。你要是真怕丢脸,就现在把饭店电话打了。要是你坚持自己家做,那我们来做。”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开始,谁提出吃什么,谁负责做。不能再因为她是儿媳妇,就把所有活都算到她头上。”
公公脸一阵青一阵白。
院门外又有人经过,朝里面探头。
他压低声音:“家里说话,轮不到你们一群人教我。”
老五正在拆米袋,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爸,我们不是教您。我们是在告诉您,嫂子不是这个家的免费厨子。”
公公抬手指向他:“你闭嘴!你小时候是谁养大的?”
老五没有反驳,低头继续洗米。
周远看着他爸:“您养大我们,是父亲的责任。嫂子这些年照顾这个家,是她的付出。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公公抓起桌上的那张菜谱,揉成一团,扔到了周远脚边。
“好,你们都长本事了。那今天就别吃我做的饭!”
周远弯腰捡起纸团,放到一边。
“我们自己做。”
他转身看我:“你去堂屋坐着。”
“我可以帮着切一点。”
“不行。”
“我不站,坐着切。”
“也不行。”他看着我,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父亲面前这样说话。
过去每一次公公让我做事,周远都会说:“你累了就少做一点,爸也是为了热闹。”
少做一点,意味着还是要做。
可这次,他没有给我留“懂事”的位置。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好,我不做。”
公公听到这句话,嗤笑一声:“你看,她多会装可怜。”
我转头看他。
“爸,我不是装可怜。我是真的怀孕九个月,也是真的不想再靠忍着来证明自己是个好儿媳妇。”
公公僵了一下。
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走到堂屋,在离暖气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厨房里很快响起一阵混乱的声音。
水流声、剁菜声、锅盖碰撞声混在一起。
老三是学厨师的,做饭最快。他先把鱼处理好,又指挥老二焯排骨,叫老四把葱姜蒜摆出来。
老五不会切菜,土豆切得有大有小,老三看了一眼,嫌弃地说:“你这是切土豆还是雕刻?”
老五回:“能熟就行。”
周远一直在两个灶台之间来回走,时不时出来看我一眼。
公公坐在堂屋上首,脸黑得像锅底。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帮忙,只是看着五个儿子把他的厨房挤得满满当当。
三点十五分,婆婆带着大姑一家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听见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先是愣在门口,随后看向公公。
“这是怎么了?”
公公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几个儿子嫌我安排得不对,非要自己做。”
大姑穿着一件红色毛衣,手里提着礼盒。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灶房。
“弟妹,你不是快生了吗?怎么还让你做饭?”
公公说:“我什么时候让她做了?她自己非要逞能,我说两句她就把儿子们叫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出声。
周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姑,她没叫我们。是她把爸让我做饭的过程录下来发给我的。”
大姑愣了一下。
公公猛地抬头:“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大姑看向我:“录下来了?”
我点头。
“爸说让我一个人做十二个菜,还说我不做就不让我上桌。”我说,“我不想和他争,所以把情况告诉了周远。”
大姑的脸色变了。
她把礼盒放到桌上,转头问公公:“真有这话?”
“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你刚才还说她自己逞能?”
公公拿起茶杯,重重放回桌面。
“你们一个个都来审我?她是儿媳妇,过年做饭不是应该的吗?”
大姑没立即反驳。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侄子,最后低声说:“做饭可以,但得看谁做、什么时候做。人都九个月了,你还把她往灶台前推,确实不合适。”
公公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
“你也站她那边?”
“我站道理这边。”
这时锅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老四慌忙掀开锅盖,热气一下子冲到他脸上。他咳了两声,老三在里面喊:“别把火关了,鱼汤要开了!”
老五端着一盘刚拌好的凉菜出来,摆到桌上,顺手给我夹了一块藕片。
“嫂,你尝尝,没放辣。”
公公看着这一幕,脸越来越沉。
他忽然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指着老三:“鱼不能这么煎,锅没烧热就下鱼,皮全粘了。”
老三没回头:“我烧热了。”
“你烧热个什么?看着就不像样。”
“那您来。”
老三把锅铲递过去。
公公没有接。
老三把锅铲收回来,继续翻鱼。
“您要是不做,就别一直站这儿挑。”
公公被噎得脸色发白,转身回了堂屋。
大姑一家坐下后,婆婆先过来摸了摸我的手。
“冷不冷?”
“不冷。”
她把我的椅子往暖气边上挪了挪,才去厨房帮忙。
公公看着她:“你也去给他们添乱?”
婆婆说:“我去看火。”
“看什么火?你腰不疼了?”
婆婆停在厨房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腰疼,所以不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扛。她肚子大,更不能扛。”
公公没再说话。
那顿饭一直做到五点四十。
鲈鱼的鱼皮确实粘掉了一块,糖醋排骨的颜色也有些深,凉菜里有一盘盐放多了。可十二道菜端上桌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远坐到我旁边,先把一碗热汤推给我。
“你喝几口。”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里有玉米、胡萝卜和排骨,味道很家常,盐放得轻。
公公坐在主位上,筷子一直没动。
大姑夹了一块鱼,点点头:“鱼做得不错。”
老三赶紧说:“鱼是我做的。”
老二在旁边接话:“汤是大哥熬的,排骨是我照着视频做的。”
老四说:“凉菜是老五弄的。”
老五指了指唯一一盘卖相最好的:“那盘是我买的。”
桌上一阵笑。
公公没有笑。
他看着满桌的菜,过了很久才说:“你们几个男人做顿饭,倒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周远放下筷子。
“不是做顿饭了不起,是我们终于知道她这些年有多累。”
公公的手顿了一下。
“她累什么?不就是在家里转几圈?”
我捏紧了勺子。
周远没有提高声音。
“爸,您可以不知道做饭有多累,但您不能把不知道,当成她不累。”
公公抬头瞪他。
“你为了一个女人跟我顶嘴?”
“她不只是一个女人,她是我老婆,是孩子的妈妈。”
“我是你爸!”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跟您说。如果换成别人这么逼她,我不会只说几句。”
桌上的空气一下凝住。
大姑低头喝汤,婆婆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搓着衣角。
公公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好,好得很。现在她怀个孩子,就成全家的祖宗了。”
我把碗放下。
“爸,我从来没想当谁的祖宗。”
公公看过来。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在身体已经撑不住的时候,还要靠干活换一口饭吃。”
公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谁说不给你饭吃?”
“您刚才说,我不做就不上桌。”
“那是气话!”
“可您说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来。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今天把视频发给周远,不是为了让他带人回来和您吵架。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这个家里遇到什么。以前我总觉得,家里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今天我突然发现,忍耐并不能让人明白我的难处,只会让别人以为我真的什么都能做。”
桌上没有人动筷子。
周远伸手握住我的手。
公公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他脸上的怒气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像被压住了一样,沉沉地堆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酒杯放下。
“那你们想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来,反倒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周远说:“今天这顿饭我们做。以后回老家过年,谁想吃什么谁安排,家里人轮流做。她临产前不再进厨房干重活。”
公公冷笑:“你们这是给我立规矩?”
“不是给您立规矩,是给这个家换个做法。”
“要是我不同意呢?”
我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汤,轻声说:“那我以后就不过来做饭了。”
婆婆抬头看我。
公公也抬头看我。
我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可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过去七年,我每次回婆家,都是第一个进厨房,最后一个上桌。谁临时想吃什么,我就去买;谁说菜淡了,我就重新调;谁夸一句“还是儿媳妇做的饭好吃”,我就把那句话当成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可我今天突然不想留下了。
不是因为一顿饭。
是因为他已经把我的付出看成了义务,把我的疲惫看成了矫情,还要用“不做就不上桌”来提醒我,我在这个家里究竟是什么位置。
公公看着我,慢慢问:“你真要这么绝?”
“不是我要绝,是我不再用身体证明我属于这里。”
他愣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骂人,也没有摔筷子。
他只是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外面传来鞭炮声,窗玻璃跟着轻轻震动。大姑夹起一块排骨,低声说:“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没人动。
最后还是婆婆先端起碗。
“吃吧。年三十,别让一桌饭凉透了。”
大家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公公没有再说什么。他吃了几口鱼,又夹了一点排骨。那盘盐重的凉菜,他一口也没碰。
饭吃到一半,我肚子忽然又紧了一下。
这一次比下午明显,像一圈收紧的带子,从腰后一直勒到小腹。
我放下筷子,呼吸变得急促。
周远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有点疼。”
公公也看了过来。
我低头看时间,五点五十八分。
老三马上去拿外套,老五跑出去发动车,老二把桌上的保温饭盒找出来,老四拿起我的待产包。
几个人动作很快,没有一个人问“饭怎么办”。
周远蹲到我面前。
“疼得规律吗?”
“还不知道。”
“去医院。”
公公站在桌边,脸色有些发白。
“今天才三十……”
周远回头:“孩子什么时候要出来,不看日子。”
公公抿着嘴,没有再阻拦。
我被周远扶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那个……”
我回头。
他站在满桌剩菜旁边,手还搭在椅背上。
“你今天……没吃饱吧?”
我摇头:“喝了汤。”
“医院回来再吃点。”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临走前,问我有没有吃饱。
我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
车开出院门时,婆婆追到门口,把一袋洗好的苹果塞进后备箱。
公公没有出来。
我靠在后座,肚子一阵一阵地收紧。周远坐在旁边,手一直放在我肩后,怕我颠着。
老五从副驾驶回头:“嫂子,视频里那句‘不许上桌’,我听着特别难受。”
我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老三说,“以后谁再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多,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二叹了口气:“咱爸不是坏,他就是把家里人围着他转,当成一家人还在一起。”
周远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才开口:“他不是坏人,所以我才更难受。”
老四回头看我。
“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坏人,我可以恨他。可他只是习惯了所有人听他的,习惯了把别人的辛苦当成应该。这样的人最难改变,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维持家里的规矩。”
周远握住我的手。
“那就让他慢慢学。”
我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不学呢?”
“那我们就不回去住。”他说,“不靠吵架,也不靠谁认错。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边界说清楚。”
凌晨一点,我在县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的时候,周远和四个弟弟都守在产房外。他们没有像家里其他人那样催我报喜,只安安静静等着。
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老五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热水洒了。
周远第一个走到门口。
“辛苦了。”
我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看着他。
“孩子多重?”
“六斤八两。”
“像谁?”
“还没看清。”他笑了一下,“但手指特别长。”
老三从后面探进头来:“嫂子,爸让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看向周远。
他停顿了一下,说:“男孩。”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周远按了免提。
公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孩子平安就行。你们别在医院门口吵吵嚷嚷,影响别人。”
老五小声嘀咕:“他怎么不问嫂子怎么样?”
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听见了。
然后他说:“她……还好吧?”
周远说:“她很累,现在需要休息。”
“那就让她休息。”
电话挂断后,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侧过脸,看见窗外天还没亮,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周远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睡一会儿。”
我说:“你爸问我了吗?”
“问了。”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
我闭上眼睛。
“已经比以前多了。”
出了月子后,我没有回婆家住。
周远带着我和孩子回了县城的出租屋。他把客厅的桌子换成了圆角的,厨房门口也装了防滑垫。四个弟弟轮流过来,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给孩子买的尿不湿。
公公一个电话也没打。
婆婆偶尔给我发消息,问孩子吃得好不好,晚上睡不睡。她从不在消息里提公公,像是怕我不舒服。
孩子满百天那天,婆婆突然打来电话。
“你爸让你们回去一趟。”
我正在给孩子换衣服,听到这句,手停了。
“有事吗?”
“他说……家里买了只鸭子。”
“让他自己做。”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婆婆说:“不是让你做。他说,让周远他们做。”
我没有马上答应。
周远下班回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
“你不想回,我们就不回。”
“他为什么突然让你们做?”
“可能是想明白一点了。”
“也可能只是想把你叫回去,再让我进厨房。”
“那就不进去。”
我看着他:“如果他当着大家的面又让我做呢?”
“你就当面拒绝。”
“你会站我这边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该只站在你这边。”他说,“我应该站在我们这个家该有的道理这边。”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婆婆回了电话。
“我们回去吃饭,但我不做饭,也不住下。”
婆婆说:“我知道。”
“如果爸不同意呢?”
“那就别回来了。”
她说得很轻,却比任何一次都坚定。
腊月二十九,我们开车回了老家。
公公站在院门口,看见孩子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没有挪开。
孩子已经会翻身了,被我抱在怀里,正抓着我的围巾不松手。
公公伸出手,想接,又停下。
“沉不沉?”
“七个多月,不沉。”
“我抱抱?”
我没有立即递过去。
不是故意为难他,是因为我想起了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菜谱,想起他说“不做就不上桌”,也想起自己当时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决定不再用忍耐换位置。
周远站在旁边,低声问我:“你愿意吗?”
我点头,才把孩子递给公公。
公公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胳膊绷得直直的。孩子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抓住了他的耳朵。
老三在后面笑:“爷爷,你耳朵被揪了。”
公公没有生气,反而咧了咧嘴。
“这小子手劲儿还挺大。”
屋里已经摆了几道凉菜,灶房里没有热锅,也没有人催我。
我刚换好鞋,公公就走过来,指了指厨房门口。
“那只鸭子,我已经让饭店处理好了。”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做。”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练了很多遍。
我没有回应,只把孩子的外套脱下来,放到沙发上。
中午,四个弟弟一起进了厨房。
老三掌勺,老二切菜,老四洗碗,老五负责烧水。周远在旁边给孩子冲奶粉。
公公坐在堂屋里,几次想进厨房指点,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三把鸭子端出来时,公公终于忍不住说:“汤里少放点胡椒,她不能吃太刺激的。”
老三回头:“她能不能吃,我问过她。”
公公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小碟清炒青菜端到我面前。
“这个没放辣。”
我看着那盘菜,没动筷子。
公公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
青菜炒得有些老,盐也少,嚼起来没什么味道。
可我还是吃了。
公公看着我咽下去,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饭桌上,他没有安排谁坐哪里,也没有把我叫去端菜。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去年那顿饭,鱼是老三做的,排骨是老二做的,汤是周远熬的。”
老三笑:“爸,您记这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公公低着头夹菜,“做得都不怎么样。”
大家都笑了。
公公也笑了一下,随后又把声音压低。
“不过,比我想的好。”
这顿饭没有人再接着打趣他。
因为我们都知道,他能说出这句话,已经跨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饭后我去院子里晒孩子的衣服,公公站在廊下,没有靠近。
“那天的视频,”他说,“你还留着吗?”
我手里的夹子停住了。
“留着。”
“删了吧。”
“为什么?”
“看着不好看。”
我把小衣服夹到绳子上。
“那天发生的事不好看,不是视频不好看。”
公公沉默了。
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缝里。
他过了很久才说:“我以前觉得,家里人只要都听我的,家就不会散。”
我没有回头。
“可人不是因为被管着,才留在家里的。”
“我知道了。”
“您还会忘。”
“那你提醒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没有以前挺直。可我并没有因为他老了,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
我只是忽然明白,原谅和重新信任不是一回事。
“提醒可以。”我说,“但如果您再把做饭当成儿媳妇必须完成的任务,我还是不会做。”
公公点头。
“那就不做。”
“如果您想吃,就提前说,谁有空谁做。”
“行。”
“我不在的时候,也别让婆婆一个人扛。”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反驳,最后还是说:“知道了。”
这次,他没有问我凭什么。
过完年,我们准备回县城。
公公没有拦,只在车窗旁叮嘱:“孩子还小,路上慢点。”
我把孩子抱好,周远发动汽车。
车刚开出院门,公公又跑了几步追上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敲了敲车窗。
周远降下玻璃。
公公把袋子递进来,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南瓜饼。
“你婆婆做的。”他说,“不甜,能吃。”
婆婆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朝我挥手。
我接过袋子,问公公:“您没有话要说?”
他站在车旁,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看着我说:“以后过年回来,饭谁愿意做谁做。你要是不想做,就坐着吃。”
我点头。
“好。”
车重新开动。
后视镜里,公公还站在原地。这一次,他没有盯着灶房,也没有盯着婆婆,更没有用一家人的名义把谁叫回来。
他只是看着我们的车慢慢驶远。
回到县城后,周远把南瓜饼放在餐桌上。
老五发来消息,说今年端午他们想来县城聚聚,还问我想吃什么。
我回了四个字:我想吃清淡的。
老三立刻回:收到,嫂子不用动手。
我看着手机笑了。
孩子在爬爬垫上咿咿呀呀,周远在厨房里洗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塑料袋上,里面的南瓜饼一块挨着一块,形状并不好看。
我拿了一块咬下去。
确实不甜。
但那是我怀孕九个月那年,公公逼我做饭、我录下全过程发给老公、半小时后他带着四个弟弟赶到以后,这个家第一次真正学会的味道。
不是谁伺候谁。
是想吃饭的人,自己也愿意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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