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我那句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苏主管,要不咱俩住一间,还能给公司省点差旅费。”
周围乘客齐刷刷看过来,我耳根烫得能点着火。
苏思颖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一勾:“行啊,只要你不怕哪天醒来,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离职单。”
我当场臊得说不出话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三天后,她站在台上被人当众质疑的时候,所有矛头指向的人,竟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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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的部门例会,是我入职三年以来开得最憋屈的一场。
市场部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坐满了人。
投影仪嗡嗡响着,幕布上白花花一片,还没放内容。
我端着笔记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苏思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还在聊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
她走到投影仪前,把电脑连上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都到齐了吗?”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齐了。”
她按下遥控器,幕布上跳出一张项目进度表的截图。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项目,那是我跟了八个月的旧项目,上个月刚做完一轮客户回访。
我心里咯噔一下,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苏思颖指着幕布上的表格,语气平稳:“这个项目,从今天起停了。”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没回头,目光仍然落在幕布上:“投入产出比太低,没必要继续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声音大了一些:“这个项目我跟了快八个月,客户那边的对接都是我做的,人家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意向订单了,再推一两个月就能签下来。这个时候砍掉,之前的工作全白费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端起杯子喝水,目光却都往我这边瞟。
苏思颖终于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像在打量一个不太熟的人:“客户关系建立了八个月,合同签了几份?”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继续说:“你如果能把跟客户吹牛的时间拿来对对数据,这个项目不至于烂成这样。”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嘴角一抽一抽的,没笑出声来。
我攥着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
那几年我确实混日子,上班打卡下班走人,项目推进能拖就拖。
可被她当着全部门的人这么说,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散会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胸口闷得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份项目报告,我翻了两页又关掉,端起杯子往茶水间走。
市场部在写字楼七层,茶水间挨着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马路,能看到远处工地上转着塔吊。
我从柜子里摸出一包速溶咖啡,撕开倒进杯子里,热水一冲,香气就冒出来。
黄国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朝我这边努了努嘴:“兄弟,别往心里去,这女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谁算谁。”
黄国安在市场部待了快十年,资格最老,连之前的部门经理都让他三分。
平时我跟他算不上多亲近,但这时候有人递句话,心里那股火总算有了个出口。
我端着杯子靠在窗台上:“一个空降来的,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在这部门三年,还没见过哪个主管这么办事的。”
黄国安笑了笑,压低声音:“忍忍吧,她有考核期的。听说老总给她的期限是半年,干不出成绩,她自己就得走人。”
我动作一顿:“半年?真的假的?”
“真的。”黄国安把汽水罐放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事全公司没几个人知道,你别说出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个数。
黄国安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她点名要你跟着去临市出差,你小心点。”
我没接话。
黄国安走后,茶水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热水机嗡嗡响着,窗外马路上传来一阵刹车声。
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半年。
半年之内,要么她把市场部带起来,要么她自己滚蛋。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下午六点多,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苏思颖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头灯光还亮着。
我本来没打算停,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她的眉头拧得很紧,指尖时不时在键盘上敲几下。
她的杯子搁在桌角,已经空了大半。
我站了两秒,又迈开步子走了。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盯着那排数字,心里说不上是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好像跟我想象中那个人不太一样。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一边骑着共享单车,一边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如果能把跟客户吹牛的时间拿来对对数据。”一阵风吹过来,我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02
周四快下班的时候,苏思颖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司安排我下周赴临市参加行业峰会,需要一名熟悉客户业务的同事随行。
林明杰,你跟我去。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老杨探过头来瞄了一眼,拍拍我的肩膀:“哥们儿,出差可是美差,吃住都报销。”我没理他,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是说我拿跟客户吹牛的时间混日子吗?
这会儿又点名让我跟她出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第一反应是,她要在路上找茬收拾我。
晚上约了朋友吃饭,在街边一个大排档。
夏天刚过完,夜风里还带着点热乎气。
我点了两瓶啤酒,一盘毛豆,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朋友嚼着毛豆,笑得不行:“孤男寡女出趟差,指不定谁拿捏谁呢。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怕她不成?”
我闷了一口酒:“你不懂,那女人说话跟刀子似的,能扎得人喘不上气。”
朋友不以为意:“那你更得去了,去了才有机会把面子挣回来。”
我把酒杯搁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倒轻松,可他没见过苏思颖开会时的样子。我心里那口气堵着,不吐不快,可转念一想,又能怎么样呢。
周五中午,我趁午休去行政那边转了一趟。
行政的张姐是公司老人了,在部门十来年,什么风吹草动都知道。
我装作倒水的样子路过她工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张姐,苏主管调来之前,公司在哪儿的呀?”我端着水杯站在她旁边。
张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苏主管以前在总部那边干的,听说手上的项目做得挺漂亮。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把她派到咱们这儿来收拾烂摊子。来了就赶上部门调整,老总点名交给她几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她这位置坐不坐得住都两说。”
我愣了一下:“这么严重?”
张姐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悠着点,别跟她对着干,没你好果子吃。”我“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回了工位,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临行前一天,我妈打电话来。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饭有没有好好吃,有没有开始考虑找对象。
我蹲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跟我妈瞎扯:“妈,我挺好的,你就别操心了。”我妈不依不饶:“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人老李家儿子,跟你同岁的,人家孩子都会走路了。”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挂掉电话以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我看着客厅天花板那盏日光灯,想着明天一早还要出差,心里空落落的。
周一早上,我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赶到车站,远远就看见苏思颖站在进站口。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脚边放着一只黑色登机箱。
她站在光里,脸色被阳光映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在公司里那么冷硬。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她扫了我一眼,语气很干脆:“车快开了,走快点。”说完转身就进了闸机。
我在后面跟着,心里念叨着:行,咱走着瞧。
上了高铁,座位挨在一起。
她把靠窗的位子让给我,自己坐在外侧。
我放好行李坐下来,车窗外是灰蒙蒙的站台,广播里报着下一站的名字。
车厢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啃面包,空气里飘着一股子不太新鲜的食物气味。
我坐着,浑身不自在。一路上这么干坐着,多别扭。可让我先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思颖倒是自在,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着,笔尖时不时在纸面上划两下。
她看得很专注,好像那上头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瞥了几眼,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可她翻页时纸面的沙沙声一直在耳朵边响着,像一只小虫子在心头爬。
我睁开眼,目光正对上她的侧脸。
她的眉骨微微凸起,睫毛不长,却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窝下方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忽然抬头:“看什么呢。”
我躲闪不及,干笑了一声:“没什么,想着峰会那事儿,有点紧张。”
苏思颖看了我两秒,低头继续翻文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我尴尬地转过头去看窗外,看到一排排白杨树从窗外闪过去,速度很快。
那趟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睡了半程,又醒了半程。
醒来的时候发现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文件已经合上了,搁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像一个不需要太多防备的人。
我盯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说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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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过了一个站,车厢里人少了一些。我憋了将近一个小时,确实是闷得慌了,开始没话找话。
“苏主管,你以前来过临市吗?”
“来过一次。”她头也不抬,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这边住宿条件怎么样?”我硬着头皮往下接,“我听说有的酒店隔音不太好,隔壁打呼噜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思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紧,我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问问,免得路上麻烦。”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慢慢开口:“你要是真这么操心住宿的事,那这次出差干脆住一起,省得你担心隔音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胸口一热,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顺着她的话就往下接了:“那敢情好,咱俩住一间,还能给公司省点差旅费。”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旁边座位的大妈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眼神好像在说“这小伙子怎么这样”。
前排有个大哥也回过头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
我没敢再往下看,感觉整个车厢的人都在往这边瞟,耳朵根一阵一阵发热。
我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补救:“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苏思颖却不急不慢地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微微一扬。那个笑容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不深不浅,正好够让我心里发毛。
她说:“行啊,只要你不怕哪天醒来,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离职单。”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离职单”三个字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地敲进我脑子里。
她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子让我接不上话的认真劲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却发现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旁边那位大妈又看了我一眼,嘴里“啧”了一声,拎着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挪到别的座位去了。
我看着大妈离开的背影,脸烧得恨不得从窗户里跳出去。
苏思颖倒是跟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纸面的沙沙声在我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僵坐了一会儿,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平的线。
我忽然觉得,她这个人,像一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井底有什么。
一直到列车报站,我没有再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再提那茬,仿佛那个玩笑和那句话,都被车轮碾过了站台,甩得远远的。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出站口的风呼呼吹着,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风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一点。
我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知道?
可那时候的我想不明白,就只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04
临市的天不太好,傍晚开始飘起雨丝,雨不大,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出租车沿着城区主干道跑了一段,路边楼不高,树很多,路灯的光晕在雨雾里化开,显得整个城市都慢了下来。
我靠在车窗边,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滑。
苏思颖坐在后座另一侧,一路上只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同一排也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句“嗯”
“知道了”之类的话。挂了电话,她又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街景,表情平静得让人摸不透。
到了酒店,前台翻着系统查了半天,抬起头一脸为难:“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系统里只剩两间房了,一间标间,一间套房。之前预留的房间因为上一批客人延期退房,暂时腾不出来。”
我站在前台边上,心里咯噔一下。这也太巧了。
苏思颖倒是没犹豫,从钱包里抽出卡递过去:“那就两间都订了,套房给他。”
我愣住了:“这不好吧,你是领导,套房你住才合适。”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话多,空间大点省得挤得慌。”前台小姑娘低头刷着卡,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笑。
我也没法再争,接过房卡,跟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门板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她站在我斜前方,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难琢磨。
她不是应该借机收拾我吗?
怎么还把好的房间让给我了。
到了楼层,她走出电梯,把房卡往口袋里一放,头也没回地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我一个人进了套房,房间确实宽敞。
客厅、卧室、办公区,还有一个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可我站在窗前,心里却没什么兴致。
我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明天的日程安排,刚点进工作群,就看到消息已经炸了。
消息是下午发出来的,我一直在路上,没顾上看。
群里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发了一句:“听说苏主管带林明杰出差去了?还住了套房?”底下瞬间冒出一串回复:“啧啧啧,出差的待遇比咱们坐办公室高多了。”
“我听说那套房一晚不便宜,公司这钱花得可真大方。”
“你说这领导带下属出差,怎么专挑一个人带走呢?”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胸口堵得慌。
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明明下午才办的入住,怎么这么快就传回公司了?
我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发消息的那个同事平时跟黄国安走得最近。
我盯着屏幕好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说什么都像在掩饰,不说什么又像默认。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响。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转着那些聊天记录里的字,转着转着,又转到她白天那句“离职单”上去。
她把好的房间让给我,是真的客气,还是别有用意?
她是故意在同事面前制造话题,还是根本不知情?
我躺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被什么东西惊醒,耳朵里只剩下空调外机呜呜的响声,窗帘缝里透进街灯的光,城市在窗外面安静下来。
我坐起身,摸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分。
屏幕上方,一条未读消息。是苏思颖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一点多。只有一行字:“明天不用太早,八点大堂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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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峰会正式开场。
会展中心很大,一层大厅摆满了展板,到处都是交换名片的人。
我跟着苏思颖穿过几排展位,她的步子很快,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上午你自由活动,下午有一场对接会,你跟我一起。”
我应了一声,她转身走进人群里,背影很快被人流吞没。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决定先找个地方坐下。
会场靠东边有一片休息区,摆了几张沙发和茶几,人不多。
我走过去坐下,掏出手机翻了一遍工作群,昨晚上那些消息已经被新消息顶上去了,没有人再提套房的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正盯着屏幕出神,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小伙子,你是市场部的吧?”
我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容和气。
他笑了笑:“我姓宋,跟你们部门以前合作过。你是跟苏主管一起来的吧?”
我站起来:“对,我是市场部的,林明杰。您认识我们苏主管?”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以前打过交道。听说你们部门换了新主管,心里一直想了解一下情况。”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递过来一根。
我摆摆手说不抽,他笑了笑,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苏主管来了以后,团队带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这话题正好撞在我心上。
前一天被她那句“离职单”硌得慌,又被套房的破事搅了一晚上,嘴上就没把住门:“苏主管刚接手,还不太稳。”
宋姓男人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是吗?怎么个不稳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几句:“她刚来,好多业务不熟,一些老客户那边的对接都得重新摸一遍。部门里的老人也有意见,人心齐不齐还不好说。”
他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又问了几句,无非是工作节奏、项目方向这些。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觉得像是在跟一个并不熟但也不算生疏的人闲聊。
他听我说完,点点头,又给我倒了杯茶:“小伙子年纪轻轻,看得还挺明白。”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喝完那杯茶,起身要走。
他忽然叫住我:“小伙子,今天咱俩聊的这些话,不影响工作吧?”我回过头,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我说不影响,本来就是随口聊聊。
他又说了一句:“那就好,有些话啊,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的对接会快开始了。
那场对接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苏思颖坐在我旁边,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台上的人说话。
散会的时候,她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晚上还有安排吗?”我说没有。
她说:“那好,你到我房间来一趟,明天汇报要用的文件,你帮我核一遍。”
她房间的门没关,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她指了指屏幕:“这份文件是明天要用的,你熟这块业务,帮我核一遍数字对不对。”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翻了两页,越看越不对。
有几处数据明显跟以前项目存档的对不上。
我指着屏幕某一栏:“这几个数有问题,跟之前存档的原始数据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苏思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盯着我指的那几处,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点头:“确定,这几个数字我之前经手过,改没改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这份文件的最终版本,是昨天下午从部门邮箱发出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她:“你是说,有人动过手脚?”
她没有直接回答,把电脑合上,直起身来:“明天会上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还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门缝里的光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整个人有点疲惫,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我走出她房间,走廊里的灯昏黄,地毯很厚,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转着那些对不上的数字,越想越觉得不安。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电脑,把那几页文件里对不上的地方逐一截图存档。
截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明杰,茶不错吧。
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几秒钟没有动。屏幕上的字冷冷地亮着,好像有人在暗处看着我,看得一清二楚。
06
那个晚上我基本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条短信上的几个字,茶不错吧。
发消息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醒我?
下午我确实喝了那个姓宋的茶,可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个姓宋的靠近,就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没想出个头绪。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厅见到苏思颖,她精神倒是不错,端着餐盘在窗边坐下,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吃得很慢。
我端着盘子坐过去,她抬眼看我一眼:“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硬着头皮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看她这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没底。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开口:“苏主管,昨天那份文件的事,要不要先报给老总?”
她放下筷子:“证据呢?就凭手机里几张截图?还不到时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顿了顿,“今天下午有一场行业交流晚宴,主办方那边要求咱们的人去,你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个话题岔开,但我没有再追问。
吃过早饭,她让我先回了会场。
下午是几场主题分享,我坐在观众席上,心思却完全不在台上。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响过,我有几次摸出来看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
我反而更不安。
傍晚六点多,交流晚宴在一家酒店宴会厅开席,圆桌摆了十来桌,灯光暖黄,杯盘叮当响着一阵。
苏思颖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裙,头发散下来,能看出化了淡妆。
她跟同行几位负责人寒暄了几句,回来坐下时伸手拢了一下头发,动作轻盈自然。
席间有人过来敬酒,苏思颖推脱不掉,喝了两小杯。
酒过三巡,她面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话也稍微多了一些。
她坐在我右手边,偶尔举杯应酬,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着别人讲话。
晚宴快结束时,我见她揉了一下眉心,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了上去。
宴会厅外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她靠在窗边,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头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看你喝得不少,怕你走不稳。”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景,声音低了几分:“昨天那份文件,我早就发现有问题了。我让你核一遍,是想确认是谁动的手脚。”
我心头一紧:“你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名带你出差吗?”我摇头。
她转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因为你熟悉客户关系,不熟悉客户关系的人,在我这儿撑不过三场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总觉得她没有把话说全。
她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话头挥开:“行了,回去休息吧。”说完,转身往房间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林明杰,今天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回走。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沿上,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地毯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花纹,我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地灯那团暖光上,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她说“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三个字让我忽然明白,她在这家公司里的处境,恐怕比我想的还要难。
我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屏幕已经暗了,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我盯着那个倒影出了会儿神,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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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上午,就是峰会主论坛。
会场比前两天大了将近一倍,台下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苏思颖被安排在第一场做汇报,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心全是汗,心悬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着嗡嗡的回音。
苏思颖走上台,站定,把手里的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亮起第一页PPT。
她的声音平稳干脆,像一把打磨过的刀:“各位领导,各位同行,上午好。我是市场部的负责人苏思颖,今天汇报的内容,是我们部门在过去一个季度内推进的客户拓展项目。”
她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目光正落在那些数字上。
前一天晚上,我核对了大半宿,那些被改动过的数据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台下靠中间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姓宋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正好能让全场人都听见:“苏主管,你这份数据,是假的。”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台上,又顺着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到大屏幕上。苏思颖的手停在遥控器上没有动,但她的身形明显僵了片刻。
那个男人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昨天呢,刚好跟你们部门内部的人聊了聊。你们自己部门的人都说,苏主管刚接手还不牢靠。这种团队做出来的数据,谁信?”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我这里有一份录音。大家听听。”
他按下了播放键。
“苏主管刚接手,还不太稳。”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砸了一记闷锤。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转向我。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上的苏思颖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我。
我们隔着十几排座位对视了一眼。
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没有惊讶。
那眼神更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眼很短,她随即转回视线,正视台下的质疑者。我听见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这份数据的依据,可以会后核实。”
但会场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甚至站了起来,往门口走。
那个宋姓男人把手机收回口袋,微笑着说了一句:“苏主管,你的团队连自己人都不信你,你还让我们怎么信你?”
我坐在座位上,指甲掐着掌心,疼得很。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必须做点什么。
那一瞬间,我猛地站了起来。
全场又是一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沙哑,但很清晰:“数据文件被人篡改过,我这里留存了每一处改动的截图对比。”
我举着手机走向前排,把屏幕上的截图投影到直播的大屏上。
截图并排展示着两列数字:原始版本和修改后的版本。
每一处被抹掉再重填的地方,用红线圈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模样,只记得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时微微发抖。
但我没有停:“大家看他手上那份文件,把第三页跟第五页的数据和这个原始版本对比一下,就能对上时间线。”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弯下腰凑近看屏幕,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拍照,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又涨了起来。但这一次,议论的方向拧了过来。
我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到台上。苏思颖站在那里,隔着那片光影看着我,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嘴角微微低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那个宋姓男人在旁边沉着脸,也不再开口。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录像是哪来的?”这个问题没人回答。
散会之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出会场,我在出口处撞见那个宋姓男人。
他正要迈出门,被我一把拽住胳膊:“你告诉我,谁让你来的。”他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走了。
我愣在原地,脑海里的几个名字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黄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