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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邮件发到全员邮箱时,我正把凉透的盒饭往垃圾桶里倒。
李强,副总经理。
会议室那边响起掌声,有人探头喊我过去合影。我洗了洗手,回到工位,把下午写了一半的产品报告保存好。
晚上九点,苏晴才回办公室。
她脱下外套,揉着眉心问我:“还在生气?”
我把辞呈和婚戒放到她桌上。戒指滚了半圈,碰住玻璃水杯,发出一声轻响。
“婚不结了。我也辞职。”
苏晴盯着那枚戒指,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就因我把职位给了李强?”
她那句“我把”,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
“辞呈按流程走。戒指你收好。”
“周恒,你四十二岁了,别拿婚姻赌气。”
我没再说话,抱起纸箱离开。电梯下行时,手机收到启衡科技的邮件。聘书已盖章,次日上午报到。
第二天,我刚走到启衡科技门前,就听见身后急促的高跟鞋声。
苏晴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头发被风吹乱。她拦住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真要去启衡?”
我拿出聘书。她看清公司抬头后,手里的车钥匙掉在石阶上。
她没有发火,只抬头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掩不住的慌。
01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苏晴,是在城西一家快倒闭的小厂里。
那时恒远智造还不叫恒远,只有十几个人,办公室设在旧厂房二层。冬天窗缝漏风,打印机旁边常放着一只灌满热水的盐水瓶。
我在一家大企业做产品经理,过去谈设备改造。苏晴穿着灰色工装,袖口沾着机油,给我讲了两个小时的产品思路。
她说话快,想到哪儿就用记号笔写到白板上。字不好看,框架却清楚。我临走时,她站在铁楼梯口问我,愿不愿意来试半年。
给的工资只有原来七成。
我回去考虑了三天,还是递了辞呈。朋友都说我昏了头,放着稳当日子不过,去陪一个女人折腾。
起初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够发半个月工资。苏晴把车卖了,我把多年积蓄拿出来垫供应商货款。两个人守着一锅泡面,把每张订单翻来覆去地算。
有一次机器半夜停线,我和维修师傅拆到凌晨四点。她买来豆浆油条,靠着车间门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报修单。
天亮后,她醒来问我:“还能撑吗?”
我喝了一口凉豆浆,说能。
那年春天,我们拿下第一笔像样的订单。庆功宴散场,她在公交站旁拉住我的衣袖,问我以后能不能一直陪着她。
我没说漂亮话,只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我们交往的事,最初只有几个老员工知道。后来公司搬进写字楼,她成了董事长,我从产品经理做到产品总监,闲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人敬酒时喊我周总,转头却笑着补一句:“咱们周总命好。”
也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产品部的预算最好批,毕竟枕边有人。我听见了,通常只低头夹菜。
苏晴偶尔会替我挡一句。
“他的方案是自己做出来的。”
可第二天开管理会,她又会当众提醒我:“公司不是讲感情的地方,周总监按制度办。”
她说得没错。我坐回位置,把被退回的预算表重新改一遍。只是散会后,她常常先走,像是多停一步都会落人口实。
那几年,公司越做越大。我们的日子却简单,早上谁先起就煮咖啡,晚上回家晚了,冰箱里总有一份留好的饭。
苏晴胃不好,我在办公室抽屉里放着苏打饼干。她出差时,行李箱里永远有我塞进去的胃药和折叠拖鞋。
她也记得我父亲忌日。每年那天,不管多忙,都会陪我回老家,在坟前放一束白菊。
前年过年,她带我回家见赵兰。
赵兰是退休会计,问得细,从工资到房产,再到我老家母亲每月吃多少药。临走时,她把我送的茶叶推回车里,说家中同样的还有两盒。
回去路上,苏晴握着方向盘,只说:“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把茶叶放到后座。
婚事拖过两次。第一次因为工厂扩建,第二次因为新产品上市。今年年初,苏晴终于订下日子,三个月后办婚礼。
她在日历上圈出日期,又把酒店合同交给我保管。
“这次不改了。”
我把合同锁进书房抽屉,旁边放着公司下一年度产品规划。两摞文件挨得很近,连我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我们一谈到公司,语气总会变。
去年我想合并两个重复的研发小组,苏晴不同意。我拿着数据去找她,她只看了前两页。
“董事会已经定了。”
“我想知道依据。”
她合上文件,说:“周总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在家里也是一样。饭菜还冒着热气,她一句规矩,谈话便到了头。我收起材料,去厨房添饭。抽油烟机嗡嗡响,桌上的鱼渐渐凉了。
后来几次争执,结尾都差不多。
她坐在办公桌后,我坐在对面。她叫我周总监,我便知道,未婚夫该闭嘴了。
婚礼请柬送到印刷厂那天,副总竞聘的通知也发了下来。
苏晴把通知递给我,神色平静。
“符合条件的人都能报名。”
我接过那张纸。她低头继续签文件,笔尖划过纸面,很稳。
02
副总职位空了半年,原先由苏晴兼着。公司扩张后,她一天要开七八个会,办公室的灯常亮到深夜。
竞聘通知出来,产品、销售和供应链三个部门都有经理报名。我也交了材料,厚厚一册,装订时卡坏了两次机器。
报名那晚,苏晴回家已经十一点。
我把热好的粥端上桌,她洗完手,看见茶几上的竞聘方案,脚步停了一下。
“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她拿起最上面一页,又放了回去。
“我不能看。要避嫌。”
我说知道,把方案装进文件袋。她坐下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声音很轻。我们谁也没再提竞聘。
三天后,李强进了公司。
他四十三岁,之前在南方几家制造企业做过大型项目,履历很扎实。入职介绍会上,他没拿讲稿,讲了二十分钟,从供应链压缩谈到渠道重整。
台下几位部门经理听得认真。
轮到提问,我问他,新市场尚未稳定时,怎么平衡扩张速度和现有产品迭代。
李强笑了笑,回答得不急。他拿自己做过的项目举例,把几个数字列在白板上,还顺手指出恒远现有产品线太散。
会后,他主动过来跟我握手。
“周总监,你的问题很专业。”
“你的答案也实在。”
他手掌干燥,力气不大,说完便被人叫走。苏晴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有人小声说,新来的直接参加副总竞聘,看来公司是真缺能统筹的人。
我收起笔记本,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问苏晴,李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她正对着电脑核酒店桌数,听见名字,鼠标停了停。
“公司需要有外部经验的人。”
“他原来的平台不小,怎么突然愿意过来?”
“合适就来了。”
她把电脑转向我,指着宾客名单问,我老家的亲戚是不是漏了两个。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没再追问。
评审安排得很正式。
外部顾问唐伟五十岁,做过多家制造企业的管理咨询。第一次见面,他穿一件深蓝夹克,说话不快,提问却细。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董事和一名人力负责人。苏晴没有坐进评审席,只在开场时讲了竞聘规则。
“看能力,也看岗位匹配。结果以评审意见为准。”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从几位候选人脸上扫过,在我这里没有多停一秒。
我的陈述排在上午最后一个。
方案围绕产品整合、区域市场和管理协同展开。为了那四十分钟,我连续半个月两点以后睡,厨房垃圾桶里塞满速溶咖啡袋。
唐伟问我,如果销售部门抵触产品线收缩,我准备怎么推。
我讲了试点、数据跟踪和考核调整。他听完点点头,又问供应商账期变化时,扩产节奏如何安排。
我停了片刻,从库存周转说起。答完后,他在纸上记了几行字,脸上看不出倾向。
走出会议室,我后背全是汗。
下午轮到李强。他出来时神色松弛,还站在走廊里和唐伟聊了几句。两人说的是行业项目,我经过时,只听见几个地名。
几位同事围上去问情况。李强摆摆手,说评审很严,他也未必有把握。
我回到工位,把演示稿重新看了一遍。字都认识,排在一起却显得生硬。窗外正下雨,玻璃上的水痕把对面大楼切成一块一块。
苏晴那晚没回家吃饭。
她发消息说评审后还有会。我等到十点,桌上的排骨热了两次,最后连锅一起放进冰箱。
她回来后,我问评审有没有说什么。
苏晴弯腰换鞋,声音有些倦。
“结果出来前,我不方便谈。”
“我不是问名次,只想知道表现。”
她直起身看我。
“周恒,你也是管理层,流程要守。”
我点了点头,替她把包挂好。包侧袋露出一截餐厅小票,我顺手往里塞了塞,没有细看。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什么说法都有。
有人说我资历深,有人说李强见过大项目。也有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说我只要不犯大错,这个位置迟早是我的。
我端着杯子进去,那人立刻改口问咖啡机怎么坏了。
这样的场面并不新鲜。可那几天,每听见一次,我都要回办公室翻一遍方案,像是多看几眼,就能把某个没察觉的地方补上。
周五下午,任命会临时提前。
会议室座位不够,后排站了不少人。苏晴坐在最前面,桌上只有一瓶没开封的水。李强隔着两张椅子坐在我右侧,衬衫袖口扣得整齐。
人力负责人宣读任命。
听见李强名字时,我先看向苏晴。她低头翻着文件,没有抬眼。
掌声响起来。我跟着拍了几下,掌心发麻。
会后,评审材料被统一收走。人力只发来一封结果通知,没有分数,也没有任何具体意见。
我去问负责竞聘的同事,对方为难地搓了搓手。
“周总监,上面没安排反馈。”
“唐老师也不谈?”
“统一口径,只公布任命。”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碰见苏晴。她身边跟着李强和两名经理,正在说新岗位交接。
我停下脚,她也停了半步。
“晚上回去谈。”她说。
李强看了我一眼,神情平常。苏晴已经转身往会议室走,鞋跟落在地砖上,一声一声,清楚得很。
03
任命会前两天,赵兰带着酒店菜单来了家里。
她六十六岁,退休前做会计,凡事喜欢列数字。刚坐下,便拿出计算器,把婚宴每桌的价格按了三遍。
“酒水另算,婚庆另算,这钱不能糊里糊涂花。”
我给她倒茶,说酒店那边已经谈过折扣。赵兰没接话,先看了一眼客厅,又问这套房每月还多少贷款。
苏晴坐在餐桌旁回邮件,头也没抬。
饭做到一半,赵兰进厨房看了看。灶上炖着鸡,抽油烟机声音很大,她站在门口问我,婚后家里的钱谁管。
“我们商量着来。”
“晴晴管公司都忙不过来,家里总得有个明白人。”
我关小火,把切好的葱放到碗里。她又说,男人到四十二岁,收入还没定下来,以后养老也是麻烦。
苏晴终于抬头。
“妈,先吃饭。”
一盘鸡端上桌,赵兰只夹了块土豆。她说肉炖得太烂,没嚼头,又把话题转到婚房。
房子是我和苏晴一起买的,首付她出了六成,我出了四成。赵兰知道,却仍问房本为什么要写两个人的名字。
“公司是晴晴的,房子也该有个说法。你别嫌我算得清,日子长了,账乱不得。”
我握着筷子,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
六年前离开原公司时,我手里还有另一份聘书。对方给的年薪比恒远高将近一倍,带团队,也给住房补贴。
为了帮苏晴把产品做出来,我没去。
那几年少挣的钱,我从没算过。可赵兰把房子、工资和家境一项项摆上桌,我忽然发现,有些账不由我说不算。
“周恒老家还有母亲要照顾。”她看着苏晴,“你结婚不是扶贫,心里得有数。”
苏晴把筷子放下,瓷碗边缘磕出一声轻响。
我等着她开口。她却抽了张纸巾,擦掉桌上的一滴汤,又低头去看手机。
“阿姨,我母亲有退休金,身体也好。”
赵兰笑了笑。
“有退休金不等于没负担。你们家什么条件,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喉咙发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里有股淡淡的水垢味,咽下去不太舒服。
饭后,赵兰把剩菜分装进保鲜盒,连几块姜都没落下。临走前,她把婚宴菜单交给苏晴,叫她再压两百块一桌。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洗碗机的水声。
苏晴把母亲坐过的椅子推进桌下,语气很疲惫。
“她年纪大了,你别计较。”
“她说我配不上你。”
“她只是担心我以后吃亏。”
我看着她,等了几秒。
“你也这么想?”
苏晴皱起眉,把手机扣在桌上。
“能不能别逼我选边站?婚礼还有一堆事,公司也在竞聘。”
我没再问,弯腰收拾赵兰忘在沙发上的老花镜。镜片上沾着一小块油印,怎么擦都留着淡淡的痕。
那晚苏晴睡得很快。
我躺在旁边,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床头柜上放着婚礼请柬样本,红色纸边压着我的竞聘材料。
凌晨一点,我起身去了书房。
六年前那封高薪聘书还在旧邮箱里。我点开看了一会儿,又关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第二天早晨,苏晴像往常一样给我留了咖啡。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晚上尽量早回。字迹匆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喝完咖啡,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到了公司,人力通知任命会提前到下午。
04
任命会结束后,我在会议室多坐了两分钟。
椅子一张张空下来,李强被几位经理围着,商量晚上去哪儿庆祝。有人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苏晴跟着董事们先走了。
我回到产品部,照常开周会。几个年轻同事不敢看我,汇报得磕磕绊绊。我把下周任务排完,让他们准时下班。
晚上七点,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去人力部问竞聘反馈,办公室只剩一名主管。他翻了翻系统,说评审内容没有开放权限。
“至少告诉我,差在哪儿。”
“苏董说统一不做单独反馈。”
我站了一会儿,道了声谢。
走廊感应灯坏了一盏,亮一段,暗一段。我经过小会议室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有关严。
苏晴坐在长桌一侧,李强坐在她对面。桌上没有其他人的杯子,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份文件。
李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已经定了,后面的事不能再拖。”
苏晴抬手打断他。
“我会处理,你先把交接做好。”
我推开门,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桌上的文件被苏晴合上,封面朝下。李强站起身,拿着笔记本离开,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周总监,明天我找你谈产品部交接。”
“好。”
门重新关上。空调吹得太冷,桌角那杯茶已经没有热气。
我问苏晴,为什么连一句落选意见都不肯给我。
“评审有统一安排。”
“你事先说会尊重结果,我尊重。现在我只想知道原因。”
她靠回椅背,脸上的倦意慢慢变成不耐。
“我是董事长,不能因为你是我未婚夫,就给你特殊解释。”
“别人也没有解释?”
“都没有。”
我指了指李强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为什么能单独留在这里?”
“新任副总和我谈工作,有问题吗?”
每句话都合规,每句话都堵得严实。我盯着那份扣过去的文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来闹事的外人。
“他说什么不能再拖?”
苏晴眼神变了变,很快拿起水杯。
“和你无关。”
“跟公司有关,还是跟你有关?”
她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周总监,注意你的身份。”
那声周总监落下来,我心里最后一点想解释的劲也散了。我拉开椅子起身,门口的灯光照进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很白。
回到工位,我打印了辞呈。
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微微的热。我签好名字,将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归类,工作资料一份没动。
苏晴回家时,已经九点。
我把辞呈和婚戒放到她桌上。她先看见戒指,又看见我的签名,眉头一点点拧紧。
“你要辞职?”
“对。”
“因为竞聘输了?”
“还有婚约,一起算了。”
她像是没听懂,站在桌边看了我很久。随后拿起辞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日期。
“周恒,你拿退婚逼我改任命?”
“我没让你改。”
“那你闹什么?”
我看着她身后的书柜。里面摆着我们创业时拿到的第一座奖杯,底座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只是退出。”
苏晴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冷意。
“就因我把职位给了李强?”
我没有回答。
她把戒指推回来,说婚姻不是筹码。我把戒指重新放到辞呈上,告诉她,第二天我会搬走。
“你敢走,婚礼怎么交代?”
“照实说。”
“照实说你竞聘失败,赌气去了启衡?”
我抬头看她。直到那一刻,她仍觉得我所有的难堪,都只来自一个副总职位。
手机响了一声,是启衡发来的报到提醒。
我拿起纸箱,走到门口时,苏晴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05
启衡科技门前的风很大,石阶旁刚浇过水,泥土味混着汽车尾气往上冒。
苏晴弯腰捡起车钥匙,手抖得几次没抓稳。她站直后挡在我面前,眼睛盯着那份聘书。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启衡?”
“半个月前。”
“竞聘结果还没出,你就找了退路?”
“他们找我谈过。我昨天才答应。”
她像松了口气,又马上沉下脸。
“跟我回去。辞职可以再谈,婚不能说退就退。”
我绕开她往门禁走,她伸手抓住我的纸箱。里面的水杯晃了两下,撞在旧奖牌上,叮的一声。
“苏晴,放手。”
“你先听我说。”
她眼圈发红,声音不再像在办公室里那样稳。早高峰的人从旁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两眼。
我把纸箱放到石台上。
“好,你说。”
苏晴张了张嘴,先说竞聘是公司决定,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她说我不能因为一次落选,把六年的日子全抹掉。
我听完,问她还记不记得赵兰那顿饭。
她怔了怔。
“我妈说话难听,我后来不是劝你了吗?”
“你劝我别计较。”
“那你要我怎么办?跟她吵一架?”
我摇头。赵兰的话只是最后添上去的一把柴,真正烤人的火,早就烧了很多年。
公司里有人说我靠她,我忍了。开会时她为了避嫌,对我比旁人更硬,我也忍了。遇到分歧,她一句公司规矩,我连回家都不能再问。
“我不是非要当副总。”
苏晴抿着嘴,没有接话。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落选,你不给。昨晚我看见你和李强单独谈事,问一句,你叫我注意身份。”
“那是工作。”
“好,是工作。可回到家,我是什么身份?”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
“你是我要结婚的人。”
“可你从没把我当成能平等说话的人。”
苏晴脸上的强硬松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鞋尖,半晌才说对不起。
六年里,她很少说这三个字。过去争执,无论起因是什么,最后总归到流程、职位和公司利益上。
我原以为听见道歉,胸口会松快些。可真听到了,只觉得迟。
“我以后改。”她抓住我的手臂,“我跟我妈说清楚,落选意见也想办法问回来。你先别走。”
“已经晚了。”
“哪里晚?婚礼还有三个月,东西都订好了。”
“订好的东西可以退。”
苏晴的眼泪这才掉下来。她转过脸擦了一把,妆在眼尾晕开一小片。再回头时,声音发哑。
“你就是不肯给我机会。”
我拿起纸箱,准备进门。她跟了两步,忽然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
我停下。
她看了看四周,嘴唇动了几次,像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她把车钥匙紧紧攥进掌心。
“李强不是普通同事。”
我没听明白。
苏晴吸了一口气,眼泪顺着脸侧滑到下巴。
“李强是我前男友。”
门禁旁有人刷卡,玻璃门开了又合。我的手还搭在纸箱边缘,掌心被瓦楞纸硌出一道红印。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就结束了。”
“他进公司前,你为什么没说?”
“我怕你多想。”
我看着她。昨晚那间小会议室、扣过去的文件、她忽然变化的眼神,一下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苏晴往前一步,急着解释。
“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是他拿过去的事逼我。他说,要是我不给职位,就把我们以前的事告诉你。”
“所以你给了?”
“能力是一方面,我没有完全违背评审结果。”
她说得很快,前后几句话挤在一起。我却只听清了两个词,前男友,副总。
我转身去刷门禁。苏晴忽然提高声音,叫我别进去,说她会把事情讲清楚,也会把能改的都改掉。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屏幕上是李强发来的消息。
“今晚十点,老地方见。该说的事,当面说清楚。”
苏晴下意识按灭屏幕,我已经看见了。
十点以前,我是陪她去见李强,当面问明白,还是带着婚约彻底离开?无论选哪一边,我们六年的感情,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