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郭英睿跪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仰着头冲六楼喊:宋雨薇,我错了,复婚吧。喊一声,雨声就吞掉半声。
我在窗帘后面站了一会儿。儿子从被窝里探出头,咕哝着问,妈妈,谁在喊。我说没有谁,睡吧。
楼下那个人,八个月前跟我签了离婚协议,转头去照顾他重病的初恋。这些我都没告诉儿子。
我推开窗,外头的雨点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轻轻笑了一声,说:郭英睿,你回去吧。
我现在的丈夫,恐怕会介意。
关窗,拉帘。雨声闷在外面,像隔着整条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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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得楼下那个声音,就像认得自己手上那道烫伤的旧疤。
郭英睿,我前夫。
十三年前从高中巷口追我到公交站台的男人。
五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举着户口本傻笑的丈夫。
八个月前在签字笔尖上连头都没抬的陌生人。
那晚他从九点喊到十点。邻居王婶在阳台上探了两回头,二楼的刘大爷把窗户摔得哐哐响。我没有下楼。
儿子郭小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谁在喊?
我轻轻拍他后背,说没谁,你听岔了。
小宝今年四岁半。
他上一次见郭英睿,是八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
郭英睿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爸爸要去照顾一个人,你跟妈妈好好的。
小宝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是仰着脸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郭英睿没有回答。
那天的雨,跟今晚一样大。
我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雨声小了。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没有接。
第四次亮的时候,上面是一条短信:雨薇,我求你了,我们见一面,就一面。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我闭上眼睛,想起八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郭英睿也是站在雨里。
他递给我一支笔,说:雨薇,签了吧。诗琪的病拖不得,我得去照顾她。
我问他,那我呢?小宝呢?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到我把五年的婚姻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他说:你一向坚强,没有我,也能把日子过好。诗琪不一样,她只有我了。
我当时没有哭。眼泪是在签字那一刻才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好长时间,洇出一个墨点。郭英睿没有催,他站在一米开外,等着我把那两个字写完。
写完之后我没有看他。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牵起小宝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廊下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我说:郭英睿,你走吧。
他走了。雨里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小宝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说:爸爸要去还债。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很轻,也很重。
我是在离婚后的第二周接到的电话。
郭春梅打来的,我前婆婆。
她说雨薇啊,英睿把车卖了,你说他这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诗琪那病哪是个头啊。
我听着,没有接话。
她又絮叨了一会儿,末了叹口气说:我当初不该逼你。
我没问她后不后悔。我只说:妈,我跟英睿已经没关系了,他的事不用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然后她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划。
我看见茶几上还搁着郭英睿没带走的马克杯,灰蓝色,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我离婚后做的第一件干脆事。
第二件,是接下了出版社那套儿童绘本。
编辑部的负责人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画一幅夜景。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声音干净,说:宋老师,我们这边想约一套儿童情绪管理的绘本,您有兴趣吗?
我拿着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去了出版社,见到了韩星洲。
他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灰毛衣,坐在会议室里等我。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说:宋老师,久仰。
我点点头,坐下来,把样稿摊开。
他低头看画稿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的纸上有几道铅笔画的线,像在算什么东西。
我多看了一眼,他轻轻把纸翻了个面。
后来的日子,我常常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它从会议室窗户外头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灰扑扑的,却暖洋洋的。
02
八个月前,我还没离婚的时候,日子过得也不算坏。
郭英睿做销售,早出晚归,收入还行。
我在家接插画的活儿,顺带照顾小宝。
婆婆郭春梅偶尔过来,嘴上不饶人,但做饭是好手。
日子说不上甜蜜,倒也安稳。
曾诗琪回国那天,郭英睿接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谁的电话?
他说:一个旧同学。
我没有追问。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的时候起身去客厅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隔着门缝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没有按过台。
一周后的周末,他送小宝去我娘家,说临时要加班。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背景音里有护士报床号的声音,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说:你在医院?
他说:没有,路过高架,堵车。
我挂了电话,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忽然想起他衬衫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那是一周前,我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的。
单子上印着住院部三个字,金额栏里的数字我没有细看,却记住了那行小字:肝病科。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看错了。
可是那天下午,我带着小宝去商场,在母婴区的转角看见了他。
他扶着一个女人,长发,很瘦,穿着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驼色大衣。
女人走得很慢,他低着头,一直在跟她说什么。
我没有走上前。我抱着小宝站在货架后面,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去。小宝仰着脸问我,妈妈,那是爸爸吗?我说:不是,你看错了。
那晚郭英睿回家很晚。我坐在餐桌边等他,桌上放着他的衬衫和那张缴费单。
他推门进来,看清桌面上那两样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坐下,伸手去拿衬衫,我没有拦。
他拿着那件衬衫,翻出那只口袋,手指在里面停了停。
我说:英睿,你要不要跟我说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过去。他说:诗琪回来了。她病了。肝病,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问他:所以你要去照顾她。
他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去的头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看着他,说:那你打算怎么照顾?
他说:钱的事,我先想办法。车子……不行就卖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没有让它掉。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你呢?
你挣的钱,要不要顾这个家?
小宝的学费,房贷,我们娘儿俩的口粮,你要不要管?
他没有抬头。
我站起来,把那件衬衫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他手边。我说:郭英睿,你想清楚。
那晚我睡在儿子的房间。
半夜小宝翻身,把小脚丫搭在我肚子上。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到恋爱的时候,想到结婚的时候,想到微信里他每次出差都会拍风景给我看的那些照片。
我想到最后,心里的那盏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郭英睿煮好粥放在桌上,然后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我坐在厨房里,看着那碗粥一点点凉下去,没有动。
过了几天,婆婆郭春梅来了。
她进门就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包了饺子。
饭桌上她给小宝夹饺子,嘴里念叨着:你爸啊,就是重情义,诗琪那姑娘当初为了他连工作都没了,他欠人家的,总得还。
我没有接话。
她看了看郭英睿,又看了看我,放下筷子说:雨薇,妈知道你委屈。
可这世上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诗琪一个人在医院里躺着,英睿要是当作没这回事,那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放下筷子,起身把碗碟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了很久。水声很大,把她的后半句话淹了过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郭春梅面前沉默。此后我再也没有。
三天后,郭英睿正式跟我提了离婚。
他坐在餐桌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一个正在开会汇报工作的下属。
他说:雨薇,我考虑了很久。
诗琪需要我,她只有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我呢?小宝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他说:房子留给你,存款一人一半,小宝的抚养费我按月给。
我说:我问的不是钱。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雨薇,你一直是坚强的,你能撑过去。
我笑了。笑到眼泪流下来。
离婚协议是在周六下午签的。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郭英睿坐在对面,签完之后把笔放在桌上,说: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
我抱起小宝,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外头阳光亮得刺眼,风有些凉。
小宝趴在我肩头,喊了一声爸爸,又缩回去,没有再说话。
我把他往上掂了掂,说:小宝乖,妈妈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郭英睿的东西都收起来。
衣服、牙刷、剃须刀、那盏他用了三年的台灯。
装了两个纸箱,搁在储物间。
盖上一块旧床单,像盖住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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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有出过门。
绘本的稿子在家里画,菜让陈秀蓉帮我带。
她隔三差五来一趟,进门先系围裙,钻进厨房,把冰箱塞满。
有一次她端着汤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把汤搁在桌上,说:你别跟那个挨千刀的学,把日子过成他那样。
我说:妈,我没难过。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我生的,你难过不难过我还看不出来。
陈秀蓉也没有再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又蹲下来给小宝系鞋带。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雨薇,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我点点头。她走了之后,我把那碗汤喝了。冬瓜排骨汤,味道很淡。
那段时间我瘦了不少,掉到九十二斤。
小宝被我喂得倒是白白胖胖,他好像知道妈妈心里不好受,从来不闹,睡前就乖乖钻进被窝,说妈妈晚安。
我有时候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小脸儿,心里想,这个男人,我绝不能让他缺了娘的。
郭英睿的抚养费头一个月打了一次。
第二个月晚了一周,又打了一次。
第三个月,我收到银行短信,数字少了三千。
我没有打电话问。
我知道钱花去哪儿了。
曾诗琪的病,在朋友圈里偶尔有动静。
共同的朋友转着筹款的链接,配文说:昔日校花今日渡劫,人间冷暖。
我看了一眼就划过去。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
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同情任何人。
第四个月,出版社的王编辑给我打电话,说宋老师,上一本绘本反响很好,这边想约一套新系列。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桌前画了一幅稿子,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照在我的手背上。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塞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丝丝。
然后我遇见了韩星洲。
我第二次去出版社交画稿,会议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低头看电脑。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自我介绍说:宋老师好,我是韩星洲,负责这套书的内容编辑。
我点点头,把画稿递过去。他翻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色调,前几本没有用过。我说:是,想变换一下风格。
他说:挺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感觉有生气了不少。
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画稿上,没有看我。
那次见面很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但走出出版社大门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的干爽气息。
我走在人行道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叶黄了一大半,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04
离婚第四个月,我重新开始出门。
给自己买了两件新外套,给小宝添了几件秋装。
有一天早上,我送小宝去幼儿园,站在门口看着他跟小朋友一起跑向滑梯,跑得跌跌撞撞,又爬起来继续跑。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转身回家的时候,步子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
韩星洲那边的合作推进得顺利。
他审稿快,改稿细,每次的批注都写在便利贴上,工工整整地贴在画稿边角。
我们约见过几次,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馆。
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手里一支笔,等我到了才抬起头来。
有一次他问我:小宝的爸爸,是不是不常来看他?
我愣了一下,说:他爸爸有事情。
韩星洲没有追问。他低头翻了一下画稿,说:周末有个儿童绘本展,我带女儿去,你和小宝要不要一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两个孩子搭个伴。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那个周六,我带着小宝到了绘本展门口。
韩星洲已经站在那里了,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扎两个辫子,穿粉色外套,正仰着脸跟他说什么。
韩星洲低头听着,一边听一边笑。
小宝远远地看见那小姑娘,挣脱我的手跑过去。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就聊了起来。韩星洲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热饮,说:这是月月,我女儿。
我说:看出来像你,眉眼像。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绘本展不大,但孩子们逛得很起劲。
韩月月拉着小宝的手,从这头窜到那头,在一个立体的恐龙书上停下来,两个孩子蹲在那里研究了半天。
韩星洲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目光平静。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展馆的玻璃顶棚上落下来,打在两个孩子身上,打在我和这个男人的肩头。
我手里握着那杯热饮,温度从指尖缓缓传上来。
回家的路上,小宝坐在后座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画出一扇窗户,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上落着一缕光。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速写本,把它推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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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第五个月,出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郭英睿回来了。他站在我家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下巴上青茬一片,看起来很疲惫。他看见我,喊了一声:雨薇。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走近了两步,说:我想看看小宝。
我说:小宝在幼儿园,这个点还没放学。你改天再来吧。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说:雨薇,诗琪的病,好像更重了。
他继续说:医生说要开始排移植了,我得筹钱。我那辆车卖了……你那边,如果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借我一些?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结婚五年的男人,在离婚五个月后,站在我面前开口借钱。
我笑了。
我问他:郭英睿,你记不记得你签离婚协议那天,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说:你说房子留给我,存款一人一半,小宝的抚养费按月给。可你这几个月的抚养费,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说:你走吧。小宝的抚养费你可以不给,但别来找我借钱。你是你,我是我。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响,那道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慢慢远了。
那天晚上小宝问我:妈妈,今天爸爸来过吗?
我给他倒了一杯牛奶,说:没有。他摸摸我的脸,说:那我梦到他了。我没有说话,把牛奶递到他手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告诉自己,那个人的事情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可我的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他那张疲惫的脸,还有他说诗琪的病更重时,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承认,我愤怒。但我也承认,我心里有一个角落,还在为那个画面隐隐作痛。
过了几天,韩星洲约我交稿。
在出版社楼下,我碰见他抱着一摞书,他侧了下身让我先进去,动作有点笨拙。
我忍不住笑了。
他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毛衣,说:这件穿了三年了。
我帮他拿了两本书,一起往楼上走。走到转角的时候,他说:宋老师,下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俩。
我停住脚步,手上的书微微发沉。他站在我下面两级台阶上,仰着脸看我,目光很平静。他没有催,没有解释,也没有补一句找补的话。
我低头看着他,说:好。
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离婚三年了。
前妻叫林芳,比他小两岁,做设计的。
他们是大学同学,后来她去外地发展,聚少离多,感情慢慢就淡了。
女儿跟着他,林芳每个月打一次电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完他喝了一口水,问我:你呢?
我说:我那个,你也知道,你见过。他点点头,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菜。停顿了很久,我说:他为了初恋,丢下我和孩子走了。现在还想找我借钱,给那个女人治病。
韩星洲没有说话。他搁下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
就这三个字。
当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
我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不是那种大笑的轻松,就是心里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了,而且那个人没有评判,他只是说,你做得对。
到家的时候,小宝已经睡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