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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的腊月,我们几个发小约在老家饭店吃饭。包间不大,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张大强来得最晚。他推门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旧羽绒服的领口发亮,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拎着物业值班用的保温杯。
他以前肚子圆,走路挺着胸。如今瘦得两颊往里收,坐下先问服务员,剩菜能不能打包。
李国强和王兰一起来。老李还是那副慢性子,袖口沾着鱼饵味。王兰替他拍了两下,笑着说刚从店里赶过来。
他家的渔具店开了好几年,门脸不算大,回头客却不少。儿子李晨从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研发部门,年前刚升了一级。
张大强低头喝茶,半天才说,张浩也在外地做工程师,只是父子俩很少联系。说完,他把杯盖拧了又拧。
八年前,他和老李从包装厂退出,各自拿到四千多万元。那阵子,镇上见了他们的人,都要停下来多聊几句。
张大强拿出三千八百万元做投资,图的是几年后再翻一番。老李却买了一堆钓具,隔三岔五往河边跑。
当年我觉得,张大强有眼光,有胆量。至于老李,守着那么多钱只顾钓鱼,多少有些没出息。
酒过两巡,我问大强这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他盯着盘里的花生米,声音压得很低。
“项目垮了,钱也让孙倩卷走了。”
老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附和,只把一块鱼腹肉放进王兰碗里。王兰也没抬头,慢慢挑着里面的小刺。
窗外有人放鞭炮,红纸屑被风卷到台阶下。我看着桌边这两个同岁发小,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
01
那年六月,包装厂被一家外地企业收购。手续办完,大强和老李从会议室出来,一个夹着文件袋,一个提着用了十几年的茶杯。
厂子是他们二十多岁时合伙办的。最早只有两台旧机器,晚上赶货,三个男人轮流睡在纸板上,我也常去帮着装车。
后来生意做大,我退出来开了建材店。他们继续守着厂子,熬过欠款,也熬过原料涨价,谁都没想到最后能卖出那个数。
扣掉各项费用,两个人各自分到四千多万元。钱到账那天,大强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的数字一长串,我数了两遍。
“周明,咱也算翻身了。”
他说话时脸通红,像刚从车间蒸汽里出来。赵梅站在旁边,把手机拿过去,先核对开户行,又问税款是否结清。
大强当场皱了眉,说她做会计做惯了,看见钱只会查账。赵梅没争,把转账回单折好,收进随身的黑皮包。
老李那边安静得多。王兰坐在银行大厅的长椅上,把每一笔数目记进本子,老李就在旁边给她递计算器。
出了银行,大强请我们去县城最贵的饭店。包间里有整条石斑鱼,他挥手又加两瓶酒,说过去吃苦够多,该换个活法了。
那顿饭上,他说起一个民宿康养项目。地方在邻省山区,有温泉,有果园,还准备接城市里的养老客。
项目资料印得厚,效果图上全是木屋和草坪。大强翻给我看,说三千八百万元进去,两三年就能把本金挣回来。
赵梅放下筷子,问他有没有看过土地手续,客源从哪里来,淡季靠什么撑。大强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人家专业团队都算过,你别总泼冷水。”
赵梅抿了一口茶,没有再问。她低头剥虾,剥出的肉放到张浩碗里,自己只擦了擦手。
那时张浩还在读大学,暑假回来帮母亲跑银行。他听父亲说完,只提醒了一句,投资额太大,最好留些现金。
大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做事前怕狼后怕虎,一辈子只能给别人打工。
我夹在中间,没觉得这话多重。那几年县城里到处谈项目,卖房的、开酒店的,仿佛谁慢一步,钱就会从眼前溜走。
饭后,大强带我去见项目方。办公室租在省城的新写字楼,墙上挂着几幅规划图,接待的人西装笔挺。
对方讲客流、回报和品牌,说得又快又顺。大强听得频频点头,回程路上已经盘算开业后请哪些人剪彩。
赵梅坚持让律师先看合同。大强嫌她磨蹭,几天里在家摔过两次门,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意思定了。
签约那天,他换了新西装,专门叫我过去陪着。三千八百万元分期投入,第一笔打出去,他长长吐了口气。
“往后,厂房里的油味跟我没关系了。”
我也替他高兴。四十多岁的人,忙了半辈子,忽然有机会坐进宽敞办公室,谁看了都会觉得命运换了方向。
老李却像没拿到那笔钱。先买了两根鱼竿,又添了钓箱、雨衣和折叠椅,天不亮便骑车往水库去。
有一回我去河边找他,他蹲在泥岸上拌饵,裤腿卷到小腿,身旁保温桶里只有两个馒头。
我问他,钱留在账上不动,不怕越来越不值钱。他盯着浮漂看了一阵,才笑着摆手。
“我先歇歇,脑子里太吵。”
可他并非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换一辆二十多万元的车,先把配置单带回家,让王兰看了两晚。
后来车没买成,他继续开那辆旧面包车。钓具只要超过几千元,也会把付款页面给王兰瞧一眼。
王兰不拦他钓鱼,只规定晚上十点前回家。赶上天气不好,她会装一壶姜茶,再塞件干衣服到车里。
我那时常拿这事打趣,说老李有了几千万,花几千块还要请示。老李也不恼,提起鱼护给我看。
里面三条鲫鱼,最大的不过巴掌长。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说晚上炖汤,王兰正好爱喝。
相比之下,大强越来越忙。省城、邻省来回跑,新皮鞋沾了灰,第二天就换一双。他见谁都说项目快落地了。
我们几个坐在路边摊吃面,他接电话时总走远些。回来后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催老板再加一盘牛肉。
那把钥匙属于一辆新买的越野车。大强说做大项目得有样子,不然人家先把你看轻了。
赵梅仍旧开原来的小轿车,每天照常上班。偶尔在街上遇见我,她会问项目进度,大强却很少把细账告诉她。
我只说项目刚起步,慢慢来。她点点头,手里拎着给张浩寄的衣服,眉间那道细纹一直没有松开。
02
项目启动后第二个月,大强在省城请我们吃饭。那天他特意交代,要介绍一位做品牌策划的人给大家认识。
孙倩进门时二十九岁,穿一件米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没有故作热络,先逐个问了姓名。
轮到我时,她说看过大强包装厂以前的资料,觉得老厂牌很有故事,以后可以放进民宿展厅。
大强听得高兴,忙让服务员换掉便宜茶叶。他介绍孙倩负责整个项目的定位、宣传和招商,是团队里的关键人物。
孙倩说话很稳,几句话便把山里的果园、温泉和旧村落串在一起。经她一讲,那片偏远地方像已经挤满游客。
她还带来一叠宣传册样稿。纸张厚,颜色素净,封面只有一扇木窗。大强翻来覆去看,问我像不像大城市的东西。
我不懂策划,只觉得做得漂亮。孙倩听了笑笑,说漂亮不值钱,能让客人掏钱住下才算本事。
席间,大强的电话响了几次。孙倩不用他开口,就能从包里找出对应资料,两人配合得很熟。
赵梅没有来。大强说她月底结账走不开,语气轻淡,随后又招呼大家尝菜,像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饭吃到一半,孙倩提醒他,第二天早上要赶去项目地见设计师。大强马上让司机改时间,还叫她别忘了订房。
她点头,在手机上记了几笔。桌下的纸袋碰倒了,大强弯腰替她扶正,动作自然得没有停顿。
那一刻,我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可很快,服务员端来滚烫的砂锅,白汽挡住了半张桌子。
回县城的车上,大强一路夸孙倩,说她见过世面,懂年轻人的喜好,项目缺了她根本转不起来。
我问赵梅是否见过她。大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见过一次,两个人谈不到一块去。
“赵梅只会盯发票,听不懂这些。”
他说完翻了个身,没再开口。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照见眼下淡青的黑影。
此后大强出差越来越勤。有时一周回来一次,有时半个月才露面,行李箱长期放在越野车后备厢。
赵梅偶尔来我店里买水管和灯泡。以前这些东西大强顺路就带回去,如今家里的小修小补都落在她身上。
她问我,大强是不是常和项目团队在一起。我说创业初期忙些正常,等开业以后应该就稳了。
话出口时,店门外正有人卸瓷砖,灰尘钻进来,落在赵梅黑色外套上。她低头拍了两下,没有接话。
张浩放假回家,也去过一次项目地。回来后和父亲在楼下争了几句,隔着窗都能听见。
具体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大强连夜开车走了,赵梅追到门口,手里还拿着他没带的药。
第二天,我陪大强去见一个供货商。在饭店洗手间,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顺手摘下左手的婚戒。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戒指放进裤袋,拧开水龙头,声音被水声压得有些发闷。
“戴着不方便谈生意,别人觉得你顾虑多。”
我笑他讲究越来越多。他也笑,擦干手后先走出去,戒指直到那顿饭结束都没戴回来。
几天后,我在他车里的杯架旁又看见那枚戒指。银白的一圈,沾着一点咖啡渍,像是放了好些天。
我没有问。生意场上的规矩,我本来也懂得不多。大强每天见的人多,或许真有他的考虑。
老李那边仍旧钓鱼。春天守水库,夏天去河湾,秋后又跑到乡下鱼塘,脸晒得比过去黑了一层。
王兰有时跟着去,却不下竿。她坐在岸边算账,膝盖上压着个蓝皮本,风大了就用水杯压住纸角。
我问老李,天天守着浮漂不烦吗。他抬起草帽,露出额头上一道白印,说不看浮漂时也看人家用什么线、什么钩。
说完便闭了嘴,再问,他只叫我别踩到鱼竿。那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让我以为他怕王兰嫌他乱花钱。
入秋后,王兰在老街租下一间小铺。地方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墙皮发黄,后门还堆着前任租户留下的木板。
我去帮他们量货架尺寸,看见租赁合同放在桌上。承租人一栏写着李国强和王兰,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老李蹲在墙角看插座,王兰拿卷尺量门宽。两人为货架摆左边还是右边,来回争了半天,谁也没让谁。
“靠左,进门看得见。”
王兰把卷尺收回去。老李拿粉笔在右墙画了一道,说左边下午晒,东西容易变色。
最后他们把货架分成两排,中间留出过道。王兰嫌窄,老李便抄起刮刀,把凸出来的一块旧木条削平。
我问这铺子究竟卖什么。老李拍掉裤子上的木屑,只说过阵子再看,能不能做成还没准。
门外卖烧饼的炉子正冒烟,焦香顺着风钻进空铺。王兰去买了三个,回来时给老李那只多夹了些咸菜。
大强的项目也在那时办了第一场推介会。酒店大厅摆满花篮,背景板上印着山景,孙倩站在台侧逐项核对流程。
大强穿着深色西装上台讲话,灯光照得他满脸发亮。我坐在后排,听见有人议论首期投入不小。
会后合影,大强站在正中,孙倩就在他右边。摄影师让大家靠近些,他抬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照片洗出来后,大强发给我们看。赵梅没有出现在画面里,那枚婚戒也不在他的手上。
03
推介会过去半年,项目地只修好一段进山路。宣传册上的木屋还没影,果园边倒是立起几块褪色的围挡。
按原先的说法,第一批预订款早该回来。大强每次被问,都说手续比预计慢,等施工全面铺开就好了。
年底,他又从别处调了一笔钱进去。具体多少没说,只让我陪他去银行办过一次大额业务。
等候时,他不停接电话。一个催工程款,一个问开业日期。他压着嗓子安抚,挂断后又骂对方只认眼前小账。
“项目越到这时候,越不能停。”
我问他手里还留了多少。他揉着太阳穴,说民宿一开,现金就会回来,现在算那些没用。
赵梅很快知道了追加投资的事。她赶到我的建材店时,大强正坐在里间喝茶,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争起来。
赵梅拿出几张银行回单,问钱去了哪里。大强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扣在桌上。
“公司的事,你别乱插手。”
“这是家里的钱,我总得知道。”
大强站起来拿外套,转头叫我劝劝她。他说赵梅只懂账面,不懂项目正处在紧要关口。
门外下着冷雨,他径直钻进车里。车轮碾过积水,泥点溅到店门口刚摆好的水泥袋上。
赵梅还坐在原处。她把回单一张张抹平,问我是不是也觉得她管得太多。
我说生意做到一半,抽钱确实难,夫妻俩还是该好好商量。话说得圆,哪边都没落下。
她听完收起纸,只说大强已经两个月没在家住满三晚。张浩打电话找父亲,也常常没人接。
那年张浩快毕业,正忙着找工作。大强答应托人看看岗位,后来一拖再拖,连孩子面试的日子都记错了。
有次张浩回家,在楼下等到夜里十一点。大强回来时带着酒气,刚进门,父子俩便吵了起来。
第二天我见到大强,劝他抽空陪陪孩子。他说张浩已经成人,不该什么事都指望父母。
“我现在顾的是几千万的盘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想起当年我们在厂里赶货,孩子发烧,他能骑摩托连夜回家,路上摔破膝盖也没耽误。
如今越野车开得又快又稳,人却总在家门外。赵梅打来的电话,他看一眼便按掉,有时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
孙倩仍跟着他跑项目。开会、接待、看样板房,几乎都在。大强说团队离不开她,旁人问多了,他就显得不耐烦。
开春后,赵梅在书房找旧保单,无意间翻出一只陌生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房产资料,还有看房时留下的户型图。
房子不在县城,位置靠近项目所在的市区。资料上有几处手写数字,她认不出字迹,也看不出钱从哪里来。
她把手机拍下的照片给我看。我只认得开发商名称,便说也许是项目接待用房,让她直接问大强。
大强回来后,只说团队考察过几套房,没买。赵梅再问,文件袋第二天就从书房消失了。
她没有继续追到项目地,只把开发商名字和发现资料的日期记进一本旧账册。那本账册边角已经磨毛。
老李家的小铺也在那年开了门,卖鱼线、浮漂、鱼护和折叠凳。货不算多,墙上却挂得密密实实。
选货时,两口子没少争。老李觉得鱼竿得上好货,王兰却说刚开门,压太多本钱容易砸在手里。
一次我去送货架板,两个人正为一箱浮漂拌嘴。王兰说颜色花哨,老李说年轻人就爱这个,谁都不肯先点头。
吵到最后,他们拆开两只样品,老李拿去河边试,王兰留下算进价。三天后,只进了半箱。
那年夏天,李晨收到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王兰把红纸贴在铺门边,老李请我们吃了顿家常菜。
席上他没吹孩子多有本事,只给李晨夹了块排骨,让他到省城少熬夜,缺钱就提前说。
大强没来。他人在外地,说要陪投资方看现场。张浩坐在桌角,听见这话,把刚举起的杯子又放下了。
04
赵梅确认那件事,是在第二年初夏。那天她给大强送换洗衣服,在项目市区的一套房里见到了孙倩。
她后来只跟我说,门是孙倩开的,身上穿着家常衣服。玄关摆着两双拖鞋,大强的剃须刀也在洗手台边。
赵梅没有吵。她把装衣服的袋子放在门口,坐电梯下楼。到了停车场,才发现车钥匙还攥在手里。
当天晚上,大强回了县城。两个人关着门谈到半夜,第二天一早,赵梅便来店里找我。
她眼睛有些肿,脸上却收拾得很干净。坐下后先问我,大强摘婚戒的事,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见过一两次,只听他说谈生意不方便。她点了点头,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
“周明,他要离婚。”
我愣了好一阵。门口来了一辆送沙子的车,司机连按两声喇叭,我出去签完单,回来时她仍坐在原处。
大强下午也来找我,说和赵梅早就过不到一起。一个只想守,一个想往前走,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问他和孙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避开日期,只说感情的事算不清,反正婚必须离。
“房子、存款,该给的我不会少。”
那时项目回款慢,账面能查到的钱已经不多。大强说剩下资产大都压在项目里,真要分,也只能按现有数目算。
赵梅不信。她拿出那本旧账册,里面记着投资日期、追加资金时间,还有大强长期不回家的日子。
大强扫了一眼,冷笑着说她当会计当出了毛病,连夫妻过日子也要逐条记账。
两个人又吵起来。赵梅问那套房是谁的,大强说只是团队临时使用,和离婚没有关系。
我夹在中间,听见项目亏损、夫妻不和这些话,慢慢也觉得再拖只会更难看。
私下里,我劝赵梅接受大强提出的分割数目。我的想法很简单,感情已经断了,早些办完,各自还能过安生日子。
“他现在的项目未必值钱。”
赵梅抬眼看我,问了一句。
“那以前的钱呢?”
我答不上来,只说账目总能核清,大强也不至于亏待张浩。她把账册合上,没再跟我争。
现在回头看,那天她不是来听我讲道理。她大概只想确认,身边这些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有没有一个人肯认真听她把疑问说完。
可当时的我,只看见大强做项目的辛苦,也把他反复说的夫妻不合,当成了这场离婚的全部缘由。
张浩知道父亲要离婚后,从外地赶回来。他堵在楼道口问大强,为什么不能先把账说清。
大强嫌他被母亲带偏,说大人的事不该由儿子插手。张浩气得把行李箱踢翻,衣服撒了半条走廊。
父子俩从那以后很少联系。张浩毕业参加工作,地址没有告诉父亲,过年也只陪赵梅吃饭。
离婚办得并不顺利。赵梅要求核对项目投入,大强拿出的材料却很零散,有的说在财务手里,有的说项目尚未结算。
我还替大强说过话,认为创业账目杂乱很正常。赵梅听着,手一直按在那本旧账册上。
最终,她接受了比原先预想低得多的分割。县城的旧房归她,另有一笔存款,项目权益没有算进去。
手续办完那天,大强请我喝酒。他说总算不用天天解释,等项目起来,所有人都会明白他的选择。
没过多久,他和孙倩领了证。婚礼办在项目所在市的一家酒店,厅里摆着他们当初做宣传用的山景照片。
大强给张浩打了几次电话。张浩一次没接,最后只让赵梅转告,他不会去。
婚礼当天,我还是到了。大强穿着新西装,胸前别着花,见我进门,远远招手让我坐主桌。
孙倩敬酒时很客气,叫我周哥。她说这几年大强太累,以后两个人会把项目好好做下去。
席间有人问大强儿子怎么没来。他端着酒杯顿了顿,说年轻人在外地忙,工作走不开。
我低头夹菜,看见他左手重新戴了戒指。款式比从前宽,灯光一照,亮得有些扎眼。
赵梅那段时间照常上班。她把旧房重新刷了墙,阳台上堆着大强留下的几只纸箱,一直没扔。
账册也还留着。她继续往后记,把离婚日期、大强再婚日期和项目公开活动的时间,按先后排在同一页。
有一回她指着那些日期问我,账面上那点东西,真是他们全部的家底吗。
我看着纸上密密的小字,仍劝她别再翻旧账。她收回手,把本子慢慢装进包里。
05
饭店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大强把桌上的剩菜装了三盒,临走还问老板,物业值夜班的人能不能在门厅坐一会儿。
老李和王兰先走了。我站在门口叫车,大强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说孙倩不但卷走项目,连他住的房子也想拿走。
“我现在只剩那套小房了。”
风吹得他直咳嗽。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不是茶,只有几片泡得发白的姜。
我想问得细些,车却到了。他钻进后座,隔着玻璃朝我摆手,旧羽绒服的袖口缩上去一截。
第二天上午,赵梅给我打电话。她说知道我们昨晚聚会,想找我谈谈大强的事。
她约在我店铺后面的库房。冬天没什么人来,水管和瓷砖堆得整齐,墙角电暖器发出轻微焦味。
八年没细聊,赵梅老了不少。头发从鬓边白进去,手里仍拎着那个黑皮包,只是皮面多了几道裂纹。
她没问聚会上吃了什么,开口就说,大强是不是又讲自己被孙倩骗得一无所有。
我没有否认。她拉开包,取出一个厚文件夹,先放在膝上,没有马上递给我。
“周明,你当年见过几次转款。”
我想起陪大强跑银行的那些日子,点了点头。那时他常说钱是工程款、品牌费和周转款,我从没细查收款方。
赵梅问我是否还记得日期。我说只能记住大概,有两次在离婚之前,还有一次是在项目推介会以后不久。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复印件。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印章,纸边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赠与书。项目公司的一部分权益无偿转给孙倩,落款日期在大强和赵梅离婚之前。
我先看日期,又看签名。张大强三个字写得又重又开,最后一笔往上挑,和他从前签送货单一模一样。
我说也许是项目安排,名义上转一下。赵梅没反驳,接着把后面的材料一张张摆开。
共有二十三笔转账。小的几十万元,大的几百万元,收款账户有孙倩个人账户,也有她参与经营的公司。
备注写得很杂,策划服务、房屋款、项目借款、权益转让。部分材料后面还附着大强签过字的授权文件。
聚会上那句卷走财产,在这些纸面前变了样。至少有相当一部分钱,不是被人趁乱拿走,而是大强自己签字交出去的。
我坐在折叠椅上,背后是冰凉的瓷砖箱。库房门缝灌进一线风,桌上的纸角轻轻翘动。
赵梅说,这些材料是她为处理旧财产争议陆续补齐的。项目实际亏损确实存在,却远没有大强讲得那么干净。
她指给我看其中两套房产的资料。一套靠近项目市区,另一套是省城的小户型,都还留在孙倩名下。
另外还有项目公司的部分份额。公司经营困难,份额未必值当初的数,可也不是大强口中的什么都没剩。
我问她为什么等到现在。她沉默片刻,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鼻梁。
这些年张浩不愿再提父亲,她也怕一追究,孩子刚安稳下来的日子又被搅乱。直到近期财产争议重新摆到眼前,她才下定决心。
我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话。账目总能核清,大强不会亏待张浩,项目权益不一定值钱。每一句听着都稳妥,落到她身上却像推了一把。
赵梅没有责怪我,只问银行那两次转账时,大强说过什么。我记得一次他催柜员快些,说项目那边等着救急。
另一次,孙倩打电话来问手续是否完成。大强开着外放,我听见她提醒合同页码,他还笑着说不会漏。
那些声音隔了八年,原本早混进机器声和卸货声里。如今对着日期,竟又一段段接了回来。
赵梅把材料重新按顺序整理。她的手很稳,只有夹子扣合时按了两次,第一次没能扣上。
“明晚六点前,我得作决定。”
她准备起诉追回离婚前被转走的夫妻共同财产。可若要说明几笔款项当时的用途和时间,能作证的人只剩我。
我问大强知不知道。赵梅说他知道争议已经出现,也知道她在找旧证据,只是不知道她今天来见我。
库房外传来叉车倒退的提示声,一下一下,隔着铁门发闷。我盯着那份赠与书,喉咙里满是昨晚的酒味。
大强如今住的那套小房,也牵涉在争议中。若相关主张成立,他可能连最后的住处都保不住。
可赵梅和张浩承受了八年。旧房、断掉的父子关系,还有当年被我劝着接受的低额分割,都压在那几张日期上。
赵梅把公证过的股权赠与书和二十三笔转账清单推到我面前,签名全是大强亲笔。
她说明晚六点前必须决定是否起诉追回夫妻共同财产,而能证明转账时间和用途的人只有我。
作证,大强可能连最后的住处都保不住。沉默,赵梅和张浩八年的委屈便再无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