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府的匾额上还挂着白花,顾廷烨的马已经冲到了门前。
他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门口的仆人见了,吓得扑通跪地:“侯爷……夫人她……”
顾廷烨没等他说完,大步往里走。
他从西北一路赶回来,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
送信的人只捎来一句“夫人病重”,他日夜兼程,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正堂上,黑漆棺材静静摆着。白烛的火焰轻轻摇晃,堂里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顾廷烨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想去摸棺材,指尖碰着冰冷的板面,猛地收了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哑。
旁边的管事低声道:“夫人上月初十走的……消息递去西北,路上耽搁了半月。侯爷,大夫说是心疾骤发,救了三天三夜,终究没救过来。”
顾廷烨没有接话,只跪了下来。额头抵着棺材板,肩膀像压着千斤重石。他这一跪,便跪了整整一夜。
三日后,大殓已毕。
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出,侯爷瘦了一大圈,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心思打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不睡。
有时候下人说,后半夜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等走近了,又听到里头什么声响都没有。
明兰生前有个习惯:妆台上最底层的抽屉,从来不许人碰。
丫鬟们给她梳头时,手伸过去,她都会轻轻挡开。
那把小铜锁的钥匙她贴身挂在脖子上,夜里睡觉也不摘下来。
如今她躺在棺材里,钥匙也跟着入了土。
顾廷烨站在妆台前,看着那把锁。他伸手捏住铜锁,一使力,锁扣生生被掰断了。
抽屉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螺钿小匣。黑漆底,嵌着彩贝牡丹,巴掌大小,匣面上挂着一枚月牙形的铜扣。这东西他从未见过。
顾廷烨打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素绸,绸布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支鎏金步摇。凤口衔珠,赤金流苏,是上好的南边手艺。凤翅内侧,刻着一个极细小的字:梁。
顾廷烨浑身一僵。墨兰嫁的是梁家。这支步摇的式样,他曾在梁家迎亲礼上见过相似的。
步摇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字条,折了两折。
他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明兰的笔迹。
娟秀中带着些许疲态,像在病中写下的。
只有一行字:“侯爷若见,万望莫查。妾此生,唯求姐姐平安。”
顾廷烨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他攥紧了字条,指骨发白。窗外一阵穿堂风过,烛火猛地摇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他站了许久。伸手将字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他唤来心腹管事董金。
“去查。梁家四奶奶的嫁妆里,有多少支鎏金步摇。再查沈慧琴,她从哪儿来的,跟梁家有没有干系。”
董金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顾廷烨站在黑暗中,胸腔里那口气憋得发疼。他不信明兰那句“莫查”是字面上的意思。若真不想让他查,这匣中的步摇便不该出现在他眼前。
她是想让他查的。只是想让他顺着她留下的一条线,查到她想让他到的地方去。
![]()
01
隔日一早,董金带回来一个消息:他找到一个盛家旧仆,曹秀楠,当年在盛老太太院里伺候过,对盛家旧事了如指掌。
人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六十几岁,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
顾廷烨没有声张,换了身常服便去了。
曹秀楠住在一间旧瓦房里,门前种着两棵枣树,叶子黄了大半。
她见了顾廷烨,眯着眼打量了好一阵,听说来意后,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把他们让进了屋。
顾廷烨没有寒暄,直接取出那支步摇放在桌上。
曹秀楠拿起步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头摩挲过凤翅内侧的“梁”字,叹了口气:“这是梁家四姑奶奶出阁时的头面。那时候老太爷还在,请了南边来的老师傅打的全套嫁妆,光步摇就打了六支。这一支是凤衔珠的式样,四姑奶奶最喜欢,平日里常戴着。”
“你确定?”
“错不了。老奴当年帮四姑奶奶收过头面,认得这个刻记。”曹秀楠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只是有一桩事,说来也怪。四姑奶奶出阁后,这支步摇便再没见过她戴过。那时候老奴还问了一嘴,四姑奶奶说,收起来了,不戴了。”
顾廷烨眉心微微一跳。收起来了,不戴了。出阁后便收起来,后来却出现在明兰的妆匣里。
他没有急着追问,将步摇收回来,换了个话头:“那你可认得一个叫沈慧琴的人?”
曹秀楠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三分。她没有立刻答话,端起桌上的粗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是盛家宥阳老宅的人。原是五房的粗使婆子,后来犯了事,被撵出去了。”
“什么事?”
“说是偷了主家的东西。”曹秀楠放下茶碗,声音放低了,“但那事说来蹊跷。那时候宥阳老宅那边管事的说,沈氏偷了一对金镯子。可老奴后来听人说,那金镯子过了一阵又自己回来了,说是五房的小姐自己放忘了地方。可沈氏已经被撵出去了,人都不在盛家了,也没人替她翻案。”
顾廷烨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她被撵是什么时候?”
“怕有七八年了。”曹秀楠想了想,又说,“说来也巧,那年恰好是四姑奶奶嫁入梁家的年份。沈氏被撵,也就是那前后的事。”
七八年前,墨兰嫁入梁家那年。同一年,沈慧琴被盛家逐出。顾廷烨细细嚼着这条线索,心头那条线又紧了一分。
他低着头又想了片刻:“那沈慧琴后来去了哪里?”
“这老奴便不知道了。”曹秀楠摇了摇头,“只听人说她嫁了个外乡人,日子过得不好,后来男人死了,她也没再改嫁。”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侯爷若问这个,老奴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沈氏当年在宥阳老宅时,人缘不好,脾气也冷。这种人,主子们一般不会再用。”
但明兰偏偏用了她。
从曹秀楠家出来,顾廷烨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董金跟在后面,低声问:“侯爷,要不要直接把人拿了审?”
“不急。”顾廷烨摇了摇头。
他站在巷口,目光落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心头反复盘算着什么,过了片刻才说:“先盯着沈慧琴。看她出门去哪里,见什么人,买什么东西,一样一样给我记下来。”
接下来数日,顾廷烨身居府中,不动声色。
他照常处理公务、照常见客,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打开那只螺钿小匣,在灯下反复端详那支步摇和那张字条。
明兰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她写“唯求姐姐平安”时,那个“求”字的起笔其实微微有些颤抖,像是握笔的手在极力稳住。
她写下这几个字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明明知道墨兰要害她。她为什么还要求墨兰平安?
第四天夜里,董金回来禀报:“沈嬷嬷每月逢一逢十五,必去城南同仁堂药铺。她进铺子后头待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买完就走。从来不见她去别的地方。”
顾廷烨眼神一动:“同仁堂?”
他记得这家药铺。京城老字号,掌柜姓孙,规矩本分。但一个深宅仆妇,每月固定去同一家药铺,这件事本身便透着古怪。
他挥了挥手:“去查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去的。”
隔天董金便查实:沈慧琴是大约一年前才开始去同仁堂的。此前她并不去那里抓药,府里寻常的伤风咳嗽,都是到街口的小药铺抓方子。
一年前,恰好是明兰身体开始变差的时节。
顾廷烨坐在书房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
灯花劈啪炸了一下,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站起来,穿上外袍,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董金,直奔城南同仁堂。
此时已是夜里亥时。
药铺早已上了门板,只有柜台后面还亮着一盏油灯。
孙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听到敲门声,探出头来张望,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人后,脸色变了变,连忙将门板卸下一块。
“这位爷,小店已经打烊了……”
顾廷烨没有接话,一步跨进门槛,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摊在柜台上:“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孙掌柜低头看了看画像上的人,目光飘忽了一瞬,又拿起来细看了一遍,支支吾吾地道:“这位……夫人,是来小铺抓过几回药。”
“她抓的什么药?”
掌柜的垂下眼皮,手指头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顾廷烨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又冷了几分:“你若不说,明早我便叫人封了这铺子,连你带药,一并送进大理寺问话。”
孙掌柜腿一软,赶紧颤声道:“那位嬷嬷来抓的,是……紫苏、乌头、白芷三味药,另配了些甘草、细辛。方子本身倒没什么奇特,可这几味药配在一处……若长期服用,便会叫人血脉滞涩,心气逐渐衰竭。表面上看着像突然发病,实际上……是底子被一步步耗空了。”
药铺里安静了片刻。
顾廷烨的呼吸微微重了几分。他盯着掌柜,一字一字地问:“她抓了多少次?”
“差不多每半月来一回,断断续续……快有小一年了。”
一年。整整一年。
顾廷烨站在那里,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平日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脸色却隐隐泛青,额角的青筋隐隐绽起。
他深吸了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怒意,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声音低沉而克制:“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若漏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孙掌柜连声应是,后背已经被冷汗洇透了一片。
02
顾廷烨回到侯府时,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直接去偏院拿人,而是先回了书房。他站在窗前,吹了许久凉风,才将胸中那口燥热的怒意压下去。
他很清楚,现在冲过去审沈慧琴,以她的性子,未必肯说实话。这婆子在侯府待了几年,做事滴水不漏,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打草惊蛇反而麻烦。
他唤来董金,低声吩咐了几句。董金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中。
这一次,顾廷烨给沈慧琴设了一个套。
第二日午后,董金带着一个面生的小伙计,挑着一担药材从后门进了侯府。
那小伙计在偏院门口停下,扬声喊道:“沈嬷嬷在吗?同仁堂的药材送来了。”
沈慧琴正在院中晾衣裳,闻声走出来,皱眉看了看那小伙子:“什么药材?我没抓药。”
小伙计笑呵呵地放下担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掌柜的说,您上次订的那批药到了。您自己看看,若是货对了,小的便替您送进去。”
沈慧琴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霎时变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嘴唇嗫嚅了两下,将那纸往袖中一塞,压低声音道:“谁叫你来的?我不认得什么药材,你弄错了,快走!”
她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沈嬷嬷,药方上的字,你不认得?”
沈慧琴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去。
顾廷烨从廊柱后走出来。他神色平静,手里拿着那张孙掌柜亲笔抄写的药方,目光落在沈慧琴脸上,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沈慧琴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廷烨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方子上的药,是你自己吃,还是给别人吃的?”
沈慧琴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低着头,全身微微发颤,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顾廷烨没有拉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院子里很安静,连风吹过枝头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慧琴跪了许久,终于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的声音:“是……是四姑奶奶叫老奴做的……”
顾廷烨的眉梢极轻地跳了一下。尽管心中已有推断,亲耳听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她用什么求你?还是用什么逼你?”
沈慧琴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廷烨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忽然低低地哭了一声:“老奴的……老奴有个儿子,在梁府做杂役。四姑奶奶说,若老奴不从,便将他发卖到南边的矿上去……”
顾廷烨没有说话。以墨兰的性子,这种事她做得出来。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妇人,说不清心里是怒更多还是叹更多:“你儿子叫什么?”
“桂生……姓沈。”
“他几岁了?”
“十五了……”沈慧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哭腔,“老奴当年在宥阳犯了事,被撵出来,没处去。后来又嫁了人,丈夫死了,只留下这个孩子。老奴没法子,才托人寻到四姑奶奶府上讨口饭吃……”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他想了想,吩咐董金:“去梁府走一趟,把那个叫沈桂生的带出来。”
沈慧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随即又黯淡下来:“侯爷……这样四姑奶奶会……”
“我说带出来,就带得出来。”顾廷烨平静地说,“你儿子的事,我来料理。但你要如实告诉我,墨兰让你做的,除了下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
沈慧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四姑奶奶叫老奴……将侯爷书房里的东西抄一份给她,尤其是跟盐务有关的信件和公文。”
顾廷烨的瞳孔微微一缩。
盐务。墨兰在打盐务的主意。这就远远超出了妇人家斗的心思范畴。他沉声追问:“她让你抄了几回?”
“三回。第一回是去年秋天,第二回是腊月里,第三回是今年开春。老奴只抄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信函,紧要的东西,夫人的书房里从来不摆。四姑奶奶嫌老奴办事不力,后来才催着加大药量……”
顾廷烨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说什么?她催你加大药量?”
沈慧琴低下头去,声音细如蚊蚋:“去年冬月起,四姑奶奶嫌药效太慢,叫老奴每回多加一撮乌头。老奴……老奴心里怕,但也……也拗不过。”
顾廷烨攥紧了拳头。
明兰死于上月初十。
也就是说,她拖着那副被毒药浸透的身子,硬扛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她照常打理家务、照常写信给他、照常笑着说“一切都好”。
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顾廷烨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让董金将沈慧琴带到偏院看管起来,对外只说是夫人遗物需要清点,不许任何人探视。
然后他独自回到书房,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下角那只青瓷笔洗上。
那是明兰嫁给他的第二年,在汴京古玩街淘来的。
她当时笑着说:“侯爷总嫌笔墨乱放,这个笔洗摆在这里,好歹看着整齐些。”
他走过去,将笔洗拿起来,倒掉里面的残水,指尖轻轻摩挲过内壁。
笔洗的底部似乎比寻常的略厚一些。
他翻转过来仔细看了看,沿着边沿轻轻一抠,底层的泥胎竟然松动了。
他揭开那层薄薄的底盘,里面露出一个油纸折成的扁包。
顾廷烨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册薄薄的绢册,只有十来页。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明兰的字迹:“侯爷见字,当是为步摇事来。妾知侯爷疑心重,必会翻检书房。此册所录,乃梁晗与扬州盐枭往来之明细,自侯爷离京前三月起始,妾令人暗中查探所得。内中金额数目,均有实证可稽。”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写着日期、人物、交接地点、银两数目。梁晗的名字出现了至少七八次,每一次都与盐枭的分润有关。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字条。字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像是匆忙下写就的:“侯爷莫轻动。梁晗背后,另有其人。”
顾廷烨猛地攥紧了绢册。
另有其人。明兰是说,梁晗不过是那盐枭摆在台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人物,还在更深的水底?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心头警钟大响。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冷得他脊背发麻:明兰早在知道自己中毒之前,就开始暗中追查梁晗了。
她从来就不是被动等死的人。
![]()
03
顾廷烨重新翻出那张字条,在灯下反复端详。
明兰的字迹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可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姐姐”两个字的笔锋与她的日常书写习惯有一些细微出入。
明兰少时临卫夫人帖,行笔一贯圆润秀气,收笔不顿不拖。
但字条上“姐”字的末笔,有一个极轻的向上回挑,像是毛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顺着惯性带出的痕迹。
若不仔细看,完全不会注意到。
顾廷烨将字条举到灯下,从侧面看过去。
那一点墨痕的反光,恰好落在“姐姐”二字的下方,形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印记。
那印记不是字,更像是一个箭头。
指向左下。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字条的左下方,也就是“妹”字收笔的位置。那个字的最后一捺,比明兰平日里的笔力略轻了一些,也略短了一些。
顾廷烨心头微动。
他从书架上取了明兰的一封旧信,将两者并排放在灯下。
认真比对之后,他发现纸条上“妹”字最后一捺的收笔处,藏在纸的纤维里,单独看像是一个落笔过快而留下的干笔痕。
但那干笔痕的走向不是自然收尾的,而是一路向下,压成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墨线,直直指往纸面的左下角。
顾廷烨将纸条翻过来,沿着那个方向,用手指在纸背轻轻来回摸索。
终于,他的指腹触到一处微凸的痕迹。
那个微凸的印子,几乎与纸张的纹理融为一体。
他拿来一把薄刃的小刀,沿着纸背那处微凸的痕迹,小心翼翼地挑开。纸张被挑破后,露出内层夹层里一枚薄如蝉翼的细长纸条。
顾廷烨屏住呼吸,将那枚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极细小的字迹,还是明兰的手笔:“城南同仁堂,孙掌柜处存物一件。持此条取之。”
他将手头所有东西重新藏好,将那张夹层纸条贴身收进衣兜里。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窗外的鸡啼一声接一声,院里的仆人也开始走动。
顾廷烨吹灭灯烛,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压低帽檐,从后院侧门离开了侯府。
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早市的人群,拐进城南的小巷。
同仁堂药铺的排门板刚卸了一半,孙掌柜正弯腰往外搬药架子,抬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一直在等,又像是怕他终于来了。
“这位爷……”孙掌柜压低声音,“里面请。”
顾廷烨跟着他穿过铺面,进了后院的一间小账房。
孙掌柜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从墙角柜子里搬出一只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用油布层层裹着一个扁平的东西。
他解开油布,露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薄册子。
顾廷烨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每一页。
他从头翻到尾,大约十余页,记载的全是梁晗与扬州盐枭之间每一笔交易的银两数目、接货日期、交接地点。
孙掌柜站在一旁,低声道:“这是去年腊月里,夫人亲自送到小店来的。她说,若侯爷不来取,便让小的每年清明替她烧一册,莫教落入他人之手。”
顾廷烨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紧。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她还说了什么?”
孙掌柜想了想:“夫人当时说了一句话,小的记得很清楚。她说,‘若侯爷来了,替我带句话:茶凉了,就别喝了。’”
顾廷烨皱眉。茶凉了,就别喝了。这句话没头没尾,不像嘱咐,更像切口。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脑海里像被一道闪电劈过,豁然明亮。
茶楼。那间茶楼。
董金几天前曾告诉他,梁晗每隔三日必去城南一间茶楼,那里出没的人,像盐贩子。
“那间茶楼在哪里?”
“城南甜水巷顶头,招牌叫‘茶与人’。小的听说,那里头的水很深。”
顾廷烨没有再问。他将油布重新裹好,收起那本册子,掂了掂怀中,向孙掌柜点了点头:“有劳了。这件事,你知我知。”
孙掌柜躬身应了声,没有再多嘴一个字。
顾廷烨出了同仁堂,没有直接回府。
他沿着街走了小半里路,拐进一家旧书铺子,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来,借着一摞旧书的遮掩,将怀里那本蓝布册子重新翻了一遍。
册子中的记录,从去年初秋开始,到去年岁末结束。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合计算下来数目大得惊人。
可明兰的字条里说过,梁晗背后另有其人。
那这册子里记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她故意留给外人看的一本“饵”?
顾廷烨慢慢合上册子,垂下眼帘。
夫妻几年,他了解明兰的性子。
她做任何事,都会留后手。
她若真查到梁晗背后的人,绝不会轻易让对方察觉她的动向。
这本册子,多半只是明兰抛出来探路的引子。真正的底牌,她已经放在那张字条夹层中了。
他又将夹层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持此条取之”那五个字上。
那个“之”字,没有写明具体是什么东西。
当时他以为指的是这本账册,如今看来,恐怕还不止。
他收起纸条,付了书钱,不紧不慢地出了铺子。
回到侯府时,已近晌午。
他刚跨进仪门,便见曹秀楠正在门房里守着一个小包袱,左顾右盼。
他微微皱了皱眉,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曹秀楠见了他,连忙站起来:“侯爷,老奴一早去梁府后巷看了个事,方才回来。这东西,是沈家那位托人捎给老奴的。”
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顾廷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半旧的藏青色帕子,帕子上用针脚密密麻麻地缝着一圈细小的字。
他将帕子展开,看了一遍,脸色登时变了。
帕子上写的是沈慧琴自己供述的完整口供,包括她何时被墨兰寻回、何时受命投毒、每月何时取药、墨兰如何以她儿子相要挟、墨兰又两次三番催她往顾府书房窃取密信等事。
口供末尾还附了一句话:“此供若有不实,甘受天谴。老奴所指之事,夫人临去前两日,曾亲口问过老奴一句话:‘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看到这里,顾廷烨的手猛地一颤。明兰死前两日,已经知道是沈慧琴下的毒。而她却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明兰的性子,她不多问,是因为她已经想好了后招。
她问那孩子的名字,是想在死后让顾廷烨照拂那个无辜的少年,不让沈慧琴因罪而殃及孩子。
顾廷烨将帕子折好,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曹秀楠躬身退下。
晚间,董金回家复命,说已经找到沈桂生。人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妥帖的宅院里,梁府那边没有惊动任何人。
顾廷烨点了点头,将帕子上的口供口述给董金,嘱咐他将原件锁进书房暗格里。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掌灯,在黑暗中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捏着自己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在做一个决定。
04
第五日,顾廷烨去了那间“茶与人”茶楼。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竹笠,像来京城办事的乡绅。
他选了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茴香豆,慢悠悠地坐着。
一个时辰过去,没见什么动静。两个时辰过去,午后茶客散了大半,梁晗还没有出现。
顾廷烨也不急。
他付了茶钱,出了楼,拐进对面一间杂货铺子里。
那铺子是他提前叫董金盘下的。
铺面不大,卖些纸烛线香之类。
透过半掩的窗板,正好能看到茶楼大门进出的人影。
这一蹲,便蹲到了傍晚。
天色擦黑时,一顶青布小轿从甜水巷口抬进来,停在茶楼门前。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茶色袍子的中年人。
那人体态微胖,头戴万字巾,留着短须,整张脸打理得干干净净,看着像个安分守己的绸缎商人。
但顾廷烨认得那双眼睛。
当初他办西北边贸案时,曾在暗查卷宗里见过此人的画像。
这人姓刘,叫刘崇山,正是那条私盐线路上专门负责中转、洗钱的核心人物。
梁晗没有出现,但他派来接头的人,已经浮出了水面。
顾廷烨盯着刘崇山走进茶楼,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出来,重新上了轿子,朝巷口去了。他没有急着追,只让董金远远缀上去,看看轿子到底去哪里。
当夜,董金回报:刘崇山的落脚点在西城一座两进的宅院里,门前没有挂牌。
宅子四周的邻居说,那里头住着个姓刘的药商,常年不见他做什么正经买卖,但进出的人倒不少。
顾廷烨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这几天,梁晗有没有去过刘崇山那里?”
董金一愣:“没有。梁晗似乎还不知刘崇山来了京城。”
顾廷烨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食指极轻地敲了两下。
那样子,像猎人终于看清了猎物的走向。
他沉声开口:“继续盯着。梁晗那边也派人盯紧了,风吹草动都要报上来。”
董金应声而去。
顾廷烨独坐书房,又将那本蓝布册子翻了出来。
他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停在某一行:“九月初三,银子两箱计一千二百两,以玉器名义经刘崇山转运。”
刘崇山。
这个名字从明兰的册子里跳出来,与今晚他亲眼见到的刘崇山重合。
他忽然意识到:明兰的这本册子,记录的恐怕不只是梁晗的罪证。
这更像是一张网络图——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人名,每一条线都是一桩交易。
而刘崇山,不过是这张网上的其中一个结。
他将册子合上,目光落向窗外墨黑的夜色。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头的灯焰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胸口发凉,一种迟来的后怕攫住了他。
明兰独自面对这张网,到底有多久?
她查到刘崇山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
她在那般境地之下,仍然一字一笔地将这些线索整理成册,留下给他来取。
她是拿命在替他趟这条路。
顾廷烨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
05
此后数日,顾廷烨按兵不动。
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公务、照常与同僚应酬。
暗地里,董金的手下已经将刘崇山那宅子围了个密不透风。
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被逐一记下了相貌和来路。
第六天,董金带来一个消息:刘崇山在京城最大的银号宝丰号存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
银号掌柜姓余,是刘崇山多年的老搭档。
银子本身不算什么,问题是这笔钱不够干净,若查实了来路,单这一条,刘崇山便翻不了身。
顾廷烨沉吟片刻。他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盐枭本尊还没有浮出水面。刘崇山不过是负责中转的,幕后真正操盘的大鳄,恐怕还藏着。
明兰娟册上那句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侯爷莫轻动。梁晗背后,另有其人。”
他若此时动手,打草惊蛇,那人必定逃之夭夭,再也没有机会将他绳之以法。
顾廷烨沉吟再三,终于定下一条线:不动刘崇山,只咬住梁晗不放。他要借梁晗,引出那条蛰伏更深的大鳄。
他让董金给梁晗递了一句口风:有人在暗中打听他与盐枭往来的私账,还提到了一本蓝布册子的下落。
这口风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梁晗的软肉上。
次日,梁晗果然坐不住了。
一大早就出了门,先去了城东一个当铺,后转道去了城西,最后钻进甜水巷那间茶楼。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出来了,步子又急又快,与先前截然不同。
又过了两日,董金用快马飞报西北边境的一个老相识,那边递回消息:有一批“私货”要从扬州取道北上,由刘崇山牵头。
顾廷烨的眉头皱了起来:北上?
梁晗在京城,刘崇山在京城。刘崇山把银子存在京城,还把私货一路往北运。这说明他的下一个大买家,不在南方,不在京城,而是要往北面送。
可北面是哪里?顾廷烨在心里默了一遍北境的州府名。忽然,他目光一凝,脑海中闪过一个地名:太原。
他陡然想到那个人。
梁晗背后的真正靠山,若是坐镇太原的那位,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盐枭赚的银子,最终都流进了那位藩王的军饷。
顾廷烨缓缓直起腰来,后背一层冷汗。他没想到事情牵扯会这么大。一个不经意的后院宅斗,顺藤摸出来,竟然变成了通敌滋养的大案。
可明兰一介深宅妇人,是怎么查出这一整条脉络的?
她做的每一步,都像在这条阴谋的长线上留下一个扣,等顾廷烨去解开。
她知道他迟早会追到这里,所以才在临死前,把所有线索精心串好,替他铺平了这条凶险的路。
顾廷烨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