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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产第五天,我还不能利索地下床。
刀口像被一根细线牵着,稍微动一下,腹部便往里缩。陈安睡在旁边的小床里,鼻子一动一动,嘴角沾着一点奶渍。
王素英端着饭盒进来,先看孩子,再看我。
“都第五天了,还躺着?”
我把手按在被角上,没接话。
“你年轻时候不动,老了更受罪。”她把饭盒放到桌边,“孩子哭了也不抱,等着谁伺候?”
她说着伸手去掀我的被子。我下意识往后缩,刀口被牵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峻正站在窗边回消息,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妈让你下床,你就试试。”
“护士说要慢慢来。”
“你现在知道听护士的了?”
他走到床边,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产科病房里有消毒水味,混着隔壁病床家属带来的鸡蛋香,闷在一起,让人胸口发堵。
王素英把饭盒盖上,发出啪的一声。
“生个孩子,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着陈峻,“我不是不动,是刀口疼。”
“疼,什么都疼。”他扯了下嘴角,“花钱的时候怎么不疼?”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接。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腹部刚用力,眼前便黑了一下。陈峻伸手拽住我的胳膊,动作又快又重。
“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松开。”
“我跟你说话呢。”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左脸上。声音不响,脸却立刻热了起来,耳朵里像塞进一团棉花。
王素英怔了一下,随后低声道:“你也别把他逼急了。”
我没哭,也没看他们。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我伸手拿过来,按下侧边的按键。屏幕只闪了一下,便暗了。
陈峻皱眉,“你给谁打电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声音很轻。
“护士。”
护士很快过来。我请她记录脸上的红肿,还有刚才起身时刀口的牵拉痛。她看了陈峻一眼,没有多问,只拿出记录本。
一个小时后,病房门口站满了人。
林国梁拄着旧手杖,周梅抱着外套,林诚和赵芸站在后面,林晓、周志强、孙琴挨着墙。
七个人谁都没有冲进来。
他们只是看着我,脸色各自发紧。人群最后还空着一个位置,像是专门给某个人留的。
我第一次觉得,病房里的窗户没有那么高。
01
三天前,刀口还没有现在这样疼。
我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病房外的推车碾过地面,轮子在门口卡了一下。陈安睡在育儿箱里,护士刚换完尿布,身上裹着医院发的蓝色小被子。
陈峻趴在陪护椅上,外套盖着肩膀,手机压在手肘下面。王素英坐在窗边剥鸡蛋,蛋壳碎屑落了一桌。
我喝了几口温水,喉咙才舒服些。
三十八岁生孩子,身边的人都说算晚了。陈峻四十岁,我们结婚八年,之前不是没想过要孩子,只是总有事情往后拖。
头几年是换房,后来是店里的生意,再后来,他说男人得先把事业站稳。
我在单位做财务主管,收入比他稳定些。家里房贷、装修、车子的保险,还有他做生意时临时垫上的费用,常常从我的卡里出去。
这些事没谁认真算过。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只看一眼余额,剩下的便交给水电、账单和日子。
陈峻以前也会哄我。
“等我这单做完,给你换个大的厨房。”
他说话时手上沾着墙灰,指甲缝里总洗不干净。我嫌他脏,拿湿巾替他擦,他就低头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时候我以为,夫妻就是互相搭把手。谁手头宽一点,谁就多扛一阵。
近半年,他的生意明显不顺。电话比以前多,接起来却总是嗯嗯啊啊。工人催款,材料商催款,几个客户也拖着尾款不结。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带着烟味,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而是问卡里还有多少。
我临产前一天,还替他垫了一笔医院外的费用。那时肚子已经沉得厉害,弯腰捡东西都费劲,他站在旁边翻手机,说过两天就还。
“你先用着,别急。”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亏过你?”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不想在进产房前争吵。
术后第一天,王素英过来照看孩子。她把奶瓶冲得很满,水温也不问,护士提醒后,她便说年轻人讲究多。
陈峻在走廊接电话,回来时脸色难看。我问他是不是店里出了问题,他只说没事,让我少操心。
我确实没再问。
第二天夜里,他忽然提起我婚前那间小商铺。
“房产资料放哪儿了?”
我刚给孩子喂完奶,困得眼睛睁不开。
“回家再找吧,现在没有心思。”
“就问你放哪儿。”
“书房柜子里,具体哪一层我不清楚。”
他站在床尾,手里捏着我的手机充电线,绕了两圈。
“你自己的东西,怎么会不清楚?”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那间商铺是我结婚前买的,平时出租,租金不算多,却一直由我自己收着。
陈峻以前很少问,突然这样追着问,语气也不像商量。
“你要用资料做什么?”
“办点事。”
“什么事?”
他把充电线扔到桌上,转身走了。
那晚我睡得很浅。窗外有救护车经过,蓝光一遍遍扫过天花板。陈安在小床里哼了一声,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肚子,没再出声。
我不喜欢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结婚以后,娘家人每次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总说挺好的。林国梁嘴上不说,还是会把自家种的菜装两袋送来。周梅知道我胃不好,隔一阵便寄些晒好的菌子。
林诚忙,赵芸在药店上班,林晓守着幼儿园的账,周志强和孙琴住得远。七个人各有各的日子,却总能在我需要时凑出时间。
我一直觉得,成年人不能什么都往家里搬。
直到陈峻第二次问起那些资料。
那天下午,我趁王素英出去打热水,给赵清发了一条消息。她是做婚姻家事的律师,三十九岁,说话很慢,头像是一杯放在窗边的茶。
我只问了一句,夫妻之间反复索要一方婚前财产资料,算不算正常。
赵清隔了十几分钟回复,让我先保存好证件、合同和转账记录,别急着签任何看不懂的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她:知道了。
她又问,要不要找时间当面聊聊。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没有马上答应。护士推门进来,提醒我下床活动,王素英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病房里很吵,孩子在哭,家属在接水,窗外还有建筑工地的电钻声。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
陈峻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把袋子放到床边,低头看我,脸上没有笑。
“资料的事,你再想想。”
我嗯了一声,手掌轻轻盖住腹部。
刀口下面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02
住院以后,陈峻每天都说自己是在帮忙。
缴费、取药、问护士,他都抢着去。王素英夸他懂事,说男人在外面挣钱,回到医院还要照顾老婆孩子,不容易。
我听着,心里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看一眼,便问我手机在哪儿。
“我去交钱,得核对一下。”
“单子上有金额。”
“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别到时候弄错。”
他说得自然,像真是怕我添麻烦。我把手机解锁递过去,他低头翻了几下,随后打开银行页面。
屏幕上的提示一闪而过,我没看清。
“密码没变吧?”他问。
“你不是知道吗?”
“问你一句怎么了?”
我把脸转向窗户。省城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像被谁赶着往前走。
陈峻出去后,手机还放在他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把手机塞进我枕边。
“缴费好了。”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离开我的枕头,弯腰又看了一眼屏幕。我伸手拿过来,发现银行页面停在登录界面。
“你退出了?”
“怕你乱点。”
“我不会。”
“术后容易忘事,别折腾。”
他说完,拿着缴费单走到窗边,低头给谁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忽然抬眼看我。
“你手机里那些照片,没事别乱发。”
“什么照片?”
“我就提醒你。”
这几天,他总这样。话说到一半便收回去,留下一个不清不楚的影子。
王素英也开始替我收东西。
第二天晚上,她把我床头的证件袋拿走,说放在柜子里安全。里面有身份证、医保卡,还有几张平时办事会用到的资料。
“妈,给我放回来吧。”
“你现在下不了床,拿着也是乱。”
“我有时候要用。”
“缴费不是陈峻去吗?”
她说完便把袋子塞进自己的手提包,包口拉链拉到最底。动作不快,却没有给我伸手的机会。
我看着那只旧皮包,想说什么,陈峻在门口咳了一声。
“妈,你拿好,别弄丢了。”
王素英点头,“我能弄丢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在替我安排一件很小的事。我没有再争,胸口却慢慢压住一块东西。
陈安夜里醒了两次。第一次是护士来测黄疸,第二次是王素英嫌孩子哭声吵,掀开被子把他抱出去。
我想坐起来,腹部牵得厉害,只能按铃。
护士过来替我把床头摇高,问我要不要叫家属。王素英抱着孩子回来,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
“孩子没事,按什么铃?”
“我想看看他。”
“就在这儿。”
她把孩子放回小床,转身整理奶粉。陈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灰色文件袋。
那袋子原本放在他外套里,刚才被他掏出来,又很快塞回包中。动作太快,我只看见封面上有我的名字,下面像是几行打印字。
“那是什么?”我问。
“店里的东西。”
“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他手一顿,随后把文件袋压在衣服下面。
“同名而已。”
“你拿来给我看看。”
“等你出院再说。”
他把包拉上,放到陪护椅后面。王素英看了我一眼,像是不想让我继续问。
我没有坚持。孩子就在旁边,护士还没走,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也有人休息。若当场争起来,最后还是我自己难受。
可是那几个字一直挂在眼前。
我的名字,灰色的袋子,陈峻匆忙收回去的手。
当天夜里,我重新打开手机银行。登录后,页面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提示,也没有刚才见过的那条提醒。
我问陈峻是不是清掉了。
他背对着我给孩子冲奶,热水瓶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提示?”
“银行的。”
“你看错了吧。”
“刚才明明有。”
他把奶瓶摇了摇,试了试温度。
“你这几天睡不好,眼睛也花。别老盯手机。”
我没有再说话。
他把奶瓶递给王素英,自己坐到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手掌碰到我的肩膀时,我身体轻轻一僵。
他察觉到了,手很快收回去。
“我也是为你好。”
“嗯。”
“别把什么都想复杂。”
“我没想。”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陈峻以为我睡着了,起身走到门口。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落进来,细细一条,停在他鞋尖前。
他没有立即出去,像是在等什么消息。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王素英压低声音问:“还差多少?”
“你别问。”
“我不问,家里怎么办?”
“先把她那边的东西弄清楚。”
声音很轻,后面的话被推车声盖住。我睁开眼,只看见陈峻把门带上,王素英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那只奶瓶。
她发现我醒着,立刻转过身去。
窗外又有车灯扫过来,照得玻璃上一片发白。我伸手摸到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时,侧边的按键正好硌在掌心。
我想起赵清那句提醒,先保存好证件,别急着签不懂的东西。
可我现在连证件袋,都不在自己手里。
03
王素英把孩子抱到窗边晒太阳,回来时,先看了看我床头的饭盒。
“饭凉了还不吃,等谁喂你?”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刀口被牵得发紧,只好停在那里缓一会儿。她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催促,手却已经伸向小床。
“孩子我来抱,你下去走两圈。”
“护士说我今天只能慢慢活动。”
“她们照顾过几天产妇,能有我懂?”
王素英把孩子递给陈峻,自己绕到床尾,伸手去拿我的拖鞋。鞋底沾着水,踩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浅印。
“穿上,扶着墙走。”
“我现在站不稳。”
“哪有那么娇气。”
我看着她把拖鞋摆好,忽然想起她刚才把证件袋锁进柜子的动作。那里面不只是身份证,还有商铺的资料和几张卡。
“妈,证件袋给我。”
她动作停了停,“你要证件干什么?”
“我自己收着。”
“陈峻办事用得上,放我这儿最稳妥。”
陈峻在旁边哄孩子,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你又折腾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
“你现在能办什么事?交给我不就行了。”
他说得像在替我省力。我把手按在被子上,没有再争,眼睛却落到那只灰色包上。
王素英把包带往肩上一挂,转身去倒水。陈峻抱着孩子站在窗前,背影被冬天的光切成一块暗色。
“出院以后,资料放哪儿,你得跟我说清楚。”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店里有事。”
“等我身体好点。”
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身体好不好,跟资料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剃破的红痕。以前我会伸手替他擦药,现在只是把视线移开。
下午,护士来教我下床。脚一落地,腹部像被扯住,我只迈了一步,额头便出了汗。
护士扶住我的手肘,“别急,先坐回去。”
王素英站在旁边,嘴里嘀咕着:“花钱请护工不肯,自己又不动。”
陈峻把脸转向窗外,没有接话。
我问他,“为什么不请护工?”
“医院的人手够用。”
“妈照顾孩子已经很累了。”
“她是孩子奶奶,照顾孙子有什么累的?”
这句话说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他很快按灭。
晚上,他又问起商铺资料。
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我柜子钥匙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便站在床边盯着我,直到陈安在小床里哭起来。
王素英抱起孩子,低声埋怨我:“一家人,藏什么藏?”
我没有解释。
等他们都背过身去,我拿出手机,按了两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起,快捷呼叫的图标还在。
我停了几秒,把手机重新压回枕头下面。
陈峻催我出院,王素英催我下床,他们每个人都说是在为我好。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被推着走,脚下却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
04
第四天上午,陈峻拿着一叠缴费单进来,脸色比昨天更差。
“下午办出院。”
我正给陈安换衣服,闻言抬起头,“医生还没说可以。”
“住院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你想住到什么时候?”
“刀口还疼。”
“谁不疼?你以为就你生了孩子?”
他把缴费单拍在床头柜上,纸角撞到水杯,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我伸手去擦,腹部突然一阵牵扯,手臂也跟着发抖。
王素英在旁边叠小衣服,慢悠悠地说:“回家养不是一样?医院里有床有饭,住着倒舒服。”
我没有理她,只看着陈峻。
“证件袋还给我。”
“先放妈那儿。”
“出院要用。”
“我来办。”
“我自己的证件,我自己拿。”
病房里有人翻身,床架发出轻响。陈峻盯着我,手里的缴费单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
“东西在我手里,我才知道有没有少。”
话说完,他猛地把脸偏开,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王素英放下衣服,走到床边。
“夫妻之间说这些,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我的证件袋呢?”
“我替你保管着。”
“我今天要用。”
我掀开被子,准备去拿。刚坐起身,刀口便抽了一下,腰背上全是冷汗。陈峻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你闹什么?”
“别碰我。”
“你起来干什么?”
“拿东西。”
“你这样出去,摔了谁负责?”
他的手没有松开。我想往旁边躲,床栏被撞得咣一声,陈安在小床里哭了起来。
“松手。”
“你能不能听人劝?”
“陈峻,松开。”
连续几句话之后,他的呼吸重了。王素英先抱起孩子,嘴里还在说别吵醒孩子。
“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我以为她是在劝他,下一秒,她却挡在陈峻身前。
“她术后脾气大,你别跟她计较。”
陈峻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我的肩膀被他按得发麻,眼前却只剩王素英那句脾气大。
仿佛刚才是我把事情闹成这样。
“证件袋给我。”
我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力气。
王素英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等出院再给你。”
“现在。”
陈峻忽然转身,从她包里拿出证件袋,抓在手中。他没有递给我,只将袋子举到胸前。
“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我看着他往前一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床头柜被我碰倒,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碎成几片。
他抬手时,我先看见了那截袖口。
下一秒,左脸一热,耳朵里嗡了一声。脸上的疼反而比刀口清楚,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慢慢鼓起来。
王素英抱着孩子向后退了半步,随即把声音压低。
“你怎么能把他逼成这样?”
陈峻盯着我,像在等我先认错。
我没有出声,伸手去摸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和我脸上的红痕,停在门口。
“怎么回事?”
陈峻抢先说道:“她起身时没站稳,自己撞到了。”
“我没有。”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护士走到床边,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左脸疼,刀口也被牵着疼,请她把情况记下来。
陈峻伸手想接话,“她刚做完手术,脑子有些乱。”
我抬眼看他。
“让她记我的话。”
护士拿出记录本,让我说了时间和经过。陈峻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王素英抱着孩子,始终没有看我。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
我把手机摸出来,按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一下,随即自动暗下去。电话没有接通,过了一会儿便自己挂断。
陈峻看着我,“你又给谁打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慢慢躺下。
“他们一小时内会到。”
王素英皱起眉,“谁会来?”
我闭上眼,没再回答。
刀口在被子下面一阵阵发紧,左脸也在发烫。可那一刻,我已经不想解释这通电话是谁接,也不想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来。
05
我说完那句话后,病房里没人再问。
陈峻站在床尾,像是没听懂。王素英抱着孩子,手臂慢慢收紧,孩子的脸贴在她肩窝处,只露出一只小耳朵。
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
不到一小时,走廊里先传来脚步声。林国梁拄着手杖走在最前面,周梅手里拎着保温桶,林诚和赵芸随后赶到。林晓背着包,周志强和孙琴站在门边。
七个人挤在病房门口,谁也没有喊,也没有冲过来。
林国梁看了我一眼,先问护士在哪里。周梅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转身替我掖了掖被角。赵芸看见我脸上的红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拿出冰袋,隔着毛巾敷在我脸侧。
陈峻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林诚挡在床边,语气很平,“看我妹妹。”
“她自己摔的。”
“护士有记录。”
林诚没有提高声音,陈峻却像被堵住,手指在裤缝旁来回摩挲。
周志强把门往外推了推,给走廊留出位置。孙琴拿出纸巾,蹲下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点点捡起来。
病房里没有争吵,反而更让人难受。陈峻看着这些人,像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没有人可以叫。
这时,赵清从走廊尽头走来。
她穿一件深色长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先看了看我,又看向陈峻。
“林慧,我可以进来吗?”
我点头。
赵清进门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先让护士把我的伤情记录复印一份,又请林国梁和周梅分别确认到达时间。每一步都很快,声音却稳。
陈峻挡在她面前,“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所以我才需要当事人在场。”
赵清绕过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尾。她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到我手里。
封面上的字很清楚。
《离婚协议》。
我手掌贴着纸面,掌心一点点凉下来。周梅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准备的,只把保温桶盖子打开,热气缓慢地散出来。
陈峻看见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我没说过要离婚。”
赵清替我回答:“她今天需要先看清楚自己的选择。”
“她产后神志不清,签的东西不算数。”
“她现在没有签。”
赵清说着,打开公文包,把陈峻放在陪护椅旁边的灰色文件袋拿了过来。
陈峻伸手去拦,林诚只向前半步,他便停住了。
赵清从陈峻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资金用途确认书》。金额六十八万元,日期是剖腹产前夜,落款竟像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张纸,手背上的输液管被牵得发紧。纸上每个字都认识,连签名的收笔也像我平时写出来的样子,可我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正文。
“这是什么?”我问。
陈峻很快接话:“你自己签的。”
“我不记得。”
“你那天同意周转,怎么会不记得?”
“我没有同意。”
王素英抱着孩子走到床边,低声道:“现在先把协议签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要先签?”
她避开我的目光,“你们闹成这样,先分开也好。”
陈峻伸手要拿那张确认书,赵清把纸压在桌面上。
“林慧,最迟明早必须申请财产保全,否则这笔钱可能追不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医院走廊亮起一排白灯。陈安在王素英怀里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哼声。
我看着那张像是我签下的纸,又看了看旁边刚出生的孩子。
我该先保钱、保婚姻,还是先保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