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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民政大厅门口正有人拍照。阳光落在红本上,亮得有些刺眼。
周涛把证件塞进公文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的客户,你别忘了跟进。”
我把自己的那本收进包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我不管了。”
他抬起头,像是没听清。
“公司那边?”
“也不管。”
周涛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他大概以为我只是说气话。二十六年里,我说过很多次不干了,最后还是会回去把事情收拾好。
他不知道,这次我已经把辞职申请递了出去。
我和李敏约在午休前办手续。她看见我时,手里还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神色比我更紧张。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翻出离职表,逐项和我确认。电脑里那些权限、账号、交接事项,一样样关掉。做完最后一项时,我的工牌也被收了回去。
办公桌上有个用了七年的白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旁边是同事送的绿萝,叶子落了不少,土也干了。
我只拿走了抽屉里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几张私人照片,连那个杯子都没带。
李敏送我到电梯口,欲言又止。
“孙姐,周经理那边……”
“你按流程说。”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离职确认单。
下午三点,我关掉手机,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离开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箱子不大,衣服也没几件。厨房的碗柜、阳台的花盆、床头那盏坏了半年的灯,都留在身后。
我带走的,只有一本旧通讯录。
第二天上午,周涛照常进公司。他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衣,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先问销售部的人项目进度。
随后他抬腕看表。
“通知运营部,十点开会,孙丽主持。”
没人应声。
周涛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李敏从人事办公室出来,脸色一下变了。她走到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周经理,孙姐昨天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
周涛盯着她,像在等一句玩笑。
“什么离职?”
“正式离职,手续都办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细的响声。周涛的手还搭在桌边,半天没有动。
他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听见的只有关机提示。
那一刻,他才明白,我不是晚到,也不是闹脾气。
我是真的走了。
01
我和周涛第一次见面,是在厂区门口的小饭馆。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进公司不久,工资不高,午饭常和同事拼一份炒饭。周涛比我大两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帮销售部的人改一张报价单。
他抬头时,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们运营部是不是总有人找不到单据?”
我以为他在抱怨,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会搭话。
我们结婚时没办太大的酒席。周涛父亲周国强那时还在维修班,手掌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渍。母亲陈秀兰在单位后勤上班,见人先笑,家里来了客人,总要多添一道菜。
婚后我们和两位老人住在一起,三间房挤着五口人。周涛睡觉打鼾,我夜里起来给孩子冲奶,他翻个身,继续睡。
女儿周悦出生后,日子更紧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买菜、洗衣、哄孩子,周国强偶尔帮忙接周悦,陈秀兰会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桌上。
他们不是坏人,甚至对我一直不错。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慢慢都落到了我手里。
周涛常说:“你做事细,家里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信任,听久了,便像一扇关上的门。
周悦上小学时,周涛开始跑外地客户。车票、报销、合同、家里的水电费,全都从他手里经过,却很少在家里说清楚。
我问过几次,他总把钱包一收。
“男人在外面做事,有些周转很正常。”
“那家里的钱呢?”
“月底不是都有进账吗?”
月底确实会有钱进来,只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哪笔该用在哪儿。日子像一锅小火煮着的汤,表面没有大动静,锅底却一直粘着东西。
周悦读大学时,学费和房租都是我一点点攒出来的。周涛那阵子说手头紧,答应过几天补上,后来没有下文。
我没再追问,自己把信用卡还了。
周国强有次在饭桌上看着我,筷子夹着一块鱼,停了很久。
“丽丽,辛苦你了。”
我笑笑,让他趁热吃。
陈秀兰听见这话,赶紧把鱼刺挑干净,放到我碗里。她总觉得多做一点、多说几句,就能把家里的亏欠补回来。
可亏欠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一碗鱼就消失。
周涛五十岁那年,销售部换了负责人。他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也常扣在桌面上。问多了,他会说客户难缠,问少了,他又说我不关心他的工作。
我们之间的争执,不再围绕谁洗碗、谁接孩子,而是围绕账户、房贷,还有父母以后由谁照看。
周悦已经二十四岁,在设计公司上班,偶尔回家吃饭。她看得出我和周涛不对劲,几次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天晚上,她在厨房门口问我:“妈,你们是不是要分开?”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冲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密。
“你怎么会这么想?”
“爸最近总说,家里没什么事,让我别管。”
我关掉水,擦了擦手。
“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
真正把我们推到民政大厅的,是一笔说不清的家庭支出。周涛说钱用在父母身上,我问具体用途,他却只说老人不需要我操心。
这句话他在离婚前说了很多遍。
“我爸妈有我管,你不用担心。”
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线,忽然松了一截。
原来他也知道,照料老人不该默认落在我身上。原来只是一直不说。
房子怎么分、家具怎么处理、周悦站在哪边,我们都没有吵得太厉害。二十六年的生活已经磨掉了许多锋利,剩下的只是疲惫和一张张需要签字的纸。
周悦没有替谁说话。她把水杯放到我手边,只说:“你们想清楚就行。”
我点头。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周涛还在交代下周的客户安排。他说公司有几个项目离不开我,等手续办完,照常回来上班。
我收好笔,问他:“你觉得我还会回去?”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公司是你的心血,你舍得?”
我没有回答。
这家公司我干了十九年,从最早的十几个人,做到后来几层办公区。合同、排班、供应商、员工家属的急事,我都处理过。周涛习惯在外面谈客户,回到公司只管签字和开会。
所有人都知道,运营部真正能拍板的人是我。
他也知道。
只是他没想过,一个人把家收拾干净以后,也能把工作一并放下。
走出大厅时,周涛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快恢复了平常。他站在台阶下安排饭局,像什么都没有少。
我看着那道背影,想起陈秀兰早晨发来的消息。
“丽丽,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回复。
那天我回公司办完最后手续,关机,离开。旧通讯录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纸页已经发黄,上面记着周国强维修班同事的号码,也记着前公婆家附近几户邻居的电话。
这些号码,我原本打算以后再也不用。
02
离开原来的住处后,我在城西找了间小房子。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时,屋里还留着上一户人家的窗帘。布料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风一吹,轻轻碰着玻璃。
我只带了一个箱子,第二天便去商场买了锅、床单和一盏台灯。东西不多,结账时却装了满满一车。
没有人问我几点回家,也没有人把脏衣服堆在沙发上等着洗。晚上关灯以后,屋里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楼下电动车经过。
头两天,我睡得不算踏实。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一下,我就会睁眼。可那几次都是广告短信,周涛没有找我。
他大概还在等我自己出现。
第三天上午,我整理行李箱,发现里面夹着一个空药盒。白色塑料盒被压扁了,标签上的字只剩半截,能看出是老人常用的药名。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它是陈秀兰之前寄来的。
那段时间,她偶尔会托人送些家里的小东西给我。腌好的咸菜、晒干的萝卜条,还有几盒说是给我备用的药。药盒当时装没装满,我没有细看。
我把盒子放到桌上,给陈秀兰拨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下午再打,依旧如此。
我先联系周涛。他的电话接通得很快,背景里有键盘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
“爸妈最近好吗?”
“挺好的。”
“我打他们电话没人接。”
“老两口出去休养了,可能没带手机。”
他说得自然,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外地,具体地方我也没问。”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出声。周涛以前最不耐烦别人问细节,可涉及父母时,他总会把事情说得很清楚,哪家医院、住几天、什么时候回来,都会交代给我。
这次却只剩一句外地。
“你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他们就是去散心,不想被人打扰。”
“我是人吗?”
话出口后,电话里静了一下。
周涛的声音沉下去:“我们已经离婚了,老人那边你不用再操心。”
我看着桌上的空药盒,盒盖被磨得发亮。
“我只是问问。”
“问完就算了。”
他挂得很快,像怕我再开口。
我没有再拨过去。窗外有人收旧纸箱,三轮车的铃声一下一下,隔着楼道传进来。屋里那盏新灯亮着,光线太白,照得桌面没有一点遮掩。
晚上,周悦给我发消息,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我把地址发给她。她过了几分钟才回。
“妈,你真的不回去了?”
“暂时不回。”
“爸说爷爷奶奶在外地。”
“我知道。”
她又发来一行字,很快撤回。随后电话打了进来。
“妈,前几天我给奶奶发视频,她没接。”
“她可能不方便。”
“爷爷也没接。我爸说老人怕麻烦,可以前他俩最喜欢看我视频。”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烧烤摊支起棚子,油烟从缝隙里往上飘,带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你问你爸了吗?”
“问了。他说都挺好,让我别多想。”
周悦的声音有些轻,像是不愿把事情说重。
“你先忙自己的工作。等他们回来,我再过去看。”
“妈,你们离婚了,爷爷奶奶还是会想你。”
“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第二天,我把空药盒装进袋子,准备丢掉。走到垃圾桶旁,又停住了。盒底沾着一点褐色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
我重新放回抽屉。
那天下午,周涛发来一条消息。
“公司资料什么时候能交接?”
我看了很久,回他:“已经按流程交给李敏。”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不能这样突然撂下。”
“手续都办完了。”
“至少把手上的客户情况说清楚。”
“交接表里都有。”
“孙丽,你在闹什么?”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一个小男孩追着气球跑。他的母亲拎着菜,隔几步喊一声,孩子回头,又继续往前冲。
“我没有闹。”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呼吸。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回去了。”
周涛沉默了几秒,语气又缓下来。
“离婚归离婚,工作不能混在一起。”
“我没有混。”
“你做了十九年,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看着墙上刚挂好的日历,日期被红笔圈了一下,是我搬家那天。
“能。”
周涛没再说话,先挂断了电话。
傍晚,我按着旧通讯录上的号码,给前公婆家附近的邻居打过去。第一个号码停机,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拿起。
是住在斜对门的刘阿姨。
她听见我的声音,先愣了一下。
“是孙丽啊,你也好久没过来了。”
“刘姨,爸妈最近出去了吗?”
电话那头有碗筷碰撞声,随后安静下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他们家门口最近有人进出吗?”
“周涛来过几次吧,没见老人出来。”
她说得慢,像在回想,又像怕说错。
“陈秀兰身体还好吗?”
“人老了,总有些不舒服。前阵子我还听见屋里咳嗽,后来就没动静了。”
我握紧手机,指腹在旧通讯录的折痕上来回摩挲。
“您确定他们去了外地吗?”
刘阿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周涛是这么讲的。”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桌上的空药盒被风吹得转了半圈,露出底部一小行模糊的日期。那天离陈秀兰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只隔了不到一周。
03
周涛第二天又给我打了电话。
那时我刚把空药盒放进抽屉,电话在桌面上震了好几下。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停了,很快又响起来。
我接通后没说话。
“你搬去哪儿了?”
“有事吗?”
“公司要你回来交接。”
“交接已经完成。”
周涛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发干。
“李敏说你把资料都交了,可有些客户只认你。”
“那是公司的安排,不是我的事了。”
他沉默了两秒,又问:“你到底住哪儿?”
我抬眼看向窗边。新窗帘没有拉严,楼下的招牌灯一闪一闪,红光落在墙上,像谁在门外来回走动。
“和你没关系。”
“孙丽,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离婚证已经拿到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压低的嗓音。
“爸妈知道你走了吗?”
“你不是说,他们在外地休养?”
我故意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周涛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们不需要你照料。”
“我问的是他们知不知道。”
“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回答。那点停顿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总能碰到。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周悦下班后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穿着公司的白衬衣,袖口沾了点蓝色颜料,进门便四处看。
“这里比家里小。”
“一个人住,够用。”
她把奶茶放到桌上,目光停在抽屉旁的药盒上。
“这是什么?”
“你奶奶以前寄来的。”
她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
“奶奶最近给我发过几次消息,都是半夜。”
“说什么?”
“没说具体的,就问我最近忙不忙。”
周悦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我看。陈秀兰发来的语音很短,背景里有水声,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那声音不重,却不像在外地休养的老人。
“你问过你爸吗?”
“问了。他说奶奶睡不好,手机总放在客厅。”
“那爷爷呢?”
“爷爷的视频请求,他也没接。”
周悦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着。
“我爸说老人怕麻烦,不想让我们总跑。”
我没有接话。
周悦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
“妈,前两天爷爷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什么?”
“先问我工作怎么样,后来问家里那本养老存折是不是还在原来的抽屉里。”
她说得很慢,像怕这句话落下来太重。
我记得那个抽屉。它在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里面放着周国强的退休证、几张旧发票和一只坏掉的眼镜盒。
以前家里有大笔支出时,周国强总会把那本存折拿出来看。不是为了炫耀余额,只是看完以后,心里才踏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让他问我爸。”
周悦抬起头。
“可爷爷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爸?”
桌上的奶茶已经凉了,甜腻的气味贴在空气里。我拿起手机,给周涛发消息。
“爸妈现在住在哪里?”
他隔了很久才回。
“外面。”
“具体地址。”
“老人不想让你知道。”
这句话看着简单,像一道门,连门缝都没留。
我又问:“他们为什么不接周悦的视频?”
周涛回得更快。
“她们不习惯。”
“爷爷也不习惯?”
这次,他没有再回。
周悦站在阳台边,往楼下看。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刚收摊,地上留下几片烂掉的橘子皮,甜味发酸。
“妈,要不我们去看看?”
“你爸说他们在外地。”
“可我觉得不像。”
我看向她。二十四岁的周悦,已经能自己租房、上班,遇到事情却还是会下意识等我拿主意。
从前我总能给她一个办法。
这一次,我只说:“先别急。”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
夜里周涛又打来电话,催我把公司客户的私人号码发给他。我没有理会,他连续发了五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
“别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几分钟,屏幕再次亮起。不是周涛,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一个男人很轻的声音。
“是孙丽吗?”
“你是?”
“我是你公公以前维修班的老严。前些天我去过你们家附近,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我坐直了些。
“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也说不清,只是好久没见他出来了。”
老严没有多说,只留下一句:“你有空,还是回去看看吧。”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打开旧通讯录。纸页边角卷了起来,周国强家附近的几个号码挤在一起,墨迹被岁月洇开。
我本来打算把它收回抽屉。
手却停在那里。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涛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把爸妈的地址发来。”
他直到中午才回复。
“你已经不是周家人了,别再管这些事。”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随后拨了他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我发火。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见爸妈。”
“他们人在外面。”
“哪个城市?”
“说了你不用知道。”
窗外刚下过雨,晾衣杆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砸在空调外机上。声音不大,却一直不停。
“他们是你父母,也是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人。”
“你现在已经离婚了。”
“离婚和他们有没有事,是两回事。”
周涛在那头冷笑。
“孙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双方以后互不干涉生活。”
“协议里没有写我不能看他们。”
“他们不想见你。”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你问过他们?”
“我当然问过。”
“什么时候?”
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我太熟悉了。家里遇到麻烦时,周涛总会先沉默,等我自己把问题咽回去。以前我常以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现在才发现,沉默也可以是一种挡人的办法。
“你把电话给他们。”
“他们不在我身边。”
“那你让他们给我回电话。”
“我说了,他们不想见你。”
“你连这个都能替他们决定?”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他那头传来一声关门响。周涛大概走到了外面,声音变得更低。
“别把事情弄得难看。”
“难看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挂断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原本订好的车票还在手机里,是去南方一座小城的。离职后我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离熟悉的人远一些,重新找工作。房东也已经把合同发来,只等我周末搬过去。
可周涛那句“他们不想见你”,一直在耳边绕。
我不相信陈秀兰会这么说。她要是真不想见我,前些日子不会半夜发语音,也不会寄来那个空药盒。
周悦下班后赶到我住处,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妈,我查过了,奶奶最后一次回复我,是三周前。”
“三周?”
“嗯。爷爷那边更早,差不多一个月。”
她把纸放在桌上,又调出通话记录。
“我爸说他们在休养,可他从没发过一张照片,也没给过地址。”
“你问他,他怎么说?”
“说老人怕麻烦。”
周悦咬了咬嘴唇。
“我想给爷爷奶奶买点东西寄过去,连收货地址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忽然想起周国强那通没打通的电话。他问过养老存折在哪里,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老人若真在外地,为什么还惦记家里的东西?
“你爷爷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家里抽屉里的东西别乱动。”
“就这些?”
“还有一句。”
周悦把声音放低。
“他说,等你妈回来再说。”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周国强知道我已经搬走了吗?还是他以为我只是出差?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打周涛。
这次无人接听。
我连拨三次,最后一次直接被按断。
周悦坐在对面,手指紧紧捏着纸角。
“妈,他是不是故意不让我们见爷爷奶奶?”
“我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在女儿面前说出这句话。
晚上八点,周涛终于回了电话。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一直打,只说:“我爸妈没事,你别过来了。”
“他们在哪里?”
“家里。”
“不是在外地休养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
我站在窗前,看到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端着饭碗走到阳台,有人隔着门喊孩子吃饭。那些声音落进夜里,很快又散掉。
“你说清楚。”
周涛的声音变得粗哑。
“他们没出去。”
“那他们在哪儿?”
“在原来的房子里。”
我闭了闭眼。
“为什么骗我?”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
“他们有没有生病?”
“老人有点不舒服,很正常。”
“是不是已经不能自己照料?”
“孙丽,你问够了吗?”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们已经离婚,你有自己的生活。”
“我会去看他们。”
“你别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我忽然明白,周涛不是在保护父母清静,他是在把我挡在某个地方之外。
而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相信他。
我取消了第二天的车票,打开旧通讯录,找到刘阿姨家的地址。周涛不肯说,我自己去看。
夜班车票不贵,出发时间在凌晨一点。
周悦送我到楼下时,劝了好几次。
“妈,要不我陪你。”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可以请假。”
“先别让你爸知道你也去了。”
她看着我,像想问为什么,最后只是点头。
我把旧通讯录放进包里,又拿了一把备用钥匙。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离婚时没有交出去。
车站候车室里有股泡面味,塑料椅冰凉。我坐在角落,把周涛最后那句“你去了也帮不上忙”重新看了一遍。
车票上的时间一点点靠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紧包,等着发车。
05
我赶到原来的小区时,天还没完全亮。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着门上那块旧门牌。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才打开。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实。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气,闷在客厅里。
“妈?”
我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沙发旁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茶几上的水杯落了灰。墙角那盆吊兰已经蔫了,叶尖垂在花盆外面。
我先去了卧室。
陈秀兰坐在床边,身上套着一件旧棉衣,头发乱着。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才认出我来。
“丽丽,你怎么回来了?”
“我爸呢?”
她往里屋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在里面。”
周国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床边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有没喝完的水和几片散开的药。
我走过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这样了?”
陈秀兰低下头,手指揪住衣角。
“昨晚就不舒服,今天更厉害。”
“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说歇一歇就好。”
床上的人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他看了我一会儿,想撑起身子,手臂却没什么力气。
“丽丽,别回来。”
“先别说话。”
我扶住他的肩,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汗味,衣服后背已经湿透。陈秀兰拿毛巾过来,手一直抖,拧了几次才拧出水。
我拨了急救电话,又给周涛打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按断。
“他不接。”
陈秀兰端着水杯站在床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找他,先送你爸去医院。”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
救护车到楼下时,周国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邻居刘阿姨披着外套赶过来,帮我拿上病历本和外套。
担架经过客厅,周国强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我抓住他的手腕,皮肤干得像一层薄纸,掌心却还留着维修工常年磨出来的硬茧。
医院的走廊亮得刺眼。
医生看过检查单后,让我们先办理住院。周国强肺部感染严重,还伴着其他基础病,今晚要观察,后续治疗不能拖。
护士递来缴费单,我低头看了金额,手指在单子上停住。
“家属先缴八万元。”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离婚分到的钱还没安排好,新房的押金和生活费都在里面。那笔钱本来要撑我找工作的几个月,眼下却没有别的选择。
缴费成功后,护士把回执夹进病历袋。
陈秀兰坐在长椅上,肩膀缩着,手里的布包一直没有打开。
“丽丽,你不该来的。”
“你们把人病成这样,还不让我来?”
“你爸说不想让你操心。”
“他说不想,还是周涛说不想?”
她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这时病房里传来咳嗽声。陈秀兰立即起身,快步走进去,替周国强把枕头垫高。
我站在门口,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几张缴费单,还有一个蓝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露出一本旧本子的边角。
我伸手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周国强的名字。
养老存折。
封面已经磨旧,边缘沾着一点灰。我翻到最近的流水,眼睛一下停住了。
三十万元,分三次转进周涛的账户。
转账日期集中在这几个月,最后一笔离今天只有十几天。
陈秀兰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那是你爸的养老钱。”
“我知道。”
“涛子说只是先用用,过阵子就还。”
“他说用了多少?”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往后翻,存折上清清楚楚列着三笔转出。旁边的药盒里,却压着一张纸。
纸张被折过很多次,边角卷起。上面只有一行字,写着十八万元,落款是周国强。
我看着那张纸,耳边全是病房里机器的滴声。
“这是怎么回事?”
陈秀兰连忙伸手,想把纸拿回去。
“都是你爸同意的。”
“他现在病成这样,谁来说明白?”
“他自己知道。”
周国强在床上动了一下,眼睛半睁着,声音轻得像从被子里漏出来。
“我……就答应过一笔。”
陈秀兰回头看他,脸色更白。
医生走进来查看输液情况,见我站在床边,提醒我明早之前还要补齐八万元,否则后续治疗要往后排。
我点头,重新看向那本存折。
三十万元的流水,和一张十八万元的纸,安静地叠在一起。
我给周涛发了消息。
“明早来医院,把事情说清楚。”
他没有回。
陈秀兰坐在床边,盯着儿子的名字,轻声说:“别把材料交出去,先把你爸治好。”
我没有回答。
缴费单下压着养老存折,三十万元分三次转进周涛账户,药盒里却只有一张十八万元借条。陈秀兰咬定全是老伴同意的,周国强醒来只说自己借过一笔。医生催我明早前补齐八万元,否则治疗顺延。把材料交给律师会撕裂这个家,替周涛填坑,我又会被拖回那段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