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新书记到任那天,水利局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端着茶杯正要去接水,人群迎面涌过来,为首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步子有些异样,一高一低。
我的目光撞上她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也愣住了,脚步顿了一瞬,眼底翻涌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然后她别过脸,对身边的人说:“走。”我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开水溅了一脚。
她停在走廊尽头,没有回头。
三十七年了,她那条跛腿,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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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局里通知新书记到任。办公室的人都在议论,说从省城空降来的,是个女干部,年纪不大,作风挺硬。
我没太往心里去。科里的老张还跟我开玩笑:“国华,你也是老科员了,新书记来了,你得表现表现。”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这个人,在局里待了二十来年,早就不巴结领导了。不争不抢,该干啥干啥,日子过得平。
九点二十分,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萧书记来了”,办公室的人纷纷起身往门口去。我端着茶杯站起来,也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一群人走过来。
我的心像漏跳了一拍。
人群最前面那个女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
她走路的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右脚落地的瞬间,肩膀会微微往右沉一下,身体重心偏着往前送,那条腿拖了半步再跟上。
跟当年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眼,我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目光刚好扫过来,撞上我的脸。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迅速把目光移开,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会议室准备好了吗?先去看一下。”
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但那个咬字的习惯还在。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
杨英韶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问了一句:“萧书记,认识萧科长?”
她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淡淡丢下一句:“不认识。”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
走远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开水溅了一脚。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碰到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口子。我没觉得疼。
老张跑过来:“国华,你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手滑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一摊水和碎瓷片,脑子里却回到了1987年。
那年秋天,我刚满十八岁,在县一中读高三。那是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教室的木头窗户推开着,外面蝉声还没断。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名分座位。
“萧国华,第三排靠窗。”
“萧慕青,第三排靠窗,跟萧国华同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后排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压着嗓子。
我看过到那个叫萧慕青的女生,拄着一根单拐,从教室门口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瘦瘦小小,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她低着头,走得慢,右腿落地时身体会往右边歪一下。
她没看周围的人,只看着脚下,像要把那条路走得很稳。
那条路不长,从门口到第三排,也就七八步。但她走了很久。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那个笑声也停了。
她走到我旁边,把拐杖靠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一声不吭。她打开书包,拿出课本码在课桌左上角,整整齐齐。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很好看,亮亮的,就是没什么光。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条腿是小儿麻痹症落下的。
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命捡回来了,右腿没了力气。
从那以后,她走路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02
那年的日子,让我讲给别人听,也就是几句简单话。
但搁在我心里头,那三年跟她坐在一起的日子,像一条河,不大,也不急,就是日夜淌着,流到今天都没断。
开学头一个星期,班上没人跟她说话。
她也不主动跟谁搭话,下课就趴在桌上看书,中午自己拿饭盒去食堂,先让同学帮她打到饭,坐在角落最靠门的位置,一个人吃,安安静静的。
这个角落的位子,她说是她“捡来的”,因为别人不坐那儿。
那天中午,我打完饭端着饭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说了句:“我吃不完。”
她抬头看我,愣了半天。
我看着窗外,假装在咽饭。其实我饭量大,一份饭不够。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声音闷闷的,像从盖着的锅盖底下冒上来的热气。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她的声音又飘过来:“你以后不用……不用管我。”
我“嗯”了一声,也没抬头,只说:“顺手的事儿。”
她没再吭声。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低着头吃饭,耳根子红红的。
过了几天,自习课上,她往我这边推了一张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是几个清秀的字:“我吃不完的鸡腿会留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她。她盯着书本,耳朵又红了。我低下头,把纸条叠好,夹进语文课本里。
那会儿我有一个毛病,看书看到不懂的题目爱揪头发,眉心拧成疙瘩。
她总在一边偷偷瞟我,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把手边的笔记推过来,说:“你看看吧,我记的。”
那是她的数学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比老师的板书还细,有些地方还夹了她自己的批注。
我知道她细心,但没想到她对我也有心。
那本笔记我借回宿舍,看了大半宿。
从那天起,我们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默契。
她会在我翻本子的时候,看见我不懂的题,用笔尖点一下。
我会在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帮她擦好桌子。
她感冒那次,我第一时间把窗户关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拿那本笔记本轻轻挡着嘴,眼睛弯了一下。
高三的课业重,我们谁也没往深了想。
但那三年里,我记住了她很多小习惯。
她听课的时候脑袋微微偏着,右手握笔,左手无意识地卷书页角,卷完又捋平。
她喝水的搪瓷缸子掉了一块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拿暖瓶灌满开水。
她怕冷,冬天总是最先穿上棉袄。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早自习铃还没响,学校没开门。她拄着拐站在校门口,冻得跺那只好的脚。我跑过去,把书包里的棉手套掏出来递给她。
她没接,说:“你自己戴。”
我把手套硬塞进她手里:“我还有一双。”
她捏着手套,半天没说话。雪落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层。她仰起脸看我,眼眶有点红。
“萧国华,”她叫了我一声名字,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随口说:“同桌嘛,应该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副手套,很久没说话。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没抬手去擦。
后来我们都没再提那句话。手套她戴了一整个冬天。
那年寒假我回家过春节,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妈坐在灶台前烧火,忽然对我说:“诶,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个挺好的女同学?”
我一下愣住了:“妈,你听谁说的?”
我妈笑了笑:“你姐说的,说跟你同桌的那个姑娘,腿脚不太方便。”
我没吱声。灶膛里的火映得墙上红彤彤的,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响。
我妈说:“要真的是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
她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这一句。那半盆洗澡水都凉了,才让人想起那句话不是玩笑,是一个人半辈子的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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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二那年秋天,县一中要搞运动会。萧慕青不用报项目,班主任安排她待在教室看门。
那天下午,我们班有几个男生在后操场练接力棒,缺个人手,有人喊我:“国华,你来凑个数!”我把书往桌上一搁,正要往外跑。
她忽然抬头,叫了我一声:“萧国华。”
我回头:“嗯?”
她张了张嘴,又像是没想好说什么。顿了一下才说:“跑完步别马上喝水,会岔气。”
我“嗯”了一声,觉得她这话有点没头没尾的,人已经跑出了教室门。
跑到走廊拐弯的时候,我从窗户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手里转着笔,没在看书。
我跑了三圈回教室拿外套,她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不懂,她其实是想说“你早点回来”,又觉得没资格说出口。
我后来才明白,有些话捂在心里头久了,就像捂在怀里的冰,怎么捂也捂不热,到最后全化成水,一滴一滴漏光了。
现在回想起来,高考前那几个月确实是压着人的。
卷子铺天盖地,每个人都在熬。
萧慕青照样帮我补英语,她的英语好,一口清亮的发音,我听她读课文的时候,总觉得那声音像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她念完一句,我就愣一下,她就用笔尖敲敲我手背:“听懂了没?愣什么愣。”
我回过神来:“没听懂,你再念一遍。”
她就又念一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在课桌上晃成一片碎金。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考了全班第一,总分比我高出将近一百分。
成绩出来那天下晚自习,我没回宿舍,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拄着拐,步子一深一浅,走到我身边。
我没有说话,她也沉默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走到操场另一头,才开口说:“萧国华,你别灰心。”我“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补。暑假也行。我们考同一所大学。”
我愣了一下说:“你想考哪个大学?”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话轻得像风吹过来的,可落在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站在原地,好半晌没说话。
她也不催,就那么陪着我,在操场上慢慢走。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高一低。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着路灯的光,轮廓柔和,像一幅画。
那是很多年以后,我闭上眼睛还能想起来的一张脸。
高考前的第四个礼拜,那天放学后,她把我叫到教学楼后门。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得很仔细,她低着头,声音有点抖:“这是……复习资料,你回家再看。”
我接过信封,想说什么,她已经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憋出来一句话:“你……一定要看。”说完,她加快了步子,拐杖点着地面,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从背后看着她的身影过了拐角,然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写着三个字:萧国华。
那时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考试,把信往书包里一塞就骑车回家了。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跟我说那句带笑的话。
晚上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我妈在灶台上忙活,见我进门就喊:“明天你大伯家收麦子,你过去搭把手。”
我说好,扒了一碗饭就回屋,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倒头睡了。半夜听见我妈窸窸窣窣在外屋收拾东西的声音,也没在意。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大伯下了地,忙到天黑才回家。第三天,第四天,麦子收完,我才顾得上碰书包。一翻开,课本都还在,就少了一样东西。
那封信不见了。
我几乎是疯了一样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文具全倒出来,又一样一样塞回去,没有。
我把书桌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凳子底下也摸了,连床缝里都掏了一遍。
没有。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找什么呢?”
“我桌上一封信,你看见了吗?”我问得急,嗓门也大。
我妈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注意。不知道。”
我压着火又翻了一遍,可哪都找不到。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觉,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就骑车回了学校,直接去教室找那封信。结果到了才发现,教室里没有人。
班长在讲台上打扫卫生,告诉我:“萧慕青被省城大学提前录取了,昨天就办完手续走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那里空着,她的座位上干干净净,桌面擦过,课本文具都收走了。
桌角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愿你前程似锦。”
我用手指摸了好一会儿那行字,心里空得生出回音。我甚至没来得及问她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坐在她坐了三年的那个位子上,从早读坐到了午休。
教室里来来去去的人,我谁也没抬头看。
那本她给我批注过数学公式的笔记本我来回翻了三遍,没有夹带任何一个字。
后来我回家,翻遍了屋里的每个角落,又把课本一页一页翻过来,在大伯家麦堆前蹲了半宿。哪里都没有那封信的影子。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当时收的那封信,可能真的不是复习资料。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年她递给我那封信时,拐杖差点打滑,她稳住身子,背对着我说:“你要是不愿意看到里面的东西,就别拆了。”说完她松了一口气,像是怕我真说出一句什么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封信里面,是她整个后半生的命运。
04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村口的电线杆下面蹲了很久。成绩单攥在手里,纸被冷汗洇湿了一角。比我预估的低了一大截,连专科线都差着好几十分。
我起身回了家。一路上,秋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泛黄,知了在头顶叫得没完没了。
我妈在院子里晾被子,见我回来,也没问,看了看我的脸色,把晒好的被子叠起来回了屋。
晚饭时她端着粥碗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看了我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国华,不行就再读一年。”
我说:“不读了。”
那时候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姐嫁人早,我爸走得早,就剩下我跟我妈相依为命。
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地里刨食供我念书。
那年秋天,我跟着村上的亲戚去了县城的砖瓦厂,在窑里拉了半年砖坯子。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又托人进了县水利局,从临时工干起,跑了几年腿,最后转了正,成了一名普通科员。
单位里的人知道我高中学历,也没人指望我有什么大出息。
我这个人,不争不抢,干活踏实。
在局里待了二十多年,从那年二十六岁干到五十二岁,靠着一份老实本分混了个办公室科员的位子。
日子过得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
前几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蔡秀芬。
她在菜市场摆了个豆腐摊,小学文化,样貌普通,手脚麻利,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她跟我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那会儿我三十好几,她也没嫌我穷,就图我这个人踏实。
婚后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俩感情不算浓,但一直和睦。
她性子泼辣,嘴巴厉害,心肠却软。
我偶尔提起高中时照顾过一位女同学,她仗着耳朵听了一耳朵,没多问,拍了拍围裙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想着干啥。”然后就去做饭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过了二十来年。
那些年,我有时候在单位值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啪嗒啪嗒响。
我就会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想起她拄着拐杖走在教室走廊里的样子。
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个信封。
我还想起那天她跟我说:“我吃不完的鸡腿会留给你。”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了。
但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直到2024年秋天,新书记到任那天,我在走廊上又见到了她。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深色西装,气场完全变了。
可她走路的姿势没变。
她看我的那一眼,我读得懂,那是慌乱,那是惊惶,那也是一点点怨。
她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要把什么话压回去。
于是她走了。她说不认识我。其实我知道,她是怕了。
怕什么呢?
怕我在人前提起那些旧事?
怕我抖出她不能见人的过往?
可我从没想过。
我只是觉得疼,胸口那里,像被什么硬物硌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晚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路灯把梧桐树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我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茶锈沉在杯底,像一层旧年的薄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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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慕青上任一个月,水利局的风向就变了。
她雷厉风行,先是清理了两个拖了三年的整改项目,又调岗了三个慵懒的老油条。
杨英韶垂涎书记位子多年,眼看煮熟鸭子飞了,一张脸绷得跟鼓皮似的。
那段时间,杨英韶没事就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人听个影子:“哎,你说这个新来的萧书记,什么背景?省城来的,看着不简单呐。”
又有一次,他在档案室门口跟人嘀咕:“我听说萧书记也是咱们柳河乡的人,怎么跑省城去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柳河乡,县一中的老校区就在那儿。
那是我们共同的出生地。
果然没几天,杨英韶从教育局调阅了八七届毕业生名册,又找到了已经退休的班主任。
班主任年纪大了,记忆却很好:“你们说慕青那孩子呀?多好的姑娘,就是腿脚不好。当年多亏了国华这孩子,照顾了她三年,关系好得很呐。”
这话传到了杨英韶耳朵里。他像捡到了金子一样,兴奋得走路都带风。
第三天,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太对劲。我进去倒水,老张压低声音跟我说:“国华,你听说了没有?有人在传,说你是萧书记的老相好。”
我的手搭在暖水瓶把手上,没吭声。老张又补了一句:“还说,你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进来的。”
我拧开瓶盖,倒水,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说:“我是正常招工进来的,有文件。”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信我,但光他信没用。流言这东西,向来是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周末回家,蔡秀芬在厨房里炒菜。我换了鞋进屋,她正端着锅铲,头也没回,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们局里新来了个女书记?”
我心里一沉:“你听谁说的?”
“菜市场有人念叨。”她翻了翻锅里的菜,声音淡淡的,“说跟你认识?”
我放下包,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真认识?”
我点了点头:“高中同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年。”
她没再问了。
把菜盛进盘子,端到桌上,说:“吃饭吧。”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两人各扒各的饭,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我心里头堵得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她也没再追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进去,只看见她的侧影。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周一上班,事情终于彻底爆发了。
局里开防汛抗旱动员会,杨英韶分管这项工作的前期数据汇总,会上他点名批评了我:“萧国华同志,你们科室的数据填报滞后三天了,工作态度很成问题。这不是小事,汛期数据就是生命线,你们科不能拖后腿。”
我站起来想解释:“杨局长,数据迟报是因为……”
他打断我:“我不听借口。干得好不好,不看过程,看结果!”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目光不由地看向会议桌正中的萧慕青,她翻开笔记本,面色平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工作要按流程来。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萧科长,你没异议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攥紧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几乎要从纸面穿过去。
我看着她:“没异议。”
她没看我,把笔记本合上,带头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杨英韶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国华,别怪哥,工作就是工作。”
我没接话。
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还留着昨天写的几行字,笔迹潦草,像一片挣扎过的水迹。
过了好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我没抬头,直到那声音在我面前停下。
一双小牛皮鞋停在我视线边缘,穿着深色西裤,裤脚轻轻拂过鞋面。
然后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你……家里都还好吗?”
我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背光处的脸看不清楚表情。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声音还没出来,她已经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只脚重,一只脚轻,越来越远。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攥着那本笔记本。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谁在敲门。
06
母亲是在那年十月住进医院的。
起初只是说头晕,我送她去镇上卫生院打了两天点滴,不见好,转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脑梗,年纪大了,情况不太好。
我请了假,日夜守在医院里。
母亲瘦得厉害,脸上骨头一棱一棱的,眼睛也浑浊了,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躺在病床上,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
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里像藏着什么事。
十月十二号下午,母亲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手撑着额头,感觉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走廊上萧慕青那句“不认识”,一会儿是会议室里她低着声音问我“家里都还好吗”,一会儿又是1987年那个夏天的傍晚。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天黑的时候,母亲醒了过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忽然用很轻很哑的声音说:“国华……你课本……那个课本,还在不在?”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课本?”
“就是……你高中的课本……”
她喘了几口气,又补了一句:“封皮夹层里面……有一张纸。”
我的后背猛地僵住了。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渗出了泪光:“那年烧了的信,我抢出来一角……怕你怪我,藏起来了。放在你课本的封皮夹层里,后来就……忘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我疯了一样翻出母亲的衣柜,在一个旧包袱里找到了那本旧课本。
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的字早就看不太清了。
我抖着手翻开封皮,夹层里果然有一角泛黄发脆的纸片。
我用指尖把它夹出来,纸片被烧掉了大半,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是她娟秀的字迹:“国华,如果你愿意,我不去保送了,我们一起……”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纸就被烧到这个位置。
但那行字我读了一遍,两遍,三遍,每读一遍就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胸口砸一下。
她当年不是要给我复习资料,她是要把她的命门交到我手里。
母亲在病床上哭着说:“我不识字……不知道写了什么……你当时问我的时候,我怕你怪我,就瞒下了……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我攥着那角纸片,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妈忽然提着一口气,声音颤得厉害:“国华,那个姑娘……是不是……是不是等你来着?”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就砸在那角纸片上。
纸片太脆了,眼泪落上去洇开一小片,我赶紧用手抹掉,可越抹越花。
我母亲也哭着说:“我这辈子做得最亏心的事,就是烧了那么一封信……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人家姑娘……”
我握着她的手,喉咙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天空的漏都堵上。
那天后半夜,母亲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说完那些话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跪在病床前,攥着那半角纸片,从深夜一直跪到天色泛白。
母亲出殡那天,蔡秀芬替我忙前忙后,一句话也没多问。她只是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后,坐在桌边,轻轻对我说:“你妈说的事,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手指在桌上反复摩挲着那角纸片。
蔡秀芬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起身去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放在我手边。
她说:“你想哭就哭,家里没外人。”我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进茶杯里,荡漾起上面浮着的几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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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走后第三天,我回到单位上班。
办公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有人已经打听到了我请假的原因。
我埋头处理手头堆了几天的工作,不去管那些猜测和目光。
下午四点多,赵钰彤来找我。
她是萧慕青的秘书,来机关也就一个多月,平时话不多,在走廊里碰见会微微点一下头。
她站在我办公桌旁边,声音很轻:“萧科长,萧书记让我把这个文件给你,说让你看看。”
我接过文件袋,赵钰彤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萧科长,你……认识萧书记很久了吧?”
我抬头看她:“怎么了?”
赵钰彤咬了咬嘴唇:“萧书记昨天在我面前哭了一场。我跟她两年了,没见过她那样。”我按住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
赵钰彤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她跟我提过那封信的事。”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赵钰彤深吸一口气,说:“萧书记说,她当年写了那封信,是想告诉你,她可以放弃保送,跟你一起复读。她以为你看了信却没回音,就是不想被她拖累。”
赵钰彤顿了一下:“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两样东西,一样是这条瘸腿,另一样是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
我握在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赵钰彤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好长时间没有动。
窗外天阴沉沉的,秋末的风把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卷落下来。
那些叶子一半绿着一半黄了,飘在风里翻来覆去,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那个冬天,我把棉手套塞进她手里,她仰头看着我的样子。
我想起那个傍晚,她在操场上跟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的声音。
我想起教学楼后门口,她把那个信封塞给我的时候,耳根红得透光的样子。
可她从来没有等来我的答案。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问。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那些过去的事,一件件都在脑子里过。
夜深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漏出来的一线灯光,在楼道地板上拖出一道昏黄的影子。
我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我终于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站定。
楼下是县城的主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一两辆电瓶车经过,车灯在雨后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光。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雨水顺着窗玻璃一道道淌下来,像在替我流着流不出来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