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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早春,地里的冻土刚松。我蹲在灶门前添柴,听见院外有人问,王翠平是不是住这儿。
来人七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裤脚沾着泥。村支书陪在旁边,说他姓周,从县里来。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请他进屋。老人没坐,先盯着墙上那只停摆的木壳钟看了一阵。
“我叫周正川。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余家的人。”
火钳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砖地上。灶膛里的玉米秸噼啪一响,冒出一股焦甜味。
三十二年了,村里人早不在我面前提余则成。有人偶尔说漏嘴,也会赶紧换个话头。
我扶住锅沿,问周正川从哪儿听来的名字。他没有回答,只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几道的纸。
纸上空空的,没有字。他捏着纸角,像是借那点薄东西,压住什么不能说的话。
“有人托我带一句口信。”
我看着他。他垂下眼皮,把每个字说得很慢。
“黑龙潭边,第一棵柳树底下,替我把它拿出来。”
院里有只母鸡飞上柴垛,扑棱得干草乱落。我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声轻响。
“谁托你的?”
周正川把空纸重新折好,塞回胸前。他说眼下不能讲,东西取出来,我自然会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
我又问这话是哪年留下的。他侧过身去看门外,只说日子太久,有些事不能凭一句话说清。
临出门,他瞧见炕柜上露出半截蓝布袋。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皱纹像被冷风压深了。
“那是余家老太太的东西吧?”
我把布袋往柜里推了一寸。等抬头时,周正川已经跨出门槛,只留下一句,明早黑龙潭见。
01
那一夜,我没合眼。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沙沙响,墙缝里落下细灰,正掉在枕边。
蓝布袋压在炕柜最底层,上面摞着两件旧棉袄。我摸黑取出来,抖开时,闻见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袋子是余则成他娘给我的。蓝粗布,四角缝得密,袋口却歪了一点,是老人眼花以后做的针线。
当年她塞给我时,说余家的东西不值钱,留下个念想也好。我没问里头原先装过什么。
三十二年间,我搬过两回家,屋顶塌过一次。粮缸、木凳都丢过,唯独这个袋子一直跟着我。
天快亮时,我把煤油灯拨亮。布袋底部有一处磨损,半月形,边上残留着浅黄的粉末。
从前没留神,如今拿指腹一捻,粉末细得像旧石灰。我凑近闻,没有土腥味,倒有点凉凉的石头气。
鸡叫头遍,我烧了一锅水。水沸了半天,壶盖一直响,我才发现自己没往碗里放茶叶。
一九五零年,我二十六岁。那年日子乱,路也不好走,我和余则成失散后,先在亲戚家躲了几个月。
起初总有人带消息回来。这个说在东边见过他,那个说他随车往北去了,传到最后,谁也讲不清。
我肚子一天天大,脚肿得穿不上鞋。夜里翻不了身,只能靠墙坐着,听窗外的狗叫到天亮。
临盆那天下着大雨。泥水从门槛往屋里漫,接生婆踩着湿鞋进来,裤腿上全是草叶。
孩子落地后,我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哭。想抬头看看,眼前却全是晃动的黄光,连人脸也分不清。
醒来已是两天后,炕边放着一只空木盆。亲戚说孩子没留住,趁雨停时已经安置了。
我问是男是女。她说是个女娃,声音很低,手里还在拧一块湿布。
后来那块空木盆烧了水,洗了衣裳,补过漏雨的瓦。我每次看见它,胸口都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病好以后,我去找过余则成。能托的人都托了,能走的路也走了,得到的多半是摇头。
有人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守着空屋,老了连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把话听完,回家照旧下地干活。
第二年,有人给我介绍邻村的木匠。人老实,还带来两斤红糖。我没让他进屋,红糖也原样退了。
往后提亲的人渐渐少了。村里孩子长大,见我总叫王婶,没人知道我年轻时也穿过一件红底碎花褂子。
那件褂子早烂了,余则成给我磨过的木梳却还在。梳齿断了三根,放在柜角,落满细细的灰。
我不是没想过他已经不在了。可没有坟,没有准信,连一件能认的遗物也没有,这念头落不到实处。
天亮后,我背上小锄头,拿麻绳把蓝布袋系在腰里。周正川已经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他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鞋帮湿透了。见我过来,只点点头,转身朝黑龙潭方向走。
早春的田埂发软,脚踩下去会冒泥浆。周正川年纪大,走得却不慢,像是把这条路记了很多年。
我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走过两块麦田后,还是忍不住问,那托话的人跟余家什么关系。
“旧相识。”
他只说了三个字。我又问那人是否还在世,他用拐杖拨开路上的枯藤,没有作声。
黑龙潭其实不是潭,是山脚一片深水洼。水面常年发黑,村里人便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岸边有七八棵柳树,年头都不短。第一棵离石桥最近,树身裂了一道缝,里面塞着几片干叶。
周正川走到树下,没有立刻指地方。他绕树看了一圈,又蹲下摸了摸裸在土外的树根。
“东西埋下时,这棵树还没碗口粗。”
我问他既然知道地方,为何不自己挖。他抬头看我,眼白混浊,目光却稳。
“树下那件东西,旁人拿出来也没用。只有你能辨认。”
一阵风贴着水面刮来,柳条扫过我的棉袄。我按住腰间的布袋,里面空空的,却沉得往下坠。
周正川让我今日先认清地方,等太阳高些再动土。我没听,取下锄头,当场刨去树根旁的枯草。
锄刃碰上冻硬的土,震得虎口发麻。他伸手拦了一下,又慢慢收回去。
“翠平,挖出来以后,有些旧日子就绕不过去了。”
我把锄头重新举起。潭边的湿气钻进袖口,凉得贴肉。我说,既然来了,总得看见是个什么东西。
02
第一锄下去,只翻起一块带冰碴的黑土。第二锄碰到细根,柳树枝梢跟着轻轻颤了两下。
周正川站在半步外,始终不催。他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小圈,让我只挖圈里的土。
挖到一尺深,土色变黄。我蹲下来改用手扒,泥钻进指甲缝,冷得十根手指发木。
又扒了几下,土里露出一角油布。油布已经发硬,边缘烂成细丝,上面缠着两圈褪色的红线。
我抬头看周正川。他嘴唇动了一下,只说先别扯线,东西在土里闷得久,容易碎。
他竟连包裹的样子都知道。我胸口一阵紧,手上的动作反倒慢下来,一点点剔掉四周湿土。
油布包只有巴掌大。拿出来时沉甸甸的,底下压出一道方正的土印,显然不是匆忙塞进去的。
我用袖口擦去泥水,红线打的是双扣。余家老太太捆被褥、扎药包,都爱用这种扣法。
先绕一圈,再从底下回穿。外人一扯就紧,知道手法的人,轻轻挑住线头便能松开。
我挑开红线,里面还有一层粗麻纸。纸上沾着暗斑,一碰便掉渣,却看不出写过字。
周正川往后退了一步,把脸转向潭面。我问他为何不看,他说该认东西的人是我,不是他。
麻纸打开,一块青白色的玉落进我掌心。玉被土气浸得发乌,中间有一道天然的淡黄纹。
我认得那道纹。余则成他娘常把它挂在贴身衣裳里,夏天沾了汗,便用井水冲洗。
玉佩不圆不方,像削薄的半块桃核。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摸上去不割手,已经被磨得光滑。
有一年老人病重,把玉佩取下来给我看,说缺口是逃荒时磕的。她还笑,说破玉养人,不碍事。
后来老人离开老家,我再没见过这块玉。有人说它随老人一起带走了,也有人说早换了米粮。
我攥着玉佩,掌心被凉意浸透。三十多年没见的东西,忽然从村边泥土里冒出来,叫人不敢相信。
“是余家的?”
周正川问得很轻。我点头,又用拇指擦掉玉背面的泥,指腹碰到几道生涩的凹槽。
从前玉佩背后光滑,只有靠近缺口处一道浅划痕。如今正中却多了六个细小的字。
我把玉举到亮处。早春的日头薄,照在湿玉上泛着冷光,那六个字慢慢显出来。
归余家旧宅。
刻痕不算新,却比玉上的旧划痕深。边角还有细微崩口,像是有人用不称手的小刀一点点凿成的。
我问周正川这字是谁刻的。他盯着远处石桥,说自己只负责带路,不负责替别人讲明白。
“那个人什么时候把玉埋下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线,拍去泥,装进衣袋。隔了一会儿,才说他没亲眼看见埋玉。
我追问口信从何处来,他还是那句话,先去余家旧宅,到了那里,有人会认这块玉。
风把潭边的水草吹得伏倒一片。我低头看玉佩,忽然想起腰间那只蓝布袋,便解开麻绳取了下来。
袋底那处半月形磨损,大小跟玉佩缺口差不多。我把玉轻轻放进去,缺角正好嵌进磨薄的布边。
浅黄色粉末也有了来处。玉的缺口多年摩擦,留下细屑,藏在粗布经纬里,一直没有掉净。
可这更叫人不明白。玉佩既曾装在布袋中,为何袋子在我手里,玉却埋在黑龙潭边。
我反复摸着袋底。老太太把布袋交给我时,里面明明是空的。那时我年轻,也没细看磨损的形状。
周正川看见两样东西合上,长长吐了口气。那神情不像意外,倒像终于放下一件压了多年的差事。
“你早知道这袋子?”
他没否认,只说余家老太太惯用蓝布缝东西。可他刚才认的,分明不只是布料和针脚。
我把玉佩拿出来,翻看侧边。泥垢下面有一道很细的擦痕,像被金属夹过,痕迹横跨新刻的字。
这块玉被人取出、刻字,再包好埋下。究竟隔了多少年,我看不出来,只知道不是原来的模样。
周正川催我把坑填平。他弯腰帮着拢土,动作仔细,连那层烂油布也收进随身的旧挎包里。
我问为何不留着做凭证。他说油布沾水就烂,真正的凭证已经在我手上。
回村的路上,太阳照软了田埂。泥更黏鞋,每走几步,我都得在石头上刮一刮鞋底。
周正川告诉我,余家旧宅离这里两天路。先坐县里的班车,再换一趟慢车,最后还要走十几里山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画的路线。纸已泛黄,折痕处用透明胶补过,显然不是这几天匆忙画的。
我问他何时准备的。他把手缩回袖口,只说路有变,图改过几回,照着走不会错。
到了村口,他没有进院。我请他明日同去,他摇头,说自己能带到这里,剩下的路得由我走。
“到了余家旧宅,我找谁?”
周正川看着我手里的蓝布袋,停了片刻。
“先把玉给管宅子的人看。别急着说你是谁,也别把玉离手。”
我想再问,他已经转身。枣木拐杖点在石路上,一声一声,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屋后,我把门闩插紧,将玉佩洗净。六个字里的泥褪去,刀口清楚得刺眼,末尾那个宅字略微刻歪。
我找出一块干净白布包好玉,又套进蓝布袋。缺口落进旧磨痕里,严丝合缝,像从未分开过。
夜里,我借来村支书家的旧提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几个玉米面饼,还有攒在瓦罐里的路费。
提包搁在门边。我坐到灯油烧尽,手掌一直压着蓝布袋,隔着粗布,摸着那块冰凉的旧玉。
03
县里的班车天不亮就发。我坐在最后一排,提包搁在膝上,两手压着,生怕蓝布袋从缝里滑出去。
车窗关不严,冷风夹着煤烟往领口钻。车过一个坑,人齐齐颠起来,我的后腰撞在木靠背上,疼了半路。
中午换慢车,傍晚又走了十几里。周正川画的路线很准,哪处有桥,哪处岔路边立着石碾,都对得上。
余家老宅在镇子西头。我年轻时来过一次,记得门前有两株槐树,青砖墙上爬满牵牛花。
如今槐树只剩一株,树干中间箍着铁圈。院墙刷成灰白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民办乡土纪念馆。
我站在门外看了好久,以为自己走错了。掏出路线图再核对,纸上的终点确实就是这处院子。
门敞着,里面摆了几架旧犁、纺车和石磨。廊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旁边还晾着两条洗过的床单。
纪念馆和住家挤在一起,烟火味盖过了旧宅味。我跨进门槛时,灶房正飘出炒白菜的气味。
一个年轻女人从正屋出来,三十岁上下,穿蓝布褂子,胸前别着讲解员的小牌。她问我找谁。
我说找管宅子的人。她看了一眼我的提包,请我进门歇脚,又端来半碗温水。
“我叫沈晓禾,馆里的讲解员。馆长是我母亲。”
她说话清楚,不快,尾音稍稍往下落。我抬眼看她,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一声。
她眉骨不高,眼尾略长,左边眉毛中间缺了一小截。年轻时照镜子,我也见过这样一张脸。
不是全像。鼻子和下巴都不同,可她低头吹去碗里浮沫时,那股微微皱眉的样子,让我后背发凉。
沈晓禾见我盯着她,抬手摸了摸脸。我赶紧移开目光,问这宅子何时成了纪念馆。
她说房子多年没人好好照管,后来修过两回。馆里收些本地旧物,也给老人们留个说旧事的地方。
“这里以前姓余,你知道吗?”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很快又把抹布叠齐。她说老门契上写过余姓,馆里还留着几件旧家具。
我问余家人去了哪里。沈晓禾朝后院看了一眼,说这事得问馆长,她只管讲解,不敢胡说。
后院传来木槌敲击声,一下轻,一下重。像有人在修木器,中间还夹着压低的咳嗽。
我握紧布袋,问修东西的是谁。她说家里有人懂木工,这些旧桌椅坏了,总得慢慢拾掇。
“他姓余吗?”
沈晓禾没有答。门外有人喊她,她出去指了路,回来时脸上添了一层小心,先把正屋门掩上了。
她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打听余家。我说了村名,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把蓝布袋放到桌上。
布袋洗过太多次,蓝色已经发白。她看不出什么,伸手想碰,又在离袋口半寸的地方收了回去。
“里面是什么?”
我照周正川的嘱咐,没让东西离手。只解开白布一角,露出青白玉面和那块磨圆的缺口。
沈晓禾的脸色当即变了。她退了半步,胳膊碰倒竹筒,几支讲解用的小旗滚到地上。
我把玉收回掌心,问她见过没有。她弯腰捡旗子,连捡两次都没抓稳,竹竿在砖地上碰得脆响。
“没见过实物,只听人说起过。”
我追问是谁说的。她抱着竹筒站起来,嘴唇抿了又松,目光不断往后院偏。
“我父亲认识它。”
木槌声就在这时停了。后院静了片刻,那阵咳嗽重新响起,比方才更闷,像隔着厚棉被传来。
我起身要往后走,沈晓禾横过一步挡在门边。她说父亲病着,不见客,得先等馆长回来。
我问她父亲叫什么。她低头把小旗一根根插回竹筒,半晌才说,沈默川。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过。我又问他多大年纪,她说六十,过了年身子一直不好,已经多日没下楼。
六十。跟余则成同岁。
我把白布重新缠紧。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后院那扇门明明关着,我却总觉得有人站在门后听。
沈晓禾给我添了热水,劝我坐着等。她的手背有一块烫伤疤,倒水时,壶嘴一直偏向桌外。
天黑前,一个女人提着菜篮进院。她鬓角已有白发,脚步利索,看见我和桌上的蓝布袋,神情顿时沉了。
沈晓禾过去接菜篮,叫了声妈。女人没应,只把围巾摘下搭在椅背上,问我姓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姓王,叫王翠平。
她手里的钥匙落进菜篮,压在两棵沾泥的葱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腰捡起来。
“我是唐慧兰,这里的馆长。”
我把玉佩放到桌面,缺口朝外。她没碰,只看着背面的六个字,脸色比院里的暮色还暗。
后院又响起一声咳嗽。唐慧兰立即把玉推回我面前,说天晚了,馆里不留外客,镇上有招待所。
我没收玉,也没起身。灶房的白菜已经炒糊,焦味顺着门缝漫进来,谁都没有去看锅。
04
唐慧兰把焦黑的白菜倒进泔水桶,又煮了一锅面。她给我盛了一碗,筷子却只摆了一双。
我说不饿。她把碗推近,语气平平,说两天路走来,不吃东西,话也问不长久。
沈晓禾坐在门边择葱,头低得很深。葱叶被她掐成一小截一小截,落在围裙上也没察觉。
我问沈默川为何认识余家的玉。唐慧兰拿布擦桌角,同一处擦了七八遍,才说旧宅留下的事,他知道一些。
“他跟余家是什么关系?”
“修馆时见过旧账,听老人讲过。”
这话圆得太快。我拿起玉佩,让她看清那六个字,问旧账上会不会连新刻的刀口也记着。
唐慧兰不再擦桌。她说字是谁刻的,她不清楚,也劝我别凭一块玉,认定这里藏着我要找的人。
她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可我从没对她说过余则成的名字。我放下筷子,问她怎么知道。
沈晓禾猛地抬头。唐慧兰朝她看了一眼,年轻女人抱起葱盆,匆匆进了灶房。
“周正川来过这里,是不是?”
唐慧兰没有回答,只说我今晚可以睡陈列室旁的小屋,明早再谈。后院的人仍旧不能见。
她越拦,我越不能走。我提着煤油灯进陈列室,想看看余家留下的旧物,也想找出沈默川的来处。
陈列室原是余家的正堂。房梁还在,墙面重新抹过,靠东边摆着木箱、账柜和几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下都压着纸条,写明年月和人物。多是镇上的织布作坊、春耕队伍,还有修桥时的合影。
最里边挂着一只玻璃框,里面是一张一九五八年的家庭照。照片上三个人站在旧宅门前。
女人年轻些,眉眼能认出是唐慧兰。她身边站着个男人,穿白衬衣,右手扶着一张木椅。
纸条写着,沈默川一家,一九五八年摄于旧宅。
煤油灯芯爆了一点火花。我凑近玻璃,先看他的额头,再看鼻梁和嘴角,连左耳那处小小的凹陷也没放过。
照片里的男人比记忆中瘦,头发梳得整齐。他没笑,眼神落在镜头旁边,像是不愿正脸看人。
余则成左耳后有一颗小痣,照片照不到。可他站立时右肩略低,这个习惯,旁人学不来。
从前挑水,他总把扁担压在右肩。久了,走路、站着,右边肩头都会往下沉一点。
我把灯举高,玻璃映出自己的脸,正压在男人脸上。两张面孔一老一旧,晃得我眼睛发酸。
唐慧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她看见我盯着照片,走过来熄小了灯芯,说旧照片怕烟熏。
我指着那个男人,问沈默川现在何处。她说病了,在阁楼养着,不能吹风,也经不起生人打扰。
“他是你什么人?”
她抬手扶正相框,终于说,他是我丈夫。
那两个字落下来,不响,却把我一路抱着的念头砸得七零八落。我扶住展柜,柜脚在砖上挪了一寸。
我又看照片。唐慧兰站得离男人很近,两人中间没有缝。她衣襟上别着一朵小白花,神情安稳。
“你们哪年成的家?”
她说年代久了,不愿拿旧事招待外人。我说我不是来看展品的,更不是来听她讲几句含糊话。
后院传来药碗落托盘的声音。沈晓禾喊了声妈,说楼上又烧起来了。
唐慧兰要走,我伸手拦住门。她看着我横在门框上的胳膊,脸上第一次有了火气。
“王翠平,你非得今晚问吗?”
我反问她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还装作初见。她抿住嘴,把我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拨开。
她说有些话不是她能替别人讲的。楼上的病人若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那就让我听他自己讲。”
“不行。”
她答得很快。沈晓禾端着水盆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着,像是刚被热气熏过。
我退回陈列室,摘下那只相框。背板用四颗小钉固定,其中一颗松了,轻轻一拨便露出里面的黄纸。
唐慧兰伸手来夺,我先把照片抽出。相纸背后写着一行字,墨色已经发褐。
欠她一个交代。
后面本该有落款,却被人连纸带字撕去一角。撕口不齐,还留着半个墨点。
唐慧兰闭了闭眼,把照片从我手中接过去。她的手抖得厉害,相框边沿碰在桌上,磕掉一小片黑漆。
我问那个她是谁。她说不知道,也可能只是沈默川修馆时记下的一句旧话。
我将玉佩压在照片旁。玉上的冷光挨着男人的脸,缺口正对他扶椅子的右手。
“你再看一遍,说不认识余则成。”
唐慧兰把照片翻回正面,没有说。窗外开始落雨,雨点敲在天井的瓦片上,一阵密,一阵疏。
我守在陈列室门口,不肯去小屋。她给我抱来一床棉被,我没接,只把提包垫在身下。
半夜,阁楼传来急促的脚步。沈晓禾端着热水上去,过了一会儿,又下来找退热药。
门帘掀起的一瞬,我闻到浓重的草药味。楼上有人喘息,声音老了,可咳嗽后那一声短促的吸气,我记得。
余则成每逢冬天犯旧病,也是这样吸气。短短一声,像胸口藏着一把生锈的小锯。
我站起来往楼梯走。唐慧兰从阴影里出来,背靠楼梯口,手中攥着那张家庭照。
“他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身后漆黑的木梯,把玉佩从布袋里取出,贴在她眼前。
“那你让他下来,当着我的面说。”
05
天亮后雨还没停。屋檐水连成细线,落进石槽里。唐慧兰守在楼梯口,一夜没有换地方。
沈晓禾从阁楼下来,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她看我一眼,又看母亲,轻声说人醒了。
我把玉佩放到楼梯第一级。青白玉沾着晨光,背面的六个字朝上,谁经过都能看见。
“让沈默川认。他若说不认识,我马上走。”
唐慧兰弯腰想捡,我先一步按住玉。她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有一道被药罐烫出的红印。
她说沈默川昨夜发高热,镇上的医生才来过,经不起追问。我说我走了三十二年才到这里,经得起。
沈晓禾端药的手晃了一下。黑色药汁泼上指背,她没叫疼,只把碗放在窗台上。
“妈,让她见吧。”
唐慧兰转过脸,低声让她回房。沈晓禾没有动,眼睛一直看着我掌下那块玉。
我问玉是谁埋的,字是谁刻的,周正川为何知道地方。唐慧兰只说,周正川答应过不把这里告诉我。
这句话说漏了。她自己也觉出来,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扶着楼梯栏杆坐到木凳上。
我蹲在她面前,叫她看清我的脸。我说我不是来讨一口饭,也不是来占这所宅子。
“我只问,沈默川是不是余则成。”
雨水从门外漫进来,湿了我的鞋尖。唐慧兰盯着那片水,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是。”
我原以为会听错,又问了一遍。她闭上眼,声音比雨声还低。
“沈默川就是余则成。”
胸口像被人猛推了一掌。我没有倒,只是膝盖发软,坐在了冰凉的砖地上。
三十二年里,我替他想过许多去处。埋在荒山,病死异乡,连名字都没留下。唯独没想过,他在一所旧宅里活着。
我抬头看阁楼。楼板上有轻微的响动,像鞋底拖过木头。那个人就在头顶,隔着不过几丈。
唐慧兰说余则成改名沈默川,是为了过安稳日子。她还说,他到这里时遍体是伤,病了很久。
我让她别替他说。一个人能改名字,能养病,能娶妻,难道连一句口信也送不出来。
唐慧兰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这句话。她只说两人后来办了登记,这些年一直住在旧宅。
沈晓禾忽然往后退,背撞在门框上。她望着我,脸上既有防备,也有说不出的茫然。
“你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的眉眼,喉咙干得发疼。那声父亲叫得自然,显然叫了许多年。
“我是余则成的妻子。”
沈晓禾猛地转向唐慧兰。唐慧兰没有否认,只把她拉到身边,手臂紧紧护住她的肩。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不听使唤。扶着墙缓了片刻,才一步一步迈上楼梯。
唐慧兰挡在前面。我把玉递到她眼下,说余家的旧物替我走到这里,不是为了再听一句不能见。
她终于侧身。木楼梯年久,每踩一级都吱呀作响。阁楼低矮,窗户蒙着旧报纸,只漏进两线灰光。
门外摆着药炉,炭火将灭,空气里全是苦药和汗味。一个戴眼镜的老医生收拾针盒,脸色很重。
他让家属有话简短说,病人心肺都弱,昨夜高热不退,今夜能不能撑过去,很难讲。
我扶住门帘,没有立即掀。隔着薄布,能看见床上人的轮廓,肩背瘦得只剩窄窄一条。
唐慧兰把三十二岁的沈晓禾推到我面前,声音发哑。
“她叫余则成父亲,也叫我母亲。”
沈晓禾没有靠近我。她抓住母亲的袖口,眼里含着水,却死死忍着不落下来。
唐慧兰掀开阁楼门帘。病榻上的老人侧躺着,花白头发贴在额角,脸颊深深陷下去。
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左耳后的那颗小痣,还有那道从眉尾斜下去的淡疤。
正是我苦等三十二年的丈夫。
余则成听见响动,缓慢睁开眼。他先看唐慧兰,再看沈晓禾,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他嘴唇颤了几下,胸口跟着急促起伏。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翠平。”
我把玉佩扔到被面上。玉撞在瓷药碗边,发出脆响。他盯着缺口,眼角慢慢湿了。
我问他为什么活着不回来。他张开嘴,只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唐慧兰赶紧拿布替他擦。
他可能熬不过今夜,我却还没问到为什么三十二年不回来。医生催我停,唐慧兰也挡住了床沿。
沈晓禾却拿起玉佩,紧紧攥在手中。她看了看床上的余则成,又看向我,声音发颤。
“你今晚必须说清楚。”
她站到门口,拦住我下楼的路。
“你是来认丈夫,还是来夺走我父亲?”